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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7   雪下的 ...

  •   雪下的大,出行都是难题。
      师父说学校停课,叫我直接去剧团。
      世界皑皑一片,晃人眼眸。
      临出门时,崔仲桡在我脖子上系了一条围巾,红色,上面还绣了一只兔子。
      他撑着伞和我一起去,背着我不让我下地。
      “会不会太惯着我了?”
      “四年半了,还不习惯?”
      “乱说,前两年的时候你敢背我吗?”
      “那时候是不敢,现在背了也快两年了,竟然还会说这种话。”
      他步伐很稳,一身的黑色,和他的脸还挺搭配。
      我伸出胳膊把手放在他胸前仔细感受,边摸边说:“穿的真薄。”
      但他身上很烫,手也是烫的,除了耳朵,只有耳朵是凉的,我趴到他耳边,对着他的耳朵哈气。
      热意正不断驱散寒冷的冬天送到他身边的严寒,有人担忧之后,耳朵竟然隐隐有些疼,那是崔仲桡第一次有这种感受,目视前方笑个不停。
      他说:“还是老婆心疼我。”
      贫嘴大王。
      我吸了口气,用戴着手套的手捂在他耳朵上,世界安静了,只有皮鞋踩到积雪时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问:“手冷不冷?”
      我摇头,实话实说:“不冷,里面有加热包的,你买的你还不知道。”
      “忘了。”
      “好健忘哦,大贵人。”
      “不用给我做这些,刚才已经暖和了。”
      “你也说了我是你老婆,是你未婚妻。”我把头埋在他肩上,看到了他看到的晃荡的风景,“往后的日子我还得一直指望你呢,当然也得从小事关心你一下。”
      他一直笑,笑的我害怕,怕他因为脚滑把我摔到地上,这个高度摔下去的话,又是冬天,恐怕我得好多天躺在床上下不了地,屁股也得变成四瓣。
      “小心点,我害怕。”
      “放心,你男人稳着呢,摔不了你。”
      他也真是没摔到我,步伐稳健到不行,我问为啥,他说鞋子防滑。
      对啊,他这么有钱,鞋子防滑不是最基本的功能吗?还有他穿的衣服,保暖是真的好。
      剧团门口都是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多人共同的,唯独没有我的。
      那个人一路背着我到教室门前才停,人群注视下也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
      “中午来接你还是给你送饭,记得提前告诉我,不然默认来接你。”
      他走了很长一段路,呼吸乱了,不平稳,也粗重,额角还有汗落下来。
      咋这么累?他体力不是一向很好吗。
      我点头,问:“我很重吗?”
      崔仲桡挠头,不解地答:“不重啊,瘦成条了,除了骨头都是骨头,我都怕风把你吹走,问这个干啥?”
      我胡乱哦,踮脚擦他的汗,告诉他情况:“你出了很多汗,我还以为是我太重,你背的吃不消了。”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问:“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嗯?那是热了,不是累,也不是虚,我什么体力你不是最清楚了。”
      很热吗?
      我嫌冷,吸鼻子看他。
      他明白了,看着我笑,上前一步伸手替我整理那条红色围巾,用它盖住我的半边脸:“忘了咱俩不太一样,不用太关心我,就只是热了,快点进屋吧,外面冷。”
      “知道了,你去单位吧。”
      天才蒙蒙亮,七点多钟,他走过去的话还得一些时间。
      整理好一切,又低下头检查了我的包,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崔仲桡叮嘱说:“早餐记得吃,还热呢,鸡蛋别扔,牛奶也喝了。”
      “知道了,你快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转身快步离开,去排练厅那块儿找长生,师父还没到。
      “长生,来吃早餐。”
      长生看到我的时候还觉得惊讶,走过来问:“你咋来了,今天不是有课要去学校吗?”
