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碎日光》弥汀Meeting

11、第十章 【杨伟东：

　　天空的尽头泛出鱼白，空寂的街道残留着昨夜未退的寒气。

　　九月的雀山渐渐被秋寒笼罩，七八月份的酷暑已经没有了踪影。

　　白春予简单套了件卫衣就出门，寒意从袖口钻入，轻轻挠一下他发白的指尖。

　　街上只有包子铺开了门，其余的店铺大门紧闭，知道的是时间还早，不到开张的时候；不知道的估计是觉得今天不宜开张，要避晦气。

　　白春予买了两个热腾腾的馒头，温暖的气息在双手间游走，发白的指尖随之回温，透着淡淡的粉。

　　捧着馒头走了好远的一段路，他才想起来咬一口。

　　一路步行，蹭着街巷转角的人间烟火，白春予终于走到了今天的行程目的地。

　　北巷区人民法院。

　　一个星期转瞬即逝，他不过是在床上消沉了一会儿，就挨到了庭审的日子。

　　法院大门后是长长的台阶，通往高处的建筑物，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坐在那高耸威严的建筑物里，接受这个世界对他的审判。

　　白春予咽了下口水，抬头看了眼太阳升起的地方。

　　淡金色的熹光从天角蔓延开来，铺在天空上是令人观叹的朝霞，落入人间就成了金灿灿的希望。

　　白春予静默地看着舒云静淌、金光流转，直到身后传来鸣笛声，他才回过头。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相算得英俊，一身正装，穿戴整齐地向他走来，伸出手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你好，我是致景律所的律师，出席你今天的辩护律师。”

　　白春予有点懵，“辩护律师？”

　　男人见白春予没有要握手的意思，便当作无事发生地收回了手，假意整理领带以缓解一时的尴尬。

　　“是的，我是你的辩护律师。如果你是白春予先生的话。”男人轻咳一声，回答道。

　　“我是白春予。但是……我的辩护律师不是杨伟东吗？”

　　白春予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七天没有打开手机看信息了。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花了十几秒他才想起来自己的密码是多少。

　　打开微聊软件，数百条消息弹出。

　　杨伟东也发了，总共三十几条，最后一条是昨晚十一点三十五分发来的。

　　【杨伟东：白子，哥有个事要跟你吱个声。就是呢，我的领导前两天因为你这个案子，呃，把我的工作给停了，不让我参与。明天的庭审，我们律所会派其他的律师去给你做辩护，你不用担心，资料我都同步给他了，他也很厉害的。】

　　【杨伟东：祝一切顺利。】

　　看完信息，白春予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止不住地颤抖。

　　把手机放回口袋，他下意识又看了眼东边，金光依然流淌。

　　站在他对面的男人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催促道：“七点零一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了，我们就进去吧，庭审前还要准备挺多东西的。”

　　白春予收回目光，点点头，转身循着台阶拾级而上。

　　他低着头，却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沉重的灵魂剥夺着他对身体的控制权，越到后面他就越没有意识，如同傀儡般一路走到了阶梯的最后一层，直到险些撞上透明的玻璃大门，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的辩护律师跟在他的身后，见状提醒了一句，“小心玻璃。”

　　“……谢谢。”白春予点点头，跟着辩护律师进去了。

　　进入法院后，白春予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失去了自我意识，全凭辩护律师在边上指导他该往哪里走，然后他就麻木跟上。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安放在被告席的。

　　空寂的法庭里，其他的角色还没有到位，只有白春予一人坐在冰冷的被告席上，在头顶高挂的红旗下无措地低下头。

　　真应该多看看天空的。他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陆陆续续的，有人来了。

　　白春予猛地回魂，缓缓回头看向陪审席，空洞无神的双眼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最终停留在角落——

　　他的父母，以及杨伟东都来了。

　　母亲捂着脸，肩膀因抽泣而抖动，听不到声却也觉得母亲哭成了泪人。父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的同时自己的眼角也藏不住泪水。

　　杨伟东好像感受到了目光，转过头，一脸凝重而担忧地看着白春予，嘴型在说“别担心，我们都在”。

　　白春予深吸一口气，转回身子面向审判长的位置。

　　然后，他又控制不住地游神了。

　　耳边的声音嘈杂，他双眼睁着，却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好像听到原告席上，叶阿姨惊恐的声音。

　　“你是……小鱼？！”

　　白春予嘴角抽动一下，内心自嘲地想。

　　是啊，我是小鱼。

　　但我好像，也是白春予。

　　是来自春天的给予，畅游春水的小鱼。

　　想到这，白春予又不觉暗沉下来。

　　可能，下一个春天的阳光，不会再来了。

　　法庭内，墙上的挂钟无声地转动，控辩双方的律师激烈地争执着，正中央的被告席上，白春予一直低着头，眼角泛着泪，却始终流不下来。

　　他听不清两边的人在说些什么，只觉得很吵。

　　平日里满城的鸟叫声，现在一点也不得听闻。

　　他稍稍偏过头，偷瞄一眼窗外。

　　窗外的阳光明媚，法院高大的玻璃窗也特别洁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外面的阳光透不进来，哪怕只是一点点。

　　激烈的争执在法槌落下的那一刻停止了。

　　“砰。”

　　白春予这才缓缓抬头。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听到了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从陪审席方向传来。

　　慢慢地回过头，母亲哭得瘫软在父亲怀里，父亲也哭了，却还是本能的安慰母亲，就连杨伟东也在边上偷偷地抹眼泪。

　　白春予看着，嘴唇颤抖地发不出声。

　　眼角的泪最终还是落了下来。明明忍过了一整个庭审，在这一刻却破防了。

　　晶莹的泪水轻轻划过脸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当他被法警押着离开法庭，来到建筑之外时，阳光充盈整座城市，金光亮堂得使人睁不开眼。

　　走出去两步，后面便有人追了出来。

　　“白春予。”

　　声音很陌生。白春予回过头。

　　是法庭那位高高在上的审判长。

　　他走近，距离两米的地方停下脚步，对白春予说：“我看了你的资料，今天好像是你的生日？”

　　白春予闻言愣住。

　　是吗？

　　如果是的话，今天他刚好成年。

　　“生日快乐。”审判长说。

　　白春予难为情得挤出个笑，声音沙哑，“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