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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饿鬼 “卿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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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试了,就可能失败。
失败会怎样?书生没说。这里是血池,池子里不知压了多少只灰祟。她若失败,这些鬼不会只吃她。它们会连清荷一起撕了。
晏芷卿低头看了一眼清荷发白的脸,按在书页上的手又收了回来,收得很慢。她的手落在清荷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现在不能赌。
先等等,先看书,万一其他书里有其他活路呢?《周生随笔》看完了,换。
剩下的邪书,全是血,全是煞。如何在咽气前抽怨,如何将怨气炼成煞,如何用煞气养魂力,如何用魂力驱策尸卒……翻来覆去,千篇一律。
那书生说煞是死物,那些蠢材竟真的只把煞当死物用。用死物控死物,笨重,粗糙,毫无灵性。越看越烦。
前人开的那条路,吞天道没有一个人走下去。
看下一本,再看下一本……看着看着,胃渐渐烧起来。
没有水,没有粮,只有黑暗中滴答滴答的血落声,和那只灰祟打拍子的声音。
“咕噜!”
黑红色的血泡在血池里炸开。
血池里冒出第二只鬼、第三只、第四只……它们有的从残肢断臂后面探出,把断肢插自己脑袋上就地开走;有的从石壁裂缝里钻出来,就地一滚,活蹦乱跳;有的从池底淤泥里浮上来,嘴里塞满了腐烂的头发,大仰着嘴啊啊啊叫着。千奇百怪,群魔乱舞。
它们不进攻,只围着她和清荷,绕成一个松散的圈,潮水般上涌下落,一下一下。他们翻涌时,身上的腐肉一块块往下掉,在地上留下黏腻的血痕。
血痕越来越近,一截一截地往前爬。
清荷闭着眼睛,紧紧捂着耳朵,死死贴在晏芷卿怀里,抖得像筛糠,连牙齿都咬不住,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漏完啦——”
“漏完你也是我们的一员啦——”
它们等她们饿死,或者说在等晏芷卿这个煞星饿死。
晏芷卿看向那只傅承安模样的灰祟。它还趴在那里,用傅承安的眼睛盯着她,长舌一下一下砸着石壁。见她看来,嘴角裂到耳根,对她笑。
力气正一点点被抽干。再等下去,放手一搏的机会都无。
不能再等了。不赌,就是等死。就算教众没找来,她们也会活活饿死。她饿死了,清荷照样会被这些鬼撕了。
赌了。
她低头看清荷,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说:“清荷,抓紧我的衣角,跟紧。我要炼魄。”
清荷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发抖,“姑、姑娘……”
“抓紧。”
“好……”
清荷抹了把眼泪,攥紧她的衣角。
晏芷卿猛地站起。
周遭群鬼瞬间炸锅,潮水般的起伏陡然狂暴。它们嘶吼着往后退,却又死死围拢,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血墙,獠牙磨得咯吱作响,却无一只敢越雷池半步。
晏芷卿锁定了石壁边那只傅承安模样的灰祟,一步步朝它走过去。
一步,两步,脚下吱呀作响,腐肉碎骨在鞋底碾成肉泥,像踩进了一窝吸饱了血的蚂蟥。
黏脚。
一人一鬼,只剩十步。
那傅承安模样的灰祟终于停了拍子。她迈一步,它沿着石壁往后滚一圈。再迈一步,再滚一圈。
它歪着头看她,傅承安的脸上裂出一个巨大的笑,从嘴角裂到耳根,又从耳根裂进发际线,整张脸像被一刀劈开的西瓜。这鲜红的西瓜一掰一裂,里头是另一个笑嘻嘻的傅承安。
现在有两个傅承安对她笑了。
两条猩红长舌弹出来,“啪”地砸在石壁上。
两声。
晏芷卿反手抄住清荷的手腕,低喝一声 “跟上”,发力狂奔。清荷只踉跄一下,便全力跟上了她的步伐。
