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舒休

89、89 夏天了

　　夏天了，天热的厉害。
　　接连演过三个月的戏之后，我实在撑不住了，饭吃不下去，说话声音也虚。
　　崔仲桡心疼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一天出那么多汗，就吃一顿饭，喝水补水晚上又经常起夜，弄得我都不知道该咋安慰你了。”
　　不用他安慰。
　　不止我，连长生也撑不住了，在听团长汇报工作时用她政协委员的身份让团长少报点演出，多排新戏。
　　长生告诉我:“我真累不行了，下台除了吃的就是哄田甜睡觉，没有一点自己的时间了，之前白天多少还能休息一下，现在白天总得带她出去玩。”
　　她要暑假结束之后才能带田甜去学校，现在还有半个月。
　　那次之后，团长就真的没再大规模安排演出，和莲导商量着着手排新戏。
　　莲首说:“我想排《霸王别姬》，这戏好。”
　　团长瞬间明白他的想法:“要换人捧？”
　　莲首摇头:“新时代应该百花齐放，不能一个团一个台只有一个女主角，你也看到了，田长生这一段都累成啥了，再一直演下去估计要累到吐血了，与其真的看她走到那一步，不如咱们多在戏上下点功夫，多推点爆款。”
　　“在北京的时候，年委员不是说了，戏坛的双子星，咱俩该重点着手，尤红豆功不错，《霸王别姬》一定能行，咱们省团这么大，总不能只有一个主角吧？”
　　团长想了很长时间，吃饭想，睡觉想，上厕所想，出门想，一直在想。
　　他说:“我不是怕排新戏，不是怕捧新人，是觉得这样真的妥当吗？俩人站在一个舞台上，演不同的戏，会不会生出嫌隙和矛盾。”
　　莲首叹气:“你也说了是演不同的戏，只要两个人互不干涉，代表作不同，成名作不同，还有什么矛盾？只要不是俩人抢一个角色，你可以问问长生意见，我觉得她一定会同意，尤红豆也在剧团好几年了，她的功底她的努力你都见过，双剑单剑哪个耍的不好？演虞姬再合适不过了。”
　　团长笑着拍莲首的肩:“你这是早就考虑好了吧，就等我点头，不过，你从前不是最看不惯她了，每次对她说话也说的格外难听，怎么，忽然转性了？”
　　莲首笑:“是我带有色眼镜看人，她沉稳，除了基本功一把剑能练一上午，这么努力也不争上台的机会，更没靠背后的势力上位，所以啊，团长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你看着安排。”
　　莲首找到我的时候，我人都是懵的，完全没想到他会保举我做新戏的女主角。
　　他问:“不回答是啥意思？总得告诉我你的想法吧。”
　　说不忐忑是假的，说不激动也是假的，说不想更不可能，但我心里总是过不去那个坎儿，于是反问:“我上台之后，长生呢？”
　　“我觉得你们俩是双生子，各有长处，长生枪好，你剑好，两个人互不相干，她演她的穆桂英，你唱你的虞姬，谁也不干涉谁，红豆，这种机会可不多。”
　　“为什么选我？”
　　这个问题是我最想问的。
　　他说:“就当我为自己每次看向你时戴了这么多年的有色眼镜赔罪，所以，我的戏，你上吗？”
　　赔罪这种话他能说出来，我也没想到。
　　“我考虑考虑吧。”
　　长生是最希望我上台的，找我说了很多次。
　　她告诉我:“是莲导告诉的我这个消息，红豆，机会来之不易，你得珍惜，错过了不知道还要再等多少年，我们俩不分彼此，你唱你的，我演我的，路不同，谁也取代不了谁，莲导自己也说了，我们要走的是共赢的路，你知道了吗？”
　　“就连团长也告诉我，他说会向省里领导申请再开一个团，就是副团，我们两个合唱各的戏，各占半边天。”
　　团长打的申请我在崔仲桡那儿看到了。
　　他幽幽地问:“什么意见，上还是不上？不想上我就养你一辈子，想上就好好向上拼一把，给自己这些年的坚持讨点好处。”
　　我问:“不是最想我上台了，怎么还说养我一辈子的话？”
　　他没来由地笑:“那是告诉你无论你怎么选都有退路，明白了吗？”
