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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活坟将倾 “姑娘,山 ...

  •   再睁眼,她已经躺回了摘星阁的床上,身上盖着锦被。
      清荷守在床边,眼眶红肿,见她醒来,扑过来抱着她就哭。
      晏芷卿问:“几天?怎么回来的?”
      清荷哭着说:“五天。那些东西、它们……姑娘你晕的时候它们扑过来了!呜呜呜……然后、然后它们像被什么烫了一样,尖叫着跳开了。但一直围着不走……我喊你,你不应。我拿剪刀指着它们,它们退了一点,又回来了,还笑了呜呜……后来,他来了。有个堂主当时气疯了,拔刀要砍死姑娘,差点就砍到姑娘了!是他……他挡了一刀……”
      晏芷卿看着帐顶,笑得凉薄,没有片刻迟疑,说:“没有他抓我,我哪至于差点被砍?我们又何至于躲在那血池旁去闻那种臭味?呵呵。”
      清荷抹眼泪,点头。

      养伤的日子,她没出过摘星阁。原因?
      打她从血池爬出来那天起,吞天道的人就跟发了癔症似的,天天在摘星阁的院外骂街。这是他们骂街的第九天。今天他们格外卖力,从太阳刚露头骂到日头偏中,嗓子都喊劈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妖女”“祸害”,扯着四百条人命的由头,哀嚎傅承安 “道主糊涂啊” 。骂哑一个换一个,三拨人轮番上阵,愣是没歇过气。
      笑话,骂人要是能骂死人,她娘当年能把傅承安骂死一万回。
      真低级。
      清荷最开始用棉花堵住耳朵,气得直哭,现在已经能就着他们的骂声,哼着江南的采茶小调了。
      至于晏芷卿,她一直在思考。
      没药材,没香料,但这难不倒她。只要开动小脑筋,方法总比问题多。比如尸毒。傅承安派了他的亲信,领着黑压压一片尸卒,将摘星阁守得水泄不通。
      很好,可以就地取材。
      不好,尸卒见她就跑。
      很不好,她和尸卒间还隔了七八个油盐不进的傅承安亲信。
      难啊。尸毒如花隔云端,可望而不可得。她又把主意打到了炼魄上。《周生随笔》里有个招冥篆,以血为引,画阵招鬼。书生对这法子批了四个字。
      “慎之,慎之。”
      试了。她用簪尖划破指尖,用一支素杆狼毫,就着自己的血,在地砖上一笔一笔,描了一个时辰。描完,退后半步,举着灯从头到尾照了一遍。灯光下,血是黑的,笔画没断,血没洇。再三确认,无错。
      但当晚,她没等到任何鬼,只等到一声惨叫。叫到一半,哑了。医者的耳朵不会听错,这是喉咙被烧穿了的声音。
      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焦味。她仔细闻,仔细辨,是人的脂肪烧干了的焦,混着头发烧糊的苦,和一丝说不清是甜还是腥的余味。
      这人被烧穿了。谁?
      第二天,清荷打听到消息。
      “那个什么柳香主死了。说是血煞反噬,听说……整个人从里面烧干了……他院里的尸卒也全瘫了。还有,血池也出事了,好多长老都去了。姑娘,他们是不是……”
      清荷没说完。晏芷卿替她说了:“压不住了。”
      血煞反噬。靠血池养煞,靠血煞练功,现在煞开始吃人了。
      血池压不住了,什么原因?有没有招冥篆一份功?还是吞天道的血煞体系本来就已经烂透了?多半是后者。但万一不是呢?
      不知道。
      今晚再接再厉,继续画招冥篆。
      还没到晚上,下午。
      “咚——”
      是镇魂钟?她听傅承安说过,吞天道校场中央悬着一口青铜大钟,名曰镇魂。每逢大战,以煞气撞钟。钟声所及,尸卒亢奋,教众血沸。
      她被抓来幽墟一年,没听它响过一声。此刻它响了,一声未平,一声又起,一声叠一声,已分不清是撞钟还是撞命。
      清荷从外头跑回来,脸色发白。“姑娘,山下全是人。听说是钧天府!是剑阁领的头!”
