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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一见 每周一 ...


  •   每周一和周四的下午四点十五分,Kamaria会出现在The Smile门口。

      有时候点一杯美式,有时候点一杯热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白万叼在嘴里——不点,只是叼着。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在等他。但她的信息素不听她的。每次走进这家咖啡馆,晚香玉都会从抑制贴边缘探出头来,像一只闻到猎物气息的动物。

      第一周,他没有来。

      她坐了一个小时,美式从烫喝到凉,窗外的光线从蜂蜜色变成铁灰色。店员Leo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在等谁”,只是在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他可能出差了。”

      “谁?”她问。

      Leo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走出咖啡馆,在门口把那支叼了一个小时的白万点燃。薄荷味有点淡了,滤嘴被咬出了一个牙印。

      第二周的周一,他又出现了。

      Kamaria差点没认出他。不是因为那张脸——那张脸她不可能认错。是因为他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领口松松垮垮地堆在锁骨上,头发没有用发胶固定,几缕垂在额前。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去开董事会的人,像一个刚睡醒的、来买咖啡的普通人。

      但这个“普通人”走进咖啡馆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拍。

      雪松。比前两次浓。

      不是他刻意释放的——更像是他在某种情绪的余震里,忘记收拢了自己。Kamaria闻到雪松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像被火烧过的木头的余烬,苦的,干燥的,带着一种她形容不出的涩。

      他走到吧台,点了一杯手冲。“Double.”他对店员说。

      她没有低头看手机。她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肩膀的线条比平时硬,下颌微微收紧,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

      她犹豫了一秒。她的性格告诉她:不要管闲事。她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她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真的记得她。

      但她站了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一米。

      “你还好吗?”她问。

      他转过头看她。那个眼神让她愣了一下。不是冷,不是疏离,甚至不是他平时那种“辨认”式的审视。而是空的。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上面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认出她了。那一瞬间,镜子上映出了她的脸。

      “你是那个叼烟的女孩。”他说。

      “我是那个不点烟的女孩。”她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挺有意思”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了——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像一根弦被松了一格。

      “我没事。”他说。然后停了一下,“谢谢。”

      两个字。不重,但很真。

      店员递过来他的手冲咖啡。他接过,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手指在纸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叫什么?”他问。

      “Kamaria.”

      “Kamaria.”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诗的第一个词。然后他说:“我叫Cedric.”

      不是别的什么身份。就是Cedric。一个在周四下午四点半来喝咖啡的、偶尔忘记收拢信息素的男人。

      她没有追问。没有说“Cedric什么?”或者“你在哪里工作?”她只是点了点头:“Cedric。好记。”

      他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比之前长。

      然后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铜铃响了,他回头。

      “周一见。”他说。

      不是“下周一见”,不是“再见”。是“周一见”。好像她已经成为了他日程表上的一栏。

      ---

      第二周的周四,她照常去。

      她告诉自己:他说了“周一见”,没说要周四见。但她还是去了。因为今天有一个试镜,在SoHo附近,时间刚好是四点。试完直接走过来,顺路。

      试镜是一个快消品牌的平面广告。摄影师是个胡子拉碴的白人男人,一见面就夸她“脸很高级”,然后让她做各种动作。她配合了四十分钟,走出摄影棚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经纪人Lina在门口等她,手里夹着一支烟:“他们喜欢你,下周给答复。”

      “下周的事下周再说。”

      Lina看了她一眼:“你去哪儿?”

      “喝咖啡。”

      “你以前很少喝咖啡。”

      “纽约改变了我。”

      她到The Smile的时候是四点二十。Cedric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墙的一张双人桌旁,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纸杯。没有看屏幕,在看窗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她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

      “这个位置有人吗?”她指着他对面的椅子。

      “你坐。”他没有看她,声音平静。

      她坐下来。Leo走过来,点了一杯美式。Leo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不尴尬的沉默,像两个在图书馆里各自看书的人。

      “你今天有工作?”Cedric问。依然看着窗外。

      “试镜。”

      “什么类型的?”

      “快消品牌。拍平面。”

      “你是模特?”

      “预备役,”她说,“还没出道。”

      他转过头看她。这次她看清了他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好奇,是评估。和第一周在咖啡馆门口一样的评估,但更重了一点,像一把秤上多加了一个砝码。

      “你是中国人?”他又问了这个问题。

      “对。”

      “为什么来纽约?”