　　我点头，有点不太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抱着那张申请看了又看，整个人都是软的，心也落不到地上。
　　他拍我背，宽厚燥热的手掌有平稳的落到我背上，一下接一下。
　　崔仲桡告诉我:“你所有的努力都要被外人看到了，我都替你激动，替你高兴。”
　　“你咋知道我要上？”
　　“心有灵犀。”
　　崔仲桡忽然伸手捂住我的眼，黑暗笼罩了我的视线，我忍不住想笑，眼睛眨个不停，长长的睫毛在他掌心不断跳动。
　　他说:“早些年害怕这好怕那的，怕抢了长生的风头，怕让外婆看到不好的你，怕李青莲继续对你说狠话，怕这怕那的，就是不怕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会白费，红豆啊，哥很多时候不想说这种让你伤心让你难过的话，但我太了解你了，看过你脸上露出的太多难色，但是今天我说了，因为这个机会是你争取来的，你不用觉得是我在背后悄然运作安排的，我说过只要你不开口我就不会动手。”
　　“是你自己打动莲首，是莲首执意要为你排一场这样的戏，红豆，他和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些年对不起你，让你别怪他，别因为他的原因不上台，让我劝劝你，你去演一次他戏里的女主角，等戏排完他好好跟你道歉。”
　　真的吗？
　　.
　　不止崔仲桡，还有师父也被莲首拉来当说客。
　　师父说的语重心长:“这么多年，我也猜到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不肯上台，红豆，徒弟，虞姬是长生演不了的，整个剧团上下只有你能演，知道吗？师父希望你上。”
　　团长和莲首都没定究竟什么时候公演，只说让我先熟悉剧本，先练着，慢慢走戏，等到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就上台。
　　正式开始排戏之前，我请假回了瑶海一趟，一个人，谁也没带，包括崔仲桡，去看外婆她们，告诉她们我接下来要走的路，还去看了外公和虞众。
　　外公太忙，忙着上课，安排学习里的各种工作，我只远远看了他一眼就离开了。
　　虞众说:“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毕业要有一年了吧？”
　　我点头，问他有没有想去省城的打算。
　　他在思考，但他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考虑眼下的事最重要。
　　“先不说我，上台是好事儿，在剧团打杂这么多年，什么事情没见过，我觉得你见识到的已经够多了，具备上台的勇气和实力，去吧，好好演一场叫大家都看看，我退休了，留在哪里都是一样，就是你，你还挺有正事儿的，不像我，碌碌无为半辈子，我等你好消息。”
　　回程途中的风是干燥的，撞到人身上就不肯离开，我关了窗打开车载音乐，哼着歌一路往剧团的方向去。
　　团长的申请交上去已经通过了，省里没什么异议，还来团里实地考察过，副团也在省团里，就是排练厅不一样，一间在东，一间在西，还调来了一个新的副团长，叫李樘，五十岁的样子，人特死板，还固执，每天守着剧团转悠视察。
　　莲首怕我登台会紧张，排练就是在演出厅里直接排的，排《霸王别姬》的时候，李樘还进场看过，看到莲首因为连着两顿没吃饭而啃包子的时候，还驳斥过莲首。
　　“一个导演，排戏的时候吃包子，像什么样子？”
　　李樘一出声，整场戏都被打断了，我的剑才开始舞就被他给喝了回去。
　　莲首守着他的面把包子全都塞进嘴里，翻着白眼压住脾气请他出去:“李副团，没啥要紧事别来我们演出厅转，我们排戏呢，你一来就给打断了，还让不让我们继续。”
　　说到后面，莲首已经不想忍了，也没压自己不耐烦的语气，全都进到李樘的耳朵里。
　　“不来就是，但你往后别在演出厅吃东西，有味儿。”
　　莲首放在桌子上那些剩下的包子也被他给拿走了。