      钧天府,正道联盟。
      今日摘星阁外,没有聒噪叫骂的教众。傅承安派来看守的亲信只剩一个,尸卒更是走得干干净净。
      晏芷卿推开沉重的花格木窗。
      先看幽墟山下。白云如湿棉,唯见三道狼烟,拔地而起,又黑又浓,被山风扯成斜斜的条状,硬生生在黏腻的白云上撕开三道淌血的口子。
      正道规矩,三道狼烟,除恶务尽,不留活口。
      看烟的位置,是白骨滩。那是幽墟外山脚下一片碎石滩。吞天道百年养煞,炼剩下的尸骸随手弃于此地。白骨累累,野狗不近。想必此刻钧天府的大旗,正插在那片惨白的碎石之上。
      再看吞天道校场方向,杀声已沸。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兵刃撞击声、尸卒喉间发出的嘶鸣声,混着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卷了过来。
      山雨欲来。
      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从校场中央荡过来,穿过回廊,穿过窗棂,穿过她描了一夜的招冥篆,把血未干透的纹路震得微微发颤。
      整个幽墟的心在疯狂跳动。她的心也跳快了些。
      清荷问:“姑娘……怎么办啊?”
      晏芷卿没有回答。她也在想,她现在还能做什么?她手上没有毒,魄也没研究出成果。钧天府联军……天涯楼来了吗?青挽来了吗?可是三道狼烟,那些正道弟子定会杀红了眼,说不准一个照面,她便是一剑穿心,或乱刀砍死的下场,哪里有命见旧友?更何况,还有一个傅承安隔着。
      算来算去,全是死路。棋盘上没有她能下的棋子。她和人、和天、和命斗了十来年,结果到头来,还是只能听天由命、看人脸色?
      她自嘲一笑。晏芷卿,兜兜转转,你怎么还在原地啊。
      当夜,她房间的门被推开了。傅承安从不敲她的门。他一身玄衣,带着血腥味。
      晏芷卿抬眼,第一句便是,“你要死了。”
      他声音沙哑疲惫,却依旧是那副掌控一切的语气,“卿儿。爹安排了人。明天夜里,送你下山。”
      她说:“我不要你的人,把我的毒还我。”
      “好。明天给你。”
      “现在给我。”
      他说:“丢不了。明天天亮,我让亲信给你送来。”
      她没再开口。多说一个字,都嫌脏。
      傅承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活着。”
      她没有应声。那四个字从她左耳进,右耳出,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她在心里冷笑。好好活着?用你教?我当然要好好活着,在被你拖进这活坟之前,我每天都在好好活着。
      他转身走了。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
      十一年。
      她想了一千种一万种他的死法。每一种都是她亲手杀的。可现在,他要死了。不是她杀的。
      哈。
      别想了,死人有什么好想的?好好活着,带清荷平安回京城去,继续研究医毒、逢六坐诊、看书、绣花、调香、弹琴……还有,找她的故友,这一年,青挽怕是要找疯了。
      睡吧,日子还是要过的。
      她躺下,闭上眼,睡不着。
      明天夜里,送你下山。
      信不了。和你沾边的,就没一件好事。
      晏芷卿睁开眼,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白瓷的胭脂盒,但里面装的不是胭脂,是一小坨紫色的膏体。膏体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这是之前用温性药材炼的毒。毒不死人,只能麻痹,见效还慢。这是她仅剩的毒了。
      她用指甲挑出,匀匀地抹在十个手指上。抹完,把指尖凑到灯下照了照,看不出,像什么都没涂。她又把膏体嵌进指甲缝里,细细填满。
      合上胭脂盒,晏芷卿站起身,乌发委地,白衣如霜。她赤足踩在地砖上,步履轻轻,整个人像一捧被风吹动的月光,悄无声息地飘去偏室。
      清荷也没睡。缩在榻上,眼睛睁着,看见她进来,立刻坐起来。“姑娘?”
      晏芷卿在她床上坐下,拉过她的手,打开胭脂盒,把紫色的膏体一点一点抹在她的手指上,又细细填进她的指甲缝里。
      清荷问:“姑娘……这是什么?”
      “毒。”
      清荷的手抖了一下,但她没有缩手。
      晏芷卿把她的五根手指一一抹完,合上胭脂盒,塞进清荷手里。“收好。如果有人抓你,不要激怒他,用手碰他。”
      清荷攥紧胭脂盒,点头。
      晏芷卿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里,躺好闭眼。
      睡不着。
      她又坐起来,走到妆台前,拿起玉梳,一下一下,缓缓梳理着乌发,然后挽一个简单的发髻。随后,从妆奁里拣出一根银簪,斜斜插在发髻上。
      银簪磨过,簪尖锋利如刀。
      她又一件一件穿妥衣裳,确认周身无一处不妥帖,才缓步走回床边,侧身躺下,慢慢闭上了眼。
      等明天。
      没有明天,没有明天天亮,没有明天夜里。
      当天夜里,子时刚过,喊杀声就从山脚砍了上来。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幽墟在颤抖,梁柱断裂的轰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临死前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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