      我解释:“雪大,停课了,师父让我直接来这儿。”
      世界皑皑一片,没有光透进来,长生也没开灯,屋里特别暗。
      我顺手把衣服放进包里,在椅子上坐下:“买了鸡蛋包子,还有崔仲桡煮的牛奶,营养小套餐。”
      “多吃饭,长身体,你还能继续长高呢。”
      一想到他把东西递给我时说了什么,我就忍不住要笑。
      “崔仲桡说让我多吃点继续长个儿,我问他我很矮吗?他说不是那个意思。”
      “你又跟他胡搅蛮缠。”
      “想说嘛,他老逗我,我就也逗他了。”
      长生摇头直笑,就着吸管喝了两口牛奶叹气,然后说:“我好几个月没回家了,没去给张光明扫墓,他坟前头肯定长了杂草了。”
      她又想到张光明了。
      我安慰她:“过年回家了扫,现在团里等你上台呢大明星,到时候我开车,咱俩一块儿回,再给他买点东西。”
      长生说好。
      我问:“你最近睡觉咋样,还做噩梦了吗?能不能睡好。”
      “张光明走之后再也没做噩梦了,我知道,师父是怪我,怪我只知道对着张光明下功夫,照顾他,陪着他,一次台也不上,她因为这个生气,灰恬师父走了,她心断了,再也没上过台,想把一切交给我,但我也沉溺在张光明胳膊断了的悲伤里,不上台,不唱戏,有时候连练功都懈怠,她生气,怪我。”
      “灰恬一走,她心伤了,精神都恍惚,整天病殃殃的,再也上不了台,她上不了,就想我去做她没做完的事儿,张光明没走的时候一直和我生气,气到上吊,后来张光明走了,她再也没来找过我。”
      “你呢?你咋样。”
      我咋样。
      李青莲不放心我,一直跟着我,一天也没离开过,怕我抢长生要走的路,直到她唱完《孟姜女哭长城》,真的在省城红了,声名大噪了,李青莲才安心的走,再也没缠过我。
      我说:“和你一样。”
      长生松了口气:“走了就好,她安心走吧,我会一直唱的,过年回去也得给她烧纸,和她说说话,省的她一个人飘着觉得孤独,没地方去。”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那件事在我心头萦绕了很长时间,我实在想不明白,所以问:“灰恬不是害了她,是让她从山上摔下去的凶手吗?为什么灰恬走之后,她变得那么颓废,颓废到一夜之间头发都白了,染也染不回来?还是说她对灰恬又爱又恨。”
      长生跟我解释:“灰恬没害过师父,我们都误会了,当年和师父争角色的不止灰恬,还有团里其他人,是那些人动手的,灰恬怕师父伤心,醒了再忧思过度,自己认下了,这么多年师父一直错怪他,觉得愧疚。”
      怪不得,如果答案真的是这个,那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排练厅里的道具和学校其实差不多,没什么区别,双剑练好了,单长剑我耍的还不算顺溜,又去练那个。
      长生问:“这些都是你书上教的?”
      我说不是:“书上没有这些,我是从其他戏种里看的,想着结合一下应该也可以,师父说最开始黄梅里根本没有武旦,都是先人引进来的。”
      “我就说师父咋没教过我这些。”
      “你唱武旦,也可以看看别的戏,学一学里面的招式,师父说黄梅不如其他戏种花样多,比较单一,戏腔和其他戏比起来也不一样,得经常创新,他最拿手的甩水袖也是自己创新出来的。”
      我正说着,门就被推开了,在门口跺完鞋上沾的雪才往屋里走,身上穿的是件灰色大衣,手里拿的是他万年不变的保温杯,腋下还夹着剧本,封面上写的是《白蛇传》。
      “师父早上好。”
      “早上好,你们俩来的挺早。”
      “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师父咳了声,故意给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制造声势,“团里要排《白蛇传》,水漫金山那场,定的是我上,我跟导演说我想带带新人,给后辈一些学习的机会,田长生,今天开始和我学水袖,尤红豆去边上旁观。”
      我真的叫尤红豆吗?