      “因为伦敦太旧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几度。那个笑让她觉得——这个人的脸不笑的时候是一幅古典油画,笑的时候是活过来的画。

      “伦敦太旧了,”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句话的味道,“纽约就不旧吗?”

      “纽约的旧是有钱人的旧,”她说,“伦敦的旧是所有人的旧。”

      他又笑了。这次比刚才长。

      “你是学什么的?”他问。

      “文化研究。博士没读完。”

      “为什么没读完?”

      “因为读完也不会让我变成一个更想成为的人。”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问。

      她想了一下。在伦敦的时候,有人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她给过两个答案:一个是表面的——“超模”,一个是底层的——“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人。”

      但她在Cedric面前,不想说任何一个。

      “一个能坐在这里喝咖啡不被你赶走的人。”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这次评估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然后他低下头,视线回到电脑屏幕上。但她的感觉里——他没有推开她。雪松的气息稳稳地落在她周围,像一把撑开的伞。

      “你明天做什么?”他问。没有抬头。

      “不知道。也许睡觉。也许走路。”

      “走哪?”

      “不知道。纽约很大。”

      他沉默了两秒。

      “明天下午四点,”他说,“大都会博物馆。埃及展区。”

      她看着他。他依然在看电脑屏幕。

      “你在约我?”她问。

      “我在告诉你一个值得去的地方。”他说。语气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Leo把美式端过来。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了,烫了一下舌尖。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站起来,把白万叼在嘴里。

      “走了。”她说。

      “嗯。”他说,没有抬头。

      她走到门口,铜铃响了。她回头看了一眼。

      Cedric在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但他的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的那只——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两下桌面。

      像在数拍子。像在等什么。

      她走出咖啡馆,站在门口,把那支白万点着了。烟雾在蜂蜜色的光线里是淡金色的。

      她没有犹豫。不是因为她有多想见他,是因为她想验证一件事:一个每周一四点半准时出现的人,今天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她知道明天会去大都会博物馆。她也知道他不会用“偶遇”来解释这件事。

      这不算约会。这是一种默契——两个在人群中辨认对方的人,决定再辨认一次。

      ---

      回东村的路上,她经过一家唱片店。

      橱窗里摆着Billie Holiday的黑白照片,店门开着一道缝,爵士乐从里面流出来。她没有停下,但脚步慢了一拍——不是因为音乐,是因为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威士忌。不是喝的威士忌,是从人的皮肤里渗出来的威士忌。辛辣的,醇厚的,带着旧书页的霉味和纸张的干涩。

      她的Omega本能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被吸引,是被提醒:这城市里有太多味道,不是每一种都该去闻。

      但她记住了。威士忌。旧书页。它和雪松不一样——更沉,更暗,像一扇关着的门,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她加快了脚步。

      ---

      回到公寓,天还没黑。她把白万掐灭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波多黎各老太太——今天在剥橘子。

      手机亮了。Lina发来一条消息:快消品牌的那个试镜,他们定了你。下周拍。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扔到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像一个倒着的河流,从灯座蔓延到墙角。伦敦的公寓天花板上也有裂缝,但形状不一样。伦敦的是直的,纽约的是弯的。

      她觉得这个区别很重要。但说不清为什么。

      明天下午四点。大都会博物馆。埃及展区。

      她闭上眼睛。

      雪松的味道还在鼻尖。不是真的在,是她记住了那个味道的纹路——清冽的,沉稳的,像冬日壁炉里将燃未燃的木柴。

      Cedric。只有名字。没有姓氏,没有身份,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咖啡时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信息素在房间里散开——晚香玉、朗姆酒、皮革。它在说:你终于遇到一个让你觉得有趣的人了。

      她在心里对它说:闭嘴。

      它没有闭嘴。它从来不听她的话。

      就像她从来不听任何人的话。

      ---

      几百米外的那家唱片店,二楼主控室里。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人坐在调音台前,修长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刚才有一阵晚香玉从楼下经过——混着朗姆酒和皮革,像一阵风穿过没有关紧的窗。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起身,没有去看窗外。继续低头打字。

      但那一刻,他敲错了一个键。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错音看了几秒。然后删掉,重新打出了第一个音。

      这一次没有错。

      但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

      比平时久。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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