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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薄纱入宫   “怎么 ...

  •   “怎么?侯爷,还不跪下接旨?咱家可忙着通知下一家呢,您这般耽搁,可当真是不把圣令放在眼里啊?!”

      传旨太监尖细刺耳的声音劈空落下,四下一片死寂。

      满院仆妇丫鬟齐齐垂首屏息,肩背绷得僵直,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新帝登基未久,最喜铁血立威,屠戮勋贵毫不手软,登基以来,连斩三位跋扈老臣,贬谪五家功勋世族,屠戮勋贵从不手软。

      抗旨不遵的名头要是被根基深厚的宁安侯府冠上顷刻便可株连九族。

      陆铭后背瞬间浸出一层细密冷汗,心口骤然一紧,不敢再有半分犹疑,双腿一软,仓皇屈膝跪地,姿态恭谨至极,连声惶恐:“臣不敢,万万不敢!臣定遵奉圣谕,即刻遣女入宫为陛下解忧!绝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俯首接旨,心口却早已飞速盘算。

      圣旨言辞笼统,只命永宁侯遣女入宫参选,未曾区分嫡庶,不曾划定尊卑。圣旨只言侯府女,可府中二女,嫡庶尊卑,云泥之别。

      嫡女陆书意,是他与正妻柳氏所生的掌上明珠。

      自小金尊玉贵,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才情皆是冠绝京都,是他耗费十数年心血精心雕琢的世家贵女,是永宁侯府对外的脸面,是他攀附权贵、稳固仕途的最大筹码。

      他早已与当朝丞相暗中敲定婚约,只待秋闱过后,便定下儿女婚事。丞相权倾朝野,若是得此姻亲,他陆家便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彻底站稳朝堂。

      这般精心筹谋、前程似锦的嫡女,如何能沾染半分污名?

      今夜这场夜半选秀,本就荒唐诡异,前所未有。

      古往今来,皇家选秀皆是吉日良辰、礼乐相伴、规制森严,何等庄重尊贵。可新帝偏偏深夜传召,勒令世家女子薄衣觐见,摒弃所有礼法,褪去所有华贵。

      若是让陆书意夜半薄衣入深宫,清白颜面尽数扫地,第二日整个京都便会流言沸天。更甚者,丞相震怒,朝堂之上刻意刁难打压,他陆家百年基业,顷刻间便会风雨飘摇。

      陆菀菀毕竟与书意不同。

      这个庶女,生母出身低微,早逝无靠,自己也从未教养过她,看着就是个没主意的,由乡下进宫选秀,对她这没见过世面的,真是天大的福分。

      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保全嫡女的姻亲,侯府的满门安稳,这是何其划算。

      陆铭换上一身圆滑恭顺的笑意,他转头看向传旨太监,态度骤然温和谄媚,微微躬身道:“公公千里奔波,深夜劳碌,实在辛苦。臣早已备下些许薄礼,些许珍宝细软,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只盼公公日后在圣驾跟前,能为我侯府稍加美言,臣感激不尽。”

      太监闻言瞬时眉眼舒展,笑意狡黠如花,凑近陆铭身侧,压低声音:“哎呦,侯爷这般就见外了,美言嘛,这难说,倒是咱家可以悄摸提点您一句,今夜入宫参选,素薄纱衣,切记朴素清淡,不宜过度谄媚,方得无过。”

      陆铭心领神会,连连拱手:“多谢公公悉心提点,臣谨记在心。”

      收了赏赐,传旨太监便不再多留,带着一众内侍浩浩荡荡离去,侯府大门再度紧闭,可压在众人头顶的窒息与凉薄,分毫未减。

      前厅再度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陆书意站在一旁,心口大石彻底落地,眼底的惊惶尽数散去。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

      圣旨无嫡庶之分,可侯府轻重有别。

      嫡女是门面,庶女是附庸,这场毁名节、辱清白的祸事,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她陆书意头上。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

      那是她的父亲,他绝不会把自己往那深宫的火坑里推。

      良久,陆铭缓缓抬眼,语气平静。

      “菀菀。”

      看似亲昵的呼唤,实则一锤定音。

      闻言小晴浑身剧烈一颤,一张小脸唰地惨白如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身子僵在原地,手脚俱是冰凉,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陆菀菀,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侯、侯爷.......那阉帝他,他真是疯了!绝不能让二小姐去啊,这历朝历代这选秀都未有过趁夜办的先例,还要衣物轻薄,这同窑子....”

      “噤声。”

      短短两字,音色软软糯糯,带着几分被吓到的怯意,听着温顺又怯懦,却稳稳压住了丫鬟的妄言。

      小晴不再言语,躲在她身后,簌簌发抖。

      夜半选秀,薄衣觐君。

      谁也未曾料到,那位性情暴戾的新帝竟会突然颁下如此荒诞的圣旨,好歹进宫的都是饱读诗书,才情绝佳的名门贵女,如此做派。

      小晴话糙理不糙。

      今夜这场入宫,于所有世家贵女而言,是奇耻大辱。

      这哪里是皇家遴选,分明是折尽天下世家的脸面,把金枝玉叶作风尘贱伎消遣戏耍。

      这皇帝,倒有点意思。

      她眉尾极轻地挑了一下,指尖在虎口处慢悠悠打着圈,眼底飞快掠过一缕清亮的笑意,转瞬便被表层的柔弱怯意彻底盖住,依旧是那副胆小卑微、任人拿捏的庶女模样。

      反正按她生父的意思,进宫已成定局。

      她不过一介小小庶女在这侯府翻不起大浪,不如进宫一搏。

      旁人视之为辱,她视之为价。

      念头转瞬,她立刻垂首敛眸,肩头轻轻发抖,眼眶一红,两三滴泪珠簌簌滚落,柔弱可怜,怯懦无依,活脱脱一个只会乖乖认命的软懦庶女。

      “父亲莫怪小晴快嘴,女儿、女儿听父亲的话。女儿知道自己命薄低微,不比嫡姐尊贵,能为家里分忧,是女儿的本分。”

