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你想要把整个糖罐都塞进杯子里吗?”
Todd走进休息间时,发现自己这位年轻的同僚正在神游天外。
“不不,这样可以提神。”
被点名的青年回过神来,他稍稍挺直了有些佝偻的瘦削脊背,单手拨了拨凌乱的看上去有些油腻的深栗色卷发,露出仿佛很多年未见阳光的苍白的脸。
Todd立刻注意到了对方眼睛底下那一大块青色。
“哦~昨晚?”
“很晚。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
即使明知道Todd是故意挪揄,但是Adrian还是态度认真的回应了对方的玩笑。
“你再倒下去,砂糖就会冒出海平面,形成一座小岛了。”
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按住了还在倾倒的糖罐,Adrian转头看是洛伊,听话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低头偷偷把那杯已经呈粘稠的半固体状咖啡往一边推了推。
“我不小心加多了。”
Adrian迅速的回头看了站在自己身后的青年一眼,有些笨拙的解释道。
“看的出来。”
毫不留情的拿过那杯糊状物倒掉,一个还滚烫的纸杯代替了它被状似不经意的推到Adrian手边。
“你脸色不好。”
洛伊盯着Adrian看了一会,然后转过身。
“买多了,你把它喝掉再来会议室。”
Adrian抬头,他那位说一不二的搭档已经步出了休息间。
“啊——”
“嗯?有什么问题吗?”
洛伊回过身来,黑色的眼睛平静的直视,令本就不善与人相处的Adrian感到莫大的压力,无论如何都无法和他对视。
Adrian慌乱的避开视线,想要走过去,却手忙脚乱的带倒了座椅,结果彻底的错失了说话的时机,只好呆呆的立在休息室门边,嗫嗫自语,目送着洛伊的衣摆闪过走道拐角。
“其实,我是想说……”
谢谢你的热巧克力。
还有,洛你的围巾真是系得很难看。
“死者名为Lonnie•Benson,今晨被发现呈尸于K镇S山中的一个露营地附近。初步检验结果显示为钝器击打头部致死,尸体不远处还发现了其妻子Noreen•Benson的血迹。具体的资料在现场的警长那里,现场也几乎原封不动的为我们保留着,大家准备一下。离飞机起飞还有半小时。”
“怎么这么急?这个案子目前只是一死一失踪,地方警察完全可以应付。是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吗?”
Todd立即提出了疑问。
“是的,这次的事情有点特殊。”
负责介绍案情的副主管Gregg从材料袋里抽出了一张现场照片,这位年近半百的老探员以严肃的口吻说道:“现场发现了一些会引起公众骚动的东西,所以越快解决越好。”
“那是什么?”
有人好奇问道,然后看到照片的人发出了一声懊恼的叹息:
“一个邪教仪式。”
K镇坐落于绵延的北方山脉的怀抱中,是个宁静安逸的地方。小镇上的居民不多,大多在临近的都市里工作,互相之间差不多都认识,这里根本就藏不住秘密。
这里的平均生活水平很高,治安很好,平时警官们处理的最多也不过是些邻里之间的小纠纷,已经很多年轻警官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命案现场。
“事实上我们现在所见的恶魔崇拜,大多数都是些青少年,他们破坏财务、亵渎教堂和墓地,就算是会做献祭的仪式,也多是使用猫狗之类的动物。至今为止,还从来没有出现用活人献祭的情况。”
“一起都没有?”
Todd显得难以置信的问道。
“得到官方证实的恶魔仪式杀人事件,据我所知,一起都没有。”
Adrian肯定道。对于一个能够过目不忘的天才来说,这个答案无疑是可信的。
“不过可能现在就有了。”
由于现场是在深山密林里,所以搭乘交通工具是必不可少的,总不能因为个人的原因,而让大家都用两条腿走到现场去。
于是洛伊自然是一路带着由铁青转向惨白的脸色,一言不发,然后在到达目的地时,第一个跳下车,迅速消失在莽莽的林间。
Madsen警长对着那矫健的背影赞叹了一声,精英果然是不一样。
小组的众人都暂时性的失聪失明,各自开始自己的分内工作。
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么?