风在耳边尖啸,群鬼的嘶吼追着她们咬,像无数条舌头从身后、从两侧、从头顶舔过来。
她没停。
近了。
更近了。
指尖已经碰到了它油腻打结的头发。她凝神聚念,将滔天煞气尽数聚在指尖,化作一把无形的刃,照着法门残句,狠狠剜向它魂里的执念。
就在指尖锁死那点执念的瞬间,那灰祟却咧嘴一笑。石壁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把它一口吞了。
晏芷卿刹住脚步。鞋底在血泥里犁出两道深沟,血浆涌上来,又把沟填平。
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冰凉滞涩的阴魂执念。
她以滔天凶念催煞,确实抓住了它执念的一角,硬生生抽离了一丝残魂,炼魄法门成了半分。
可那残魂离体的瞬间,也狠狠反咬了一口她的神魂,让她指尖麻了一瞬。这半息的迟滞,便让它逃了。
她冷着一张脸,目光飞速扫过整个血池。左边,残肢堆里没有。右边,石壁裂缝里没有。头顶,穹顶的阴影里没有。回头,后面——
百步之外,尸骸上,一颗脑袋缓缓探出来。是它。
猩红长舌“噗”地砸在尸骸堆上。
“轰——”
堆积如山的残肢断臂轰然倒塌,碎骨和烂肉像雨一样落下来,溅起漫天黑红色的血雾,发出震耳欲聋的咔嚓声。
灰祟用傅承安的脸,那张完好的、慈爱的脸,笑眯眯地看着她。长舌探出来,一下一下,砸着身下的骨头,节奏和之前分毫不差。
群鬼齐齐噤声,然后爆发出一阵嘻嘻的笑。它们有的举起断手啪啪啪鼓掌,有的拿着碎骨头梆梆梆敲自己的脑袋,有的把肠子扯出来甩得嘎嘎欢。欢天喜地,热热闹闹。
掌声,掌声,全是掌声。
晏芷卿往前迈一步。那灰祟咧嘴一笑,又消失。再出现,是五十步外的尸骸堆顶。
她目光扫过周遭环伺的群鬼。
那些张牙舞爪的鬼物瞬间噤声,像被烈火烫到一般,齐刷刷退成残影。下一瞬,它们又爆发出更尖利的嬉笑,重新围上来,不远不近,蹦跳起哄。
它们都怕她身上的煞气,却都看透了她此刻的窘境。
太快了,追不上,抓不住。
晏芷卿站在原地,指尖一点点收紧,掐进掌心。痛。松手,不能流血,不能在这鬼地方流血,会感染的。
人遇见鬼,不是杀,就是躲。她选杀。她知道怎么杀鬼,知道对付鬼的毒怎么配,却唯独不知道怎么捉鬼。她就没想过有一天她会需要捉一只鬼!天知道鬼还能改造,还能用?
她自嘲一笑。
“哈。”
晏芷卿,你书还是看少了。
她漠然地想。别想了,没用,追不上,走吧。她利落转身,拖着清荷往回走。
身后的掌声一直没停。
“卿儿。”
晏芷卿的脚步顿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走。是傅承安的声音,是那只灰祟,用傅承安的声音喊她的名字,用她最恨的人来戏弄她。
“卿儿。”
晏芷卿走回原来的位置,靠着石壁,慢慢滑坐下来。石壁是凉的。清荷跌坐在她身边。
她说:“不追了。”
清荷坐在她身边,伸手按住了她放在膝头、微微发抖的手,说:“姑娘,我们不急。总能想到办法的。”
声音在抖,却说得格外认真。清荷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
油纸打开,是半块桂花糕。哪怕沾了些血污,也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甜香。
“姑娘,你吃。” 清荷的眼睛红红的,“我不饿。”
晏芷卿看着那半块糕,愣了一瞬,随即抬手,把糕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清荷手里,另一半,慢慢放进了嘴里。
甜香压过了血池的血腥气,却压不过胃的灼烧。
胃又开始烧,不能饿晕过去。
晏芷卿撕下一页没什么用的邪书,细细撕碎。书页撕起来没有脆响,只有沉闷的、皮肉分离般的“嗤——嗤——”声。
横着撕,竖着撕,撕到再也撕不动为止。碎纸片堆在掌心,她一把按进嘴里。
墨臭与腥气同时炸开。
“呕——”
她死死捂住嘴,用力吞咽。吃下去了。然后是第二页、第三页……
不知道第几天,她正将碎纸片往嘴里塞着,忽然眼前一黑。
沙漏里最后一粒砂,漏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