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赖症候群》三千阳

7、夜星7 “那边

　　“那边是教学楼……那边是食堂。”

　　这时候学校里基本上没什么人了，夕阳给建筑渡染金装。但因为是早春，天色暗得很快，这时候笼罩学校的落日余晖再怎么绚烂，都难免有一股阴沉的色彩。

　　霍辰觉得压根就没有熟悉环境的必要，学校就这么点大，平常上下课跟着同学就知道地方了。

　　霍辰用余光暗自打量着白景滢。女孩身姿优美，步态平稳自得，与其说是熟悉环境，更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狮子老虎一类的猛兽。

　　“大概就是这些了。”

　　启明中学作为兰明市数一数二的高中，基础设施完备，校园风景还是很靓丽的，但霍辰没心情欣赏这些。走到校门口，他对白景滢说道：“到这差不多了吧，我不能回家太晚，后面如果有机会……”

　　话到嘴边，霍辰又改了口：“或者你还想逛的话，可以约别的同学一起去。”

　　白景滢点点头：“好吧，确实有点晚了。”

　　两人相伴走出校门，霍辰看到不远处一辆低调的车，车前等着的人见到白景滢就走了过来。

　　霍辰说了句“再见”，转身欲走。

　　“唉，”白景滢叫住他，“你家在哪？不嫌弃的话捎你一程吧。”

　　霍辰摇头拒绝：“不了，谢谢你。”

　　他不能，也不敢。

　　白景滢想了一下，朝司机那边点头示意一下，就跟上了霍辰。

　　“那我们一起走吧，看方向挺顺路的，也顺便熟悉一下校园周边了。”

　　霍辰止住了脚步：“别了，你还是坐车回去。”

　　“没关系，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见拗不过白景滢，霍辰只好说道：“路上会遇到不好的事情。”

　　“那些小混混？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完全不用担心。”

　　确实，她身边应该有保镖跟着吧。

　　白景滢迈步向前走，霍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她。

　　白景滢双手背后，问道：“你知道周围有什么好吃的店吗？”

　　霍辰摇头。

　　白景滢笑了：“你很喜欢拒绝我呢。”

　　霍辰一愣，立即说道：“不是……”

　　“没关系，不喜欢的拒绝就好，你这样就很好。”

　　不喜欢的，就拒绝？

　　想着这句话，霍辰的心情如此时的太阳一般渐渐沉了下去，并且不可抑制地越沉越深。

　　白景滢的家离启明中学还是比较远的，步行大概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

　　两人相伴走到路边一处巷口的时候，霍辰停下了：“我到家了。”

　　“啊，那我们住得很近嘛。”

　　霍辰看了一眼巷子里面，昏暗的灯光下家门紧闭，霍辰似是松了一口气，低声向少女道别。

　　“再见。”

　　白景滢挥挥手：“嗯，明天见。”

　　过了几天，下早操的时候，白景滢的校服到了，班主任让她到办公室取一下。

　　“报告。”

　　语文老师杨秀雅也在，看着乖巧在门口打报告的白景滢，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进来。”

　　白景滢礼貌问好：“杨老师好。”

　　班主任李国丰拿起桌上的校服递给白景滢：“给，回去试一下，尺码不合适了和我说。”

　　“嗯，谢谢老师。”

　　目光扫过桌子，白景滢发现李国丰桌上的一沓成绩单，不由有些好奇：“老师，我可以看一下成绩单吗？”

　　“哦，可以，随便看吧。”

　　李国丰走到饮水机边去接水，开玩笑说：“你这是想先打探打探自己的竞争对手喽？”

　　白景滢点头：“嗯，咱们学校厉害的人这么多，看一看心里有点底。”

　　大致浏览一番，白景滢心里感慨不愧是排名第一的高中，整体水平很高，尖子生的成绩更高。

　　在看到霍辰名字的时候，白景滢顿了顿，随后皱起眉头。

　　“李老师，霍辰的这个成绩……是怎么回事？”

　　成绩单上，霍辰高一是以全市第一的成绩入学的。但到了高一第二学期，霍辰的成绩断崖式下跌，直到现在是班上最后几名。

　　说起这个，李国丰把水杯放到桌上，深深叹了口气：“唉，说起这个就可惜，霍辰这孩子不知道怎么了，从上学期开始突然就不学习了。上学和日常都很消极，我也找他谈过很多次话，但他什么都不愿意说。”

　　杨秀雅也探过头来，很是恨铁不成钢地说：“这霍辰确实是，不知道怎么说他好！他之前语文也很好的，短时间内语文怎么可能能退步成这样。”

　　她还记得霍辰考试的答题和作文，那是一个多好、多有灵气的孩子。

　　白景滢放下成绩单，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再次开口：“我觉得也不是没有原因。可能，是不是因为班上有些同学对霍辰有意见？”

　　李国丰心里再次叹气，这事他或多或少知道，但霍辰从不开口，也拒绝沟通，他们这些老师也无从帮起。

　　见白景滢这么快就发现了这些，李国丰的心里不禁燃起热切：“景滢同学，你现在是霍辰的同桌，还请你尽可能多帮助一下霍辰。”

　　“嗯，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回到教室，霍辰正趴在桌上休息。白景滢坐下后，伸出手指戳了戳霍辰。