      她乖顺至极,半点不闹不怨。

      陆铭微微一怔,原还预备了一堆压服的说辞,没想到这庶女如此听话。

      “只是……爹爹,女儿心里怕得很。今夜入宫,也不知能不否平安……女儿不求荣华,不求名分。”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怯生生望着陆铭,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一副小家子气,毫无格局的软弱模样。

      “女儿斗胆求两个恩典。”

      陆铭亦是心头彻底宽松,甚至生出几分愧疚:“说吧。”

      “其一,女儿希望父亲能为女儿按嫡女规格筹备进宫细软,免得女儿畏手畏脚,丢了侯府的脸面。”

      “其二……将我那早逝的娘亲位份由妾抬举为妻。若是入宫后被有心之人抓到侯府让妾生的庶女入宫,这……”

      字字句句,只求钱财、母尊,半字不提自身清白荣辱,半字不提入宫屈辱凶险。

      全然一副眼界狭小、贪利乖顺不可拿捏的软弱庶女模样。

      “你妄想要本侯抬一个死人与当家嫡母作平?”陆铭皱了皱眉,“好大的胆子!”

      一旁的陆书意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讥笑:“父亲,您莫恼,许是妹妹被吓糊涂了。”

      “父亲,女儿蠢笨,只是每每念及替嫡姐入宫,便心慌难耐,唯恐在陛下面前自乱了阵脚,口不择言,与其到时候连累父亲、姐姐,不如现下一头撞死在柱前。”

      语毕,陆菀菀转头朝柱子前奔去。

      慌乱中,小晴心头大急,正欲伸手阻拦,却被陆菀菀悄悄捏了捏袖口制止。

      “不可!”

      陆铭心中暗道,这庶女的容貌可万万毁不得,要是毁了,进宫一事,非书意不可,那与相府的婚约,侯府的多年风光……

      绝不容许这般毁于一旦!

      “准了,准了!将你母亲姜氏抬为平妻如何?!你进宫的筹备也定按嫡女规格!”陆铭几乎是扯着嗓子吼的。

      “父亲!你如何能?!要是母亲知晓了……”陆书意满脸惊慌失措。

      她的父亲,怎可将那贱妾抬到跟母亲一样的位分。

      “知晓又如何,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一个死人而已,她一个侯府嫡母也要同地府的人争风吃醋?真是不识大体!况且,还不是你自己身子骨不争气!”

      闻言,陆书意顿时静了下来。

      陆铭没想到这庶女心性也未免过于软弱,差点就毁了一切,估计入宫也难成气候,到时候,怎么死的估计都难说,那丰厚的细软就当是弥补吧。

      陆菀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呵,成了。

      “谢父亲。”

      那温顺乖巧,极易满足的模样,看得陆书意愈发心安,刚刚的恼意也散了大概。

      陆书意假意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好妹妹,真是委屈你了,你这般懂事孝顺,为家族隐忍分忧,姐姐心里记着你的好,若不是姐姐自幼身体不好,还真是,辛苦你了,要是宫中有难处记得多写家书,姐姐定当尽全力。”

      温柔话语,字字虚假。

      她心安理得享受庶妹替她挡灾的安稳,坐享清誉前程,只一句口头照拂,便换得一生顺遂。

      陆菀菀低头垂眸,乖巧温顺,轻声应道:“多谢嫡姐疼惜。”

      姿态卑微,语气软懦,毫无半分锋芒。

      前厅吩咐既定,管事嬷嬷奉命前来,领着她回偏僻的西院更衣。

      一路晚风萧瑟,庭院冷清。

      踏入无人小院,陆菀菀方才褪去人前那副过分怯懦的模样,声音清淡冷静,再无半分软糯。

      小晴扶着她,又心疼又气闷,低声哽咽:“小姐,何苦应得这般干脆?他们明明是欺负您庶出无靠,白白让您替嫡小姐受辱,您还要低声下气求他们赏赐……”

      “傻小晴。”

      “硬碰硬,我一无名分依仗,二无父兄疼爱,只会落得抗旨不孝,触怒父亲,最后依旧入宫,还什么都改变不了。”

      “软弱、贪财、只求母尊,寻死觅活,只有这般他们才会放下戒心,觉得我蠢笨可控、胸无大志。”

      她抬手抚过窗前微凉的木栏,眼底一片清明凉薄。

      “银子是实的,母亲体面地位也是实的,父亲、嫡姐的意愿我也遂了。”

      “这样,每个人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是很好?”

      “可是,你呢?你得到了什么?”小晴焦急道。

      “谁说我不愿入宫?”陆菀菀伸手刮了刮小晴的鼻尖,一脸狡黠。

      小晴愣在原地,怔怔看着陆菀菀。

      她从来不是懦弱,是太懂人心,太懂这侯门嫡庶凉薄的生存法则。

      她当真厉害,这样的人怎么会沦落至乡野呢?

      不多时,嬷嬷捧着一身素白蝉翼薄纱入内,衣料轻薄通透,近乎蔽体难言,看着便难堪至极。

      “二小姐,速速更衣,宫车已至,不可延误圣期。”

      陆菀菀从容颔首,再度换回那副柔弱乖顺的模样。

      她亲手卸去唯一的钗环,洗尽淡脂,素面朝天,青丝垂落肩头,一身薄纱素衣,单薄清冷,眉眼怯怯,看着可怜又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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