这一带属于亚寒带大陆性气候,整个山脉都遍布着各类针叶树种,由球果松、雪松、落叶松、云杉、树脂冷杉等组成。
肃穆的针叶林中漂浮着松木特有的香气,阴郁的山风从树林上空经过,那些枝叶间摩擦的声响就像是森林的窃窃私语,令人错觉这些高大笔直的树木们正纷纷从高空俯视。
这里能够让造访的每一位客人感受到大自然那人力所不可及的神秘伟大,那个庞大的沉睡着的存在,既不正义也不邪恶的灰色。
小组的成员都安静了下来。
就连Todd也一路上一声不吭。野生的直觉告诉他,这时候还是牢牢地闭上嘴巴最好。
那个麻烦的标志被画在一棵巨大的雪松树干上。
这棵可怜的大树在靠近根部的位置被剥掉了一大块树皮,暴露出浅色的木质部分,涂绘其上的图案,线条抖动歪斜,像是孩子恶作剧的涂鸦。可是一旦联想到它背后所代表的邪恶意味,以及才刚被搬走不久的尸体,黑色的恶意就瞬时扑面而来,不用鼻子都能感受到这里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恶臭。
那些图案边缘因为涂料没干而淌下的水痕,在这个阴天的下午,看上去仿佛要刺破人的眼眶,就像是受害人淋漓的鲜血一样骇人。
森林里的气氛一变,空气顿时有些沉重。
“看上去像是用油漆画上去的。”
就在众人还在与天性中的某种不知名恐惧奋力斗争的时候,Adrian不知何时靠近到了树旁。
他捡起一截枯枝,小心的蹲下身去,用手里的树枝在图案边缘轻轻刮蹭了两下,然后凑近观察甚至还闻了闻。
“果然”,他舒展开了眉毛,“这是一个外行,或者说是新手干的。”
“他甚至连弄一点黑狗血都不知道。”Adrian维持着蹲着的姿势,侧过头来把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面向各位听众:“你们知道吗?自古以来撒旦教崇拜的标志原本应该是两个同心圆环,圆环之间写有希伯来文,中间镶嵌一个倒置的五角星,星的两角向上,一角向下,表示指向地狱。这个代表着山羊,也就是魔鬼的象征。这样的仪式的地点大多会选择在破败的教堂或者是郊外的墓地。深夜里,在装饰着猫头鹰、蝙蝠以及癞蛤蟆的圣坛上,点燃黑色的蜡烛,颠倒念诵弥撒的祷文,分发由粪便、腐尸脏器和女性经血做成的圣餐饼……”
“停,现在立刻停下你的演讲,博士。”
Todd做出一副夸张欲呕的表情,适时的制止了两眼中燃着异样光彩,激动的面颊泛红,正欲一舒解说欲望的Adrian。
不通人情世故的Adrian自然不会注意到,在这样一个可以说是封闭保守的小镇上,居民又大多是虔诚的浸礼会信徒,大声畅谈这些邪教仪式是肯定不会受欢迎的。
没看见随行的Madsen警长脸色都难看了么?
“Madsen警长,请你详细介绍一下现场情况。”
这种时候姜还是老的辣,Gregg不动声色的上前一步,面色诚恳语气严肃的开口询问。Madsen警长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到了这位老探员身上,有些尴尬的空气缓解了下来。
“Benson夫妇两人都是医生,他们一起在我们镇上开着一家诊所。医术不错,对待病人也态度亲切,所以口碑很好。我敢保证,每一个提到他们夫妇名字的都会笑着竖起拇指。真是难以相信…这样的好人,竟然会被谋杀。……可怜的Benson太太,但愿她还活着。”
“这一带似乎是有名的旅游地点?”
Gregg随意的瞥了一眼土石小路边的指示牌。
“是的。这里经常有徒步旅行者造访,附近就是一片很大的露营地。不过这个季节太冷了,几乎没什么游客。”
“那Benson夫妇呢?”
“据查Benson夫妇是为了庆祝结婚纪念才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是在旅行时认识的。”
Madsen警长不忘加上一句。
“他们每年的结婚纪念都会来这里……呃,享受幕天席地的美好吗?”
Adrian突然插了一句。
“不,据我所知这是头一回。”
Madsen警长回忆了一下,神色略显古怪。
“那么也可以说,这次的事情是一个偶然?”
