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语者》桃枝狸

5、第 5 章

　　凌予舟眼睛发酸，后颈僵得像块铁。他靠回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耳边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是楼梯间的。两个人，一前一后，伴随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应该是隔壁那对刚搬来的情侣。
　　他没有睁眼，准备等他们走过去，继续想那条通道的事。

　　“楼下那个无人机你看到了吗？”
　　凌予舟的眼睛猛地睁开。
　　“之前一直没怎么注意，今天在回小区的路上才看到。就保安室后面那片草坪。我之前在手机上见过，还是个牌子呢，挺贵的。谁家大少爷把玩具扔那了？”

　　无人机。
　　凌予舟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转了好几圈。

　　会不会是耳语者用来拍他照片的那架无人机，他没有回收。肯定不是忘了，一架几万块的设备，说不要就不要——这个人要么钱多到不在乎，要么那架无人机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但“没有用”不代表“不能回收”。
　　凌予舟猛地坐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身体先于脑子动了。门被拉开，动静大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走廊里，那对情侣正站在自家门口掏钥匙，女生被这声响吓得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地上。

　　“你好，”凌予舟的声音比平时紧，“我想问一下，你们刚才说的那个无人机，是在哪看到的？”
　　女生和男朋友对视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诧异和戒备。
　　“保安室后面那片草坪，”男朋友指了指窗户的方向，“就在小区里。我们刚从那过的。”
　　“谢谢。”

　　凌予舟转身就往楼梯口跑。身后传来女生的声音：“这人怎么了……”他没听清后半句，因为人已经下了半层楼梯。
　　跑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他才发现自己连外套都没穿。

　　小区里的路灯昏黄。保安室后面那片草坪在西北角，离他住的这栋楼大概两百米。他跑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在转好几件事：
　　无人机还在不在？如果在，存储卡还在吗？如果不在，是谁拿走的？是耳语者自己回来取走了，还是被路过的人捡走了

　　凌予舟蹲在草坪边上，手电筒的光打在草丛深处。
　　无人机就在那儿。歪歪斜斜地半埋在草根里，机身上沾着夜露和泥点，但整体完好。旋翼没有断裂，摄像头没有碎裂，连电池都还卡在槽里。

　　他伸手把它捞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序列号。
　　就是那一架。
　　耳语者用来拍他照片的那一架。

　　凌予舟蹲在原地没动。他把无人机举在手里，仔细看了一遍。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没有被人拆开过的痕迹。电池还有电——指示灯还亮着，虽然只剩一格。

　　他没有拔存储卡——他甚至没有碰卡槽。
　　他是顺着那对情侣的对话找到这里的。女生在回小区的路上看到了草坪上的无人机，认出了这个牌子。他不是通过什么高深的技术手段找到的。

　　是有人故意让他找到的。
　　凌予舟站起来，把无人机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匿名账号的聊天框。
　　「无人机我拿到了。」
　　对面没有回。

　　他等了几秒，又打了一行：「你放在这的。你知道我会来找。」
　　这一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开始输入。输入了大概三四秒，又停了。然后又输入，又停。

　　像是在斟酌措辞。
　　凌予舟盯着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催。夜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蹲了太久，腿有点麻。

　　屏幕上的输入状态终于消失了。
　　然后他的手机开始震动。
　　不是消息。是语音通话。

　　来电显示是一串乱码。没有归属地，没有运营商信息，只有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串——对方在实时伪造号码，每秒都在变。
　　凌予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通。
　　他没有先开口。

　　耳语者也没有立刻说话。听筒里传来很轻的呼吸声，还有一点点背景的白噪音——不是电脑风扇，不是键盘敲击，是更远更空的声音，像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

　　然后他听到了。
　　“你以为我会让它被别人捡走？”
　　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不是低沉的那种，带着一点清冽，像还没完全褪去少年气。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凌予舟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二十五岁以下。可能在二十二到二十四之间。也可能更小，但声音里的从容不像是刚出校门的人。