　　霍辰偏头，下半张脸仍埋在胳膊里，只露出眼睛看着白景滢。

　　白景滢拿出一个笔记本：“这下是真要你帮忙了，能借一下你的笔记吗？我得把前面的补一下。”

　　闻言，霍辰低头从桌兜里拿出几个本子，递给白景滢：“你最好再参考一下其他同学的笔记。”

　　“嗯，谢了。”

　　霍辰重新把头埋入胳膊，耳边传来白景滢抄写笔记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一道咋呼的男声传来，提议这个周末大家去聚餐，还在教室的同学纷纷响应。霍辰依旧没有反应，白景滢此时停下了笔，抬起头。

　　这个人，好像是叫金卓吧。

　　金卓看向白景滢的方向的时候，正撞上她的视线。

　　女孩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金卓却陡然觉得背后一凉，下意识回避了白景滢的视线。

　　说起来也不是多么大的事。

　　大概就是上学期这班班花向霍辰表白了，霍辰没答应。要命的是班花刚刚拒绝金卓，却又被霍辰拒绝，自尊心很是受挫，便开始有意无意孤立霍辰。

　　金卓抱着帮班花出气的想法处处和霍辰不对付。他家是这边的首富，平时对班上同学很大方，经常请客。这时候的孩子大多稚嫩，很容易被别人带着走，大多数人自然更偏向金卓。

　　再加上霍辰性格本身就很不合群，一来二去，班上的人对霍辰难免孤立疏远。

　　本来这事很好解决，约着同学在一起吃吃玩玩就能帮霍辰重新融入集体。至于金卓么，反正那个班花已经转学，平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行。

　　但一天放学回家的时候，白景滢看到金卓和之前欺负过霍辰的小混混走在一起，看来这些小混混对霍辰的骚扰是受他指使。

　　这就完全触碰到白景滢的底线了。

　　白景滢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抄写笔记。

　　不过，这些应该还不是霍辰问题的症结。

　　白景滢的眼睛认真地凝视着少年笔记本上隽秀漂亮的字。

　　太像了。

　　霍辰的这个样子，和她妈妈真的太像了。

　　对自我和人际关系的厌恶，情绪持续低沉……白景滢听妈妈的医生说，这种断崖式的停滞有时候甚至不受当事人控制。

　　虽然这件事和白景滢没什么关系，但她既然遇到了，还是管一管吧，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后面几天，白景滢和霍辰没有再一起回家。主要是霍辰这家伙一放学跑得飞快，拦都拦不住。

　　白景滢也无所谓，该怎样怎样。

　　很快，霍辰就发现不对劲了。连着几天放学，他都没有见到之前那些流氓，平时隔三差五就能见到他们在这片街区游荡。

　　如果说是其中一个两个人不见了还好说，现在是一整个混混群体都不见了。

　　上学路过附近菜店的时候，菜店老板求神拜佛，希望这样的日子能长一点。

　　这几年这些混账聚集起来，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没少干，扰得街坊不得安宁。抓进去几次，出来后还会报复报警的人，周围居民苦不堪言。

　　霍辰问老板：“您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谁知道呢？”面容和善、体型富态的菜店老板耸耸肩，“可能是跑到其他地方搞破坏去了，或者搬走了？哎呦，真希望这群祖宗别回来了！”

　　到了学校，白景滢今天来得比霍辰早，正小声背着英文。

　　坐到座位上，霍辰发现桌子上正正放着一个三明治。

　　是那种面包店里包装精美、味道也很好的三明治。霍辰知道这是在学校附近那家面包店买的，他每天上下学都会路过这家面包店。

　　经过面包店的橱窗时，他的视线会在这款三明治上停留一瞬，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霍辰盯了三明治一会，看向白景滢。

　　察觉到他的目光，白景滢用单词书掩面对他一笑：“这是借你笔记的报酬，后面还有事要请你帮忙呢。”

　　可爱卡通包装纸里的三明治散发出阵阵香气。

　　但霍辰伸手把三明治推回给白景滢：“我不要。”

　　白景滢偏头要去看他的眼睛，霍辰已经再次把头埋入胳膊，趴在课桌上。

　　又这样，白景滢有些无语，这小子怎么跟个鸵鸟似的。

　　“干嘛不要。”

　　“我以后不借你笔记了。”

　　如果是其他人听这句话，可能会以为霍辰是要绝交的意思，但白景滢觉得不是。

　　真的不想要吗？

　　白景滢拿起三明治，打开包装，把三明治轻轻放到了霍辰手边。

　　“趁上早读前吃完哦。我已经吃过早点了，你要是不吃就要浪费了。”

　　霍辰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可以送给其他同学。”

　　“这话很奇怪，我要是想给其他同学直接送就好了。这个三明治是我送给你的，为什么要给其他人呢？”

　　在“你”这个字上，白景滢的语气特别加重了。

　　少年还是埋着头沉默着，最后早读铃声打了，他将三明治放进了课桌。

　　这时白景滢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霍辰的指尖顿住。

　　“打个赌怎么样？如果你下次考试能考上全班——前十，我就请你吃个饭，地方随你挑。”

　　霍辰的心跳震动胸腔，尽管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回避。

　　但内心深处，他发觉他已经渐渐开始无法拒绝，只要是她说的话。

　　霍辰抬起头，看向白景滢。

　　少年的眼睛很澄澈，又带着点惶恐哀伤。霍辰看着她，似乎有话要说，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白景滢知道，他应该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