Adrian紧追不放。
“不,也有可能是犯人一直在跟踪被害人,然后在这里埋伏袭击。”
“等一下,”Todd转头去看落在后面的Adrian,“像这样的仪式一般会选择特定的祭品吗?”
“不一定。”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有极大失手风险的无特定目标的突然袭击?还是使用这种随手都可以捡得到的凶器行凶?“
Todd展示般的指了指作为物证的一角沾着血迹和少量毛发的石块。
Adrian皱眉,左手环抱支起右手肘,用右手的食指用力的刮了刮自己那因为消瘦而尖削的下巴,思考了一会,缓缓抬起头来:“也许凶手并没有选择,这是场无组织性的犯罪。”
小组的诸位都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着这种可能性。
Adrian突然快步走到Madsen警长面前,浅蓝的双眼咄咄逼人的盯着对方:“请问在这里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团体或者是秘密结社,又或者是平时令人感觉怪异的、难以相处的、令人不安、不受欢迎的人?”
Madsen警长被这样无礼的问题问得脸色大变,这在他听来无疑是是一种指责。
这位身材健壮的警长气红了脸,眼睛里发出像竞技场上的公牛一般的光,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想要冲上去揪住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年轻人衣领的冲动,不过开口的语气已经相当的不客气:“这不可能,不会是我们镇上的人干的!”
“这里的居民们安分守己,他们只是想要平静的过日子,结婚生子,好好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健康成人。只是这样而已!据我所知是绝对不会有人干下这样的事的!这里的人们都很虔诚,一个星期里周日做礼拜,周三还有讲经班……”
“有没有可能是内部产生了意见分歧?你知道的,这是常有的事。”
Adrian又在熊熊大火上倾倒了一桶汽油并且毫不自觉,被这番话狠狠羞辱到的Madsen警长当然气炸了。沸血冲上大脑,也顾不了什么见鬼的上司,一把扯住了Adrian,捏紧的左手高高举在半空中就要落下。
Madsen警长五十出头,正值壮年,健壮得和山地棕熊一样。而苍白瘦弱的Adrian一看就是个长年呆在室内的书呆子。这一下要是给揍结实了,估计这次的案子Adrian就要遗憾的退居二线甚至成为医院编制了。
一边的Todd眼看来不及阻止,他灵机一动,大声呼喊道:“洛伊!”
一层层的回音来回撞击着鼓膜,有风刮过。
“不要这么大声。我就在附近,听得到。”
略嫌冷淡的平板语调让小组成员都松了口气。黑发黑眼的中国青年变魔术一般单手抵住了暴怒公牛的一击,安静的站在那里,仿佛他一开始就在那里。
相比Madsen警长那硕大的拳头,洛伊的手显得脆弱不堪。象牙白的手腕看上去很容易就可以折断,那些包覆住对方拳头的手指修长纤细,比起这么粗暴的使用,似乎更适合碰触琴键或是进行优雅的艺术。
可是眼前的青年却用这样的手貌似轻易的推开了警长的拳头,然后又一根一根的掰开了他抓住Adrian衣领的手指,不慌不忙的朝憋得脸色发白的老警长一低头:“我很抱歉,我的搭档并不是故意冒犯的,我会让他向您道歉,希望您能原谅他之前的失言。”
“Adrian。”
洛伊转过身,只是直直的注视着Adrian,语气中没有偏袒也没有指责,似乎只是随口的一次呼唤。
“Adrian,这次确实是你的不对,去向Madsen警长道歉。”
“……”Adrian呆滞了一会,似乎才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神,“可是我……”
“Adrian。”
洛伊放缓了语气,一步步靠近。可怜的Adrian只觉得整座森林似乎都随着洛伊落下的阴影而从头顶压下。
他急促的喘了口气,狼狈的逃向从刚才洛伊出现后就一直以奇妙的姿势僵立不动的Madsen警长面前,看到的果然是一双充满苦难恐惧的眼睛,还有一闪而过的解脱。
“真的很对不起,警长……”
“没,没事,算了。”
嗯,在一个异常强大的天敌面前,内部纠纷总是可以很轻易的化解达成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