　　“你在哪？”凌予舟问。
　　对面笑了一下，很短，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呼吸重了一点点。“你不会觉得我会告诉你吧。”
　　“那你打来干什么？”
　　“你不是在找我吗，”对面说，“给你个省事的方式。”

　　凌予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夹着无人机往单元门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耳机里那个声音听起来更清晰了。
　　“无人机里的存储卡，我什么都没删。”对面说，“飞行日志、拍摄记录、时间戳，全都在。”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删？”

　　凌予舟推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答案——对方想让他看。从留登录记录开始，到无人机，到每一张照片，这个人想让凌予舟看到他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你想让我顺着那张卡找到你。”凌予舟说。

　　“不一定找到我，”对面说，“但至少找到我想让你去的地方。”
　　凌予舟开始上楼。一层，两层。声控灯在他经过之后一盏盏灭掉，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找？”
　　“你已经在找了。”
　　凌予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你不怕我报警？”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报警就没意思了。”对面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警察做事有流程，要申请，要审批，要等领导签字。等你拿到授权，我已经换到下一个城市了。”

　　凌予舟走到自己那层的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开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无人机放在脚边。

　　“而且你有个毛病，”对面继续说，“你觉得别人做不到的事，你一定能做到。你觉得别人查不出来的东西，你一定能查出来。你不信这个案子除了你之外还有人能接得住。”
　　凌予舟没有反驳。

　　“所以你故意留下无人机，故意让我找到这张卡。”他说。
　　“对。”
　　“卡里有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恒锐的内鬼。”

　　凌予舟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运维账号不是被窃取的，”对面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是有人主动给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在等你去找他。”
　　凌予舟的手指收紧，攥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平，平到几乎没有情绪：“你让我顺着你的线索走，走到你安排好的地方，看你安排好的东西。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选。”对面说，“要继续查，还是停在这。”
　　“你觉得自己稳赢了？”
　　对面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我不是要赢你，”他说，“我是要你看看，这个局，你破不破得了。”
　　凌予舟闭了一下眼睛。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如果我破了呢？”

　　过了两三秒，声音才传来，比之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我会很高兴。”
　　凌予舟睁开眼。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那点亮。他看着通话计时——四分十七秒，还在跳。

　　“你多大？”他问。
　　对面沉默了一瞬。“你不先问恒锐的事？”
　　“恒锐的事我会查。你的声音我记住了。”

　　这一次，对面没有笑。安静持续了两秒，然后他说：“二十四。”
　　比凌予舟想的年轻，但没小太多。这个年纪能做到这种程度，大概率不是天赋的问题，而是时间——他至少已经在这个圈子里泡了五年以上。

　　“谢了。”凌予舟说。
　　“谢什么？”
　　“谢你告诉我内鬼的事。虽然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回头会自己验证。”

　　又是沉默。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长，长到凌予舟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几乎被背景白噪音盖过去。
　　“你比我以为的有意思多了。”
　　通话结束。

　　凌予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乱码已经消失，通话记录里没有这一条。他打开和那个匿名账号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出的“无人机我拿到了”。
　　对面没有再发消息。

　　他捡起脚边的无人机，开门，进屋，关门。把无人机放在桌上，坐在电脑前，但他没有立刻拔存储卡。他在想刚才那通电话。
　　二十四岁。声音比他想象中年轻，但语气不像。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觉得自己不会被抓到。

　　也可能真的不会被抓到。
　　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凌予舟拿起无人机，翻到底部，轻轻按下存储卡的卡扣。卡弹出来，比指甲盖还小。他把它插进读卡器，连上电脑。

　　屏幕上跳出文件夹。
　　他点开。
　　里面有飞行日志、拍摄记录、时间戳——全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个都不少。
　　但在这些文件之外，多了一个他没想到的东西。

　　一个文本文档。
　　文件名只有一个字：凌。
　　凌予舟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停了半秒，然后双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