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赖症候群》三千阳

9、夜星9 三月末

　　三月末的最后一个周六，白景滢刚结束舞蹈练习就接到了霍辰的消息。

　　“今天下午有空吗？阿萨伦先生昨天到尚京了，地点定在天水阁怎么样？”

　　“可以。”

　　中午回到家，白景滢将这段时间整理的东西再次做了汇总。

　　一周前，电影方就把剧本和几张试拍的剧照给了白景滢。其中一张剧照是霍辰，整个画面都是暗色调，黑沉沉的天气和建筑浅深变幻。剧照从斜后方拍摄，画面正中的霍辰坐在长椅上，身着黑色大衣回首。

　　不愧是被国内外媒体誉为“最上镜的脸”和“最会传达情感和故事的演员”。画面中只有霍辰的脸是白色调，因而将人的视线全部吸引过去，他的眼神看似平静，又有不容忽视的浅淡哀伤流移而出。

　　看着他的眼神，观者就情不自禁地被吸引进去，接连引出无限遐想，想要一探故事的究竟。

　　后面为了更深入地了结整个故事，白景滢还去读了同名原著小说，以及作者访谈、各网站的精品书评等资料。故事其实很简单，boy meet girl的传统框架，女主家庭为躲避战争暂住一个偏僻安静的小村庄里，女主因此和男主相遇，两人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欢乐时光。

　　但女主很快就要搬走，两个小小的少年因为种种原因未将心底的喜欢说出口，便永远没能再见面。男主后面成为一名医生，追寻种种线索找到女主家，但女主此时已经因为先天性的心脏病离世。因为战争导致线路断绝，女主没能等到救命的药品。命运般的，男主钻研学成的正是女主所患的那种心脏疾病。

　　男主告别回忆，告别过去的自己，走向纷飞战火的前线，走上为和平而战的道路。

　　最令人感到印象深刻的是，原作小说在男女主感情的主被动上是有转换的，甚至不同人感受到的是不同的。

　　“在大部分人看来，”原作者玛格丽特·彼得林奇在深度访谈中说到，“人们总觉得身份和财富占优的女主角是主动方，只要她能勇敢，两人就会走到一起。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女主其实是更胆怯更被动的那一方。男主确实优柔寡断，但那只是他一时的性格，不是他的全部，他以为他们会有未来的。”

　　“不过怎样理解都没关系，每个人都有感受和解释的权力。”玛格丽特温和地笑着说道。

　　坐在车上的时候，白景滢还在想着这个故事的情节。

　　小说名为《别恐惧》，通篇的主题是“遗憾”，哀伤情绪静静流淌故事的始终。战争背景下的男女主，像是被风吹舞的落叶，在空中一触便被狂风吹散分离。

　　白景滢双手交握，指尖在手背上打着拍子。

　　“小姐，到了。”

　　直到司机的声音传入耳中，白景滢才回过神来。

　　“谢了李叔。”

　　“客气了小姐，我就在这边等您。”

　　天水阁并不位于尚京黄金地段，甚至位置有些偏远，但丝毫不损它的名气。原本的天水阁只是个喝茶的地方，后面立足高品质服务并不断扩展业务，现在已经是保密性和服务都首屈一指的综合休闲场所。

　　门口容颜秀丽、身穿素色旗袍的服务员看见白景滢，远远地就走上前来：“小姐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的。”

　　被服务员领着走进天水阁，涓涓水声传来，庭院中池塘横逸奇石，其中涟漪微微，鲤鱼漫游嬉戏。全木的中式廊桥蔓延向前，不时还传来啾啾鸟鸣。

　　越过前面的会客厅和庭院茶坐，走到偏东的一处独栋院子，服务员领着白景滢到门口，打开门：“您的朋友在二楼，祝您用餐愉快。”

　　白景滢颔首道谢，迈步踏上楼梯。

　　二楼的雕花门是半掩的，白景滢先是敲了敲门。

　　门直接就被打开了，霍辰就在门后，一见白景滢就笑着让开身：“来了。”

　　白景滢走进去，里面只有霍辰一个人，“阿萨伦导演还没到？”

　　“还没呢，你来得有些早了。”

　　霍辰走到桌前，给身边的位置倒上茶水：“先坐吧。”

　　对面的主座显然是给阿萨伦的，白景滢就坐到了霍辰的左手边：“男主已经确定是你了吗？”

　　霍辰点头：“嗯，估计过几天就要配合公司宣传了。”

　　听经纪人吴欣说，这已经是霍辰三度和这位阿萨伦导演合作了。第二部的合作电影就是前不久让霍辰斩获柏林电影节最佳男主角的《情回》。

　　《情回》白景滢抽空也看了，这是一部充满了背叛和怨恨的回忆录，以女主角的视角展开，位于客体的男主到最后才袒露心声，仅仅留下背影，永远消失在了女主角的生活里。

　　这次的合作电影也完全是在阿萨伦的长处上，势必将是一部佳作。

　　白景滢拿起雨过天青色的瓷茶杯，浅酌一口清甘的茶水：“看来这次也是能拿奖的吧？”

　　霍辰笑笑说：“阿萨伦导演说，如果一开始就抱着拿奖的心思去拍，那大概率是拿不到奖的，我们只是在讲故事，只需要不断地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

　　“完全赞同。”

　　“对了，阿萨伦先生早期的作品你有看吗？”

　　“还没来得及。”

