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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你的路我的桥 懦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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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慢慢爬高,秋天顺着青砖里缝隙丝丝缕缕往上漫,给夹缝中的野草也照黄了。
听见院外脚步声,我抬起头,眯着眼,额前几缕碎发被热风黏在皮肤上,我指尖下意识蹭了蹭鬓边。视线渐渐清晰——郜大秧拎着沉甸甸的竹筐跨进门。
筐沿压得他腕骨微微下沉,小臂绷出淡淡的筋络,额角沾着细碎汗珠,顺着下颌往下坠。
我轻轻摇头,抿了抿嘴,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回膝头摊开的书卷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页磨旧的边角。
叮叮当当,一筐青菜尽数倒在石桌上,菜叶磕碰青石发出细碎脆响,满目翠色撞进眼里,混着田间独有的湿凉清气,裹挟着泥土与露水的气息,鲜活得很。
我没出声,只是哼了哼鼻子从椅子上起来,随手一撇便将书丢在床上,书页哗啦翻卷半页,盖过我刚刚阅读的痕迹。
我踱着步走上前,端了碗井水放在桌沿。
瓷碗贴着石面沁出一圈细密水珠,又把那只用了多年的旧竹篮挪到角落,这些事做了太多年,恨不得闭着眼都能进行的准确无误。
娘亲晒够太阳跑去屋内摆弄自己的玩意儿,步履慢悠悠的,屋里待得闷了,又掀开门帘出来望了两眼,指尖还捏着半根未缝完的棉线。
见院里两人各司其事,没有拌嘴争执,又安安心心折回屋内,木门被她随手虚掩。
屋门轻掩,细密的针线声断断续续飘出来,伴着屋内偶尔布料摩擦的窸窣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四下里静得只剩下风掠过枝叶的轻响,槐树叶被吹得簌簌晃动,零星细碎的槐花瓣慢悠悠飘落在石桌边角。
院里只剩我和他两个人。
心底那层因连日争执、冷战结下的薄冰,并没有就此消融。我挂着个脸,下颌线绷得紧实,垂着眼一丝不苟的开始择菜,仿佛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
秧子埋头做着自己手里的活计,我们谁也不理谁。他默不作声蹲在石桌另一侧,抬手理顺杂乱堆叠的青菜,指腹蹭过带着露水的菜帮。
我走到石桌前择菜,指尖抚过饱满脆嫩的菜叶。指尖熟稔地撕下外层发黄带虫眼的残叶,任由枯叶落进脚边竹篮。
再仔细剥去菠菜根部干硬的老皮,掐掉粗老的菜梗,只留最鲜嫩的菜尖,弃掉的老菜梗随手丢进篮中,发出闷闷的轻响。
小白菜的老根被我利落削去,嫩生生的菜身整整齐齐归置在一处。收拾完一把菜,双手对着轻拍,叶缝里的尘土草屑簌簌落下,再抬手将整束青菜放进一旁的陶盆里。
我头也不抬,刚一伸出手将菜叶按进水盆中,下一秒陶盆就会被稳稳扶住。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他指节扣住盆壁,指腹贴着微凉的陶土,抓着浸在凉水里的菜轻轻晃动。
他也绷着脸,抬都不抬眼。
清水卷走菜叶上的泥垢,慢慢沉淀在底部,这才轻轻捞出来放在一边,水珠顺着菜叶边缘滴滴答答砸在青石上。
择完青菜,转身去分拣簸箕里的草药。各色草木枝叶交错,清苦的药香漫在周身。
我试图用睫毛低垂,掩住眼底心绪,一点点挑出残枝败叶,把杂乱的枝茎理顺,干瘪的枯枝随手拣出来堆在石桌一角。
有声恰似无声时,无声透露着有声。
手刚一放,身后很快递来草绳,放在我的手心,绳身带着草木粗糙的触感,我和他一起捆着按剂量细细算出的药材。
他捆药素来扎实,每一圈麻绳都勒得松紧刚好,我瞥见他侧脸被日光镀上一层浅金……万不可再看他,今年草药可得扎紧了。
明明前几日还冷眼相对,此刻并肩立在暖阳之下,让阳光照的内心隐隐动摇,整理好最后一束草药,我抬手将药束递过去。
猝不及防。
指尖碰在了一起。
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来得太过急促,像火苗窜到衣服上,像爬山虎攀到墙沿上。
我脑子一空,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心脏猛地跳一下像被人泼了盆水一样惊颤。
随后,我才发觉我的耳朵和脸颊渐渐有些发烫,指尖僵在半空许久。
我赶紧抽回手,往身侧后撤小半步,用另一只手按压揉搓被碰到的这个手指,想要把那种感觉揉的均匀,缓解紧张。
我看着地面,将情绪寄托在地上的碎叶渣上,想掩盖刚刚发生的事情,脚尖悄悄碾了碾脚边掉落的干菜叶。
指尖残留的温度还是挥之不去,那青涩的触感迟迟不肯离开,惹得人有些恼。
我连忙低下头,长长的眼睫垂下,掩住眼底翻涌的慌乱。
我不敢抬头看他,不用想也知道,他此刻定也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顿在原处,半晌才缓缓攥起。
方才相处时那点松弛荡然无存,呼吸中藏着我和秧子欢喜冤家般的味道。
我攥了攥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强迫自己重新埋头做事,指尖的动作快了不少,却再也没法静下心来。
我在干什么?