　　拿走归拿走，但散场后他还叫了莲首出去吃饭，说:“请你吃饭是因为知道下午是我的不对，你肚子饿吃包子是垫肚子，但演出厅就是不准吃东西。”
　　“就不能有点意外情况吗？我一早到演出厅开始排，早饭午饭都没吃，包子还是早上买的，没顾得上吃，下午才吃一个你就给我拿走了？你是看不惯我一直盯着我呢吧。”
　　“特殊情况提前打报告，否则就是不能吃。”
　　他一边说，一边又让老板多加一碗面:“这是给你没吃饭的补偿，我再重申一遍，演出厅不能吃东西，特殊情况提前打报告，不是我要压你，是团里规定就是如此。”
　　莲首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的话才好，又叫后厨加面:“行，我今天非得吃饱再走。”
　　他吃了五碗，一直吃到自己走不动路才停。
　　“老古板，无趣，吃包子都不让吃，下回非得把你包子偷了你才高兴。”
　　“偷东西犯法，不符合规定，是不对的行为，我也绝对不会包庇你。”
　　“……脑子让驴踢了。”
　　就连莲首这种嘴不饶人的人到了他这儿也被憋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风是热的，演出厅太热，排了一天的戏，汗出的又湿又黏，我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觉得自己人都馊了。
　　崔仲桡接我的时候已经把空调调到最低了，但还是不起什么作用，汗珠像下雨一样沿路躺下来，我累的直哼。
　　“崔仲桡，好累，好热，不想吃东西。”
　　不想吃东西吗？
　　那可不行。
　　他伸出手摸我已经湿透的头，无奈道:“不吃东西可不行，人要累坏的，白天为了唱什么都没吃，晚上再不吃不是和你自己作对吗？我学了调酸梅汤，加冰了，回去尝尝。”
　　闻言，我的嘴里瞬间冒出热汗，咽掉口水之后，我换了姿势继续躺，边躺边问:“什么菜系，报一下。”
　　崔仲桡开始笑:“还跟小孩子一样，丝瓜汤，番茄炖牛腩，辣炒花甲，香辣虾，糖醋排骨，我新研究的清蒸鱼，油麦菜，空心菜，炒莴笋，还有没有想加的？”
　　做了这么多，都是我爱吃的，还要加，再加我就真成饕鬄了。
　　我摇头，给他下套:“我有这么不知足这么不好满意这么挑剔吗？做了这么多还让我加。”
　　崔仲桡立马低头道歉:“是我考虑不周，怕自己做的不合你口味，忘了提前说。”
　　好吧，我就勉强原谅他。
　　天渐渐黑了，西垂的太阳用残留的余韵染红了半边天，晃人眼的漂亮。
　　家里芍药开败了，崔仲桡把那些花瓣全都收起来晾干放进香囊里，挂在各个角落。
　　我问:“你有喜欢的花吗？”
　　他点头:“喜欢你这朵娇艳年轻的花。”
　　贫嘴大王。
　　“我说真的，不开玩笑。”
　　“橙子吧，橙子树结果之前开的花，小小一个像喇叭，没什么味道，挺好。”
　　所以他才把所有洗漱用品的味道都换成橙香。
　　我托人从外面买回来几盆橙子盆栽，一米多高，摆在一楼门口，路过时就能闻到上面的味道。
　　冬瓜特喜欢那个盆栽，总是躺在里面睡觉，睡醒了就用爪子碰上面开的小花，打掉过好几个，我惩罚性地拍它头，它又跑去趴在萝卜背上。
　　崔仲桡说:“送我的？”
　　明明知道还问。
　　我否认:“没有，看网上说招财就买了。”
　　“小样。”他轻嗤，在盆栽边上蹲下，拿起剪刀修剪上面的枯枝，“等结果了带到单位去，请大伙都尝尝。”
　　不用想，这是又要去炫耀。
　　随便他吧，这么大的人了说他两句也不好，随便他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趁人不在的时候，冬瓜还是要跑进盆栽里睡觉，连之前最喜欢的扫地机都失宠了，外头又闷又热，屋里定了恒温，它也死活要待在外面。
　　崔仲桡中午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怕热出问题我要伤心，连猫带盆都给搬进屋子里了。
　　“你现在怎么也这么不叫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