      算了,师父说啥就是啥吧。
      “我不想唱白蛇陈老师,想唱青蛇,能不能让马贤上?我看过他的水袖。”
      师父忽然偏头看我,眼里都是探究。
      我可没教长生这么说,是她自己。
      “俩蠢驴,好好的机会就知道往出让。”
      师父特生气,看长生缩头,显然是害怕的模样,还是压住了。
      他说:“马贤不行,功不到,还是闺门旦,就水袖甩的可以,武戏他上不了,就长生来,我和导演提了之后导演也是这个意思,晚点他来了会跟你说的,你现在是团里的女主角,不能退。”
      “我也不会甩水袖啊。”
      “我说了教你,倔驴。”
      她们俩中间的气氛好像不太对。
      长生看我一眼,叹着气认命般地站到师父背后,跟着他学基本动作拆解。
      “还有将近三个月时间,以你在这方面的天分和努力劲儿,一个月时间肯定能学会的,别慌,也别怕。”
      “谢谢。”
      客气的时候是真客气,看不惯对方的时候也是真瞪眼。
      导演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急匆匆的坐到排练场。
      长生说他姓莲,莲花的莲,全名莲首,人还不错,眼光好,对待工作也认真,就是不太守时。
      “剧团里人总说他不知道守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反正不守时这个是看出来了,不过不守时归不守时,业务能力还是很强的。”
      莲首象征性地微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儿来晚了,陈老师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了长生,团里打算扶持新人,白蛇你来演,以后呢咱们就上午练功,下午来排戏,剩下的时间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这些,莲首才注意到排练厅角落里还坐了个人,不算陌生,田长生的好朋友。
      他吸了口气,翻起白眼问:“排练场也能随便进了吗?特别是那些无关紧要总来串门的人,我不管这些人跟谁关系好,背后靠的是谁,总之,我的地方不准随便来,别乱了我的磁场。”
      我起身要去挎包:“那我走?”
      老师拦住没让:“不好意思啊莲导,我徒弟,我让她来的,还没介绍莲导认识。”
      “红豆,过来。”老师朝我招手,看我过去,手摁在桌子上笑,“这是莲导,省团的导演,为人和善,从不和人计较,快跟莲导问好,然后道歉。”
      先礼后兵,我懂。
      “莲导好,师父叫我尤红豆,我叫尤红豆。”
      他不耐烦地摆手,又翻白眼:“行了行了,可别道歉,我受不起,老陈,我怎么听着刚才那话又是对我呢。”
      “有吗?”师父开始装不理解,“莲导,你多心了,我没那个意思,就只是忘了介绍,我徒弟,在省院上学,和长生从小就认识,一个村儿的。”
      “不用跟说这些陈老师,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了才知道。”莲首转头看我,“尤红豆同志,我们要开始排戏了,麻烦你往后站点,别影响到我们。”
      莲首翻开剧本,做了大概讲解,让长生自己对着已经发过的剧本看。
      “今天就先这样,明天其他演员到位正式开始排,我有点事儿,先走了。”
      来了拢共不到二十分钟就要走?
      不止是我,连长生也愣住了,扭头看老师。
      师父说:“他就这样,这些年一直没变过,说他不敬业吧业务能力还挺强,说他敬业吧又不怎么守时,团长都拿他没办法。”
      我干笑:“艺术家都有个性,搞艺术的嘛。”
      师父白我一眼:“你还替他说话,刚才那话臊你都臊成啥了,还有心思笑。”
      还有心思说我呢?
      我反驳:“你不也被他臊了。”
      现在还被我说了,心里一定更不好受了。
      他不说话,我就抱着他的保温杯推门出去接热水。
      雪还是没停,下的大,厚厚一层,中午崔仲桡来给我送饭时留下的痕迹早就被盖住了,我低下头看腕表,时针指向三,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他就又要走过来接我。
      别说,他还挺辛苦的,认识这么多年基本每天都在接送我,寒暑假也没停过,带我去各种地方。
      我小小心疼了他一下,打开相机对准眼前的景色留下一张照片,发信息告诉他:好大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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