刚刚怎么就碰到他了?
怎么办,他会不会突然和我搭话?
那我该怎么说?
我与他几乎是近在咫尺,呼吸相闻,中间像是只隔了层薄纱,轻轻一动,心绪便搅作一团。
沉默僵持了许久,终究他还是开了口。
他原本垂着的眼皮抬起来,眉头像麻绳一样拧起,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放得很轻,很低,语气有一点磕绊,犹豫不决。
他问我为何执意要往外走,为何不肯留在村里安安稳稳度日。
我指尖一顿,捆药材的草绳险些从指间滑脱,心头方才回暖的暖意,瞬间又凉了大半。
果然,他还是他,就是这样,一直是这样。
他从来不懂我心里所想,在我眼里他这个行为与懦夫毫无二致。
何为懦夫?
那便是秧子。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唇线抿成平直的一线,语气不自觉地冷了下来,字句都带着疏离:
“人各有志。你守好你的麦田安稳度日便好,我走我的路。”
我从没想过要和他对立,我想要的和他想要的,本就不是同一种人生。
他闻言急了,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语调微微抬高,声音越说越激动,眉峰拧得更紧,身体不自觉也随他说话一起动,手舞足蹈辩解说并非存心阻拦我。
我打断他的话,轻轻瞥了一眼旁边绑好的药材,懒得看他:
“我哪里清楚你。”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这几天头次认真看着他那双眼睛,我的眉间也微微皱起,不可置信地扫视他身边,像是在给我自己找些说话的勇气。
“前路纵是艰险,也胜过困死方寸间。如今家国有难,一味守着故土避世,与懦夫何异?”
他若执意寻求安稳,我也无言以对;但我将寻前路,也望莫要阻挠。
我能清晰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沉了下去,喉咙说不上来为何微微哽塞,那些想要劝解、想要倾诉的话,尽数堵在了他喉头。
良久,只听见他带着赌气的冷意吐出两个字:“随你。”话音落下,他偏过头望向院外成片的田垄转过身去。
“哼。”
我低低地哼了一声,鼻翼微微张开,心底也攒起几分躁意,就连手上捆扎草药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麻绳勒进草药杆身留下浅浅压痕,我这才感觉到裹胸的力量,像是要把我也压出痕迹。
方才指尖相触的悸动、暖阳下相伴的温情、多年默契带来的柔软,刹那间烟消云散。
院落重新陷入死寂,风停声歇,只剩两人埋头劳作的动静,隔阂像一层厚墙,横亘在彼此之间。
天上流云缓缓挪位,日光慢慢偏移,在青石地上挪动斑驳的阴影。
就这样沉默着僵持,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晚风穿檐而来,卷着傍晚微凉的气息,吹得檐下晾晒的几束草药脱落枯枝,零零散散坠落在青石地上,四散滚开。
我和他几乎同时抬眼,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散落的草药上,身体快过思绪,一同起身朝着落药的地方走去。脚步仓促间撞在一起,肩头轻轻相挤,两人齐齐顿住,四目相对。
视线相撞的刹那,连日来的僵持、别扭、执拗,还有方才争执后的不快,撞得又有些散了。
我的脑海里恍然想起从前我们干坏事摔屁墩的场景,嘴角险些不受控地往上扬,又被我强行压下,脸颊不自觉抿紧。
其实人和人之间就像剪刀的两条腿,最初的时候在同一个轴处,到后来两人在不同的道路上离得越来越远。直到人死,这剪刀才方能剪下去。
我不愿再流露半分软意,弯腰将散落的草药一一拾起归置妥当,指尖挨个收拢飘散的干花叶,径直走回方才的位置,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垂着眼紧盯手边药材,再无言。
余光里,能看到他立在原地,垂眸盯着自己方才和我相碰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神色茫然又落寞。
日头渐渐向西斜去,暖光变得柔和,漫天落日余晖铺满整个小院,把草木、石桌都染成橘黄色。我垂眸打理着手头活计,指尖慢悠悠理顺杂乱药草,心绪纷乱。
我何尝不知他的牵挂,何尝不懂这份相伴的情深。可前路既定,我终究没法停下脚步。
或许,我和他之间,本就一直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