　　“是阿萨伦先生风格奠基时期的作品，我觉得很有看的价值。现在和阿萨伦先生齐名的几位导演和编剧，那时候也在大放异彩。现在资源已经不好找了，我一会发给你……”

　　“谢了。这些电影我知道一点，上大学的时候我选了电影配乐的课，这些经典都是必修。”

　　霍辰点头道：“那就好，一会我还是发给你资源，我的资料应该比较全。还有还有，你有没有看过玛格丽特的那部《异乡人》？情感转换和单视角叙述诡计和现在这部《别恐惧》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那部是完全的成人向就是了。”

　　“《异乡人》过于赤裸和残酷。相比较而言，我还是更喜欢《别恐惧》的风格和处理手法——尤其是结局部分，我实在是太喜欢了，真期待阿萨伦先生会怎样拍出来。”

　　说起电影，这个人就完全刹不住了。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睛神采奕奕，终于不再是笼罩着朦胧雾气的样子。白景滢静静地倾听着，同时也用心记着他的心得体会。

　　“还有这部戏，你应该有听过，虽说年头有些早了……”

　　霍辰打开手机放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他毛茸茸的脑袋也凑近了过来。

　　真好呢，这样开心的样子。

　　白景滢支着头，顺着他的讲述看向手机。

　　过了有多久呢？其实也没有多久，但这一瞬间却像是永恒一样，一切都安静下来。

　　直到霍辰的余光扫到白景滢纤长的眼睫像是蝴蝶翅膀一般眨动，他才如梦初醒，蝴蝶原来在他身边悬停已久。

　　白景滢抬眼，霍辰正正撞进她的视线里。

　　女孩带笑的眼睛。

　　来迟的心跳如鼓，他如玉般莹润白皙的脸染上薄红，默默后退：“那个……我是不是说过头了，这些都只是我的见解，你也不必完全当真……”

　　白景滢启唇，正要说话。

　　“哎呦~”

　　外人声音传来，两人都被吓了一跳。转过头，一个精瘦的小老头正单手支头，好整以暇地靠在门边的高脚桌上看着这边。

　　老头嘿嘿笑着：“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啊，斯特。”

　　白景滢只能听出来老人讲的是法语。

　　霍辰赶紧站起身：“不是的，欢迎您，阿萨伦先生。”

　　他眼睛扫到手机上的时间，才发现现在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不对，您怎么迟到了这么久？”

　　白景滢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阿萨伦·乔格鲁特。

　　这人年过六十，头发半白，精神头很足。深棕色马甲，同色圆框眼镜，左手还拿着个烟斗，一副上个世纪英伦贵族的打扮。要是搭上一件斗篷，那就是活脱脱一个夏洛克·福尔摩斯。

　　身后随行的一个同英伦风打扮的小青年探出头来，是随行翻译。

　　阿萨伦挥舞着双手，像个歌唱家一样：“哎呀，良辰美景，如痴如醉。我不过是被花花世界迷了眼，斯特，这边风景真的很不错。”

　　霍辰看向翻译，翻译无奈地耸耸肩：“我都不知道今天要干嘛，谁也没和我说啊。我接到的指示就只是跟着阿萨伦先生，然后帮忙翻译。”

　　阿萨伦走到白景滢面前，伸出手来：“很荣幸见到您，白小姐，常（常文兴）可是跟我说过好几回了，你是他最出色的学生。”

　　白景滢伸手回握：“谬赞了，阿萨伦先生，我也很荣幸能见到您。”

　　霍辰按响了铃声，新茶很快被续上来。

　　阿萨伦坐到了对面，忍不住发起了牢骚：“我说，我亲自去请了两回都没请动常，你们这里的考试真的那么重要吗？”

　　白景滢解释道：“老师的情况比较特殊。因为老师很出名，作为他的学生，毕业季的作品和表演很受关注，所以也相当重要。老师非常负责，这时候的精力和时间全部都放在了学生身上，确实没有余力。”

　　“好吧好吧，一生要强的中国人。”

　　喝了一口茶，阿萨伦赞叹：“哈哈！好喝！”

　　白景滢有些失笑，这位怎么喝茶跟喝酒一样。

　　虽然白景滢对这位潇洒不羁的天才导演早有耳闻，但亲眼见到还是有些惊讶，霍辰用眼神对她表示“习惯就好”。

　　阿萨伦坐在座位上安静下来，白景滢以为他也许在思考接下来的谈话，然而对方却突然打了个哈欠。

　　“哈啊——我有些困了啊，斯特。”

　　霍辰攥紧了拳头：“那就请尽快完成工作吧，阿萨伦先生。”

　　“真是的，一点也不知道体谅老年人。”

　　“让我们等了一个小时，也没见您有多体谅我们呢。”

　　“哼~”小老头撇撇嘴，“我看你倒是挺开心的嘛。”

　　霍辰一时语塞，又立即给了翻译一个眼神，这句话别翻译。

　　翻译嘴角微勾，他懂。

　　白景滢从这位前辈的语气和动作里大概能猜出对方在调侃霍辰。

　　“好吧，那么，我们就进入正题吧。不用紧张，白小姐，我们只是简单地谈个话而已。”

　　白景滢直起脊背：“是，请赐教。”

　　“这是最重要的问题，可以说，整个电影就是在解决这个问题——白小姐，你认为在《别恐惧》这个故事里，谁主动一步就能让这个故事得到圆满的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