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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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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原本躺在床上的人腾地一下坐起来了。
室内光线昏暗,安简都没看清楚是胖是瘦,把钱夹里的现金全部抽出来扔在床头柜上:“行了行了,别紧张,今儿晚上没你什么事儿了。但别急着走,睡沙发,明天一早再出去。——要是有人问,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不等那姑娘点头,安简扔下一个背影,进了浴室。
一夜无梦,睡到十点多才醒,人已经走了,安简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下楼吃早点。
餐厅里,官乐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张报纸拉开遮住了脸,但就是一个寻常的背影也有奇高的回头率。
安简端着盘子走过去,出于礼貌打了个招呼。
官乐突然把报纸一放,满脸恼怒:“不给面子是吧?”
安简在他对面坐下,特无辜的说:“没有啊。”
官乐冷笑着慢条斯理的整理报纸,说:“甲醇。”
空气温度骤降。
从小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几十年的革命友谊,熟得都快烂了。这人要真是发起飙来,安简自认是不太顶得住的。陪着笑说:“真没有,你别多心。”
官乐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拍,做包青天状:“老实交代!不然狗头铡伺候!”
对他,安简其实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但也只捡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说。
官乐听得两眼放光,身子探过桌子来问:“究竟是哪路神仙?能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本事不小啊!不行,我一定要见识见识!”
安简求饶:“别!我这还没到手呢,千万别给我吓跑了!”
官乐笑得不怀好意:“真好意思说,追个人都追不到。安简,你这样可不行啊,得重振雄风啊!”
他那双眼珠子一转,安简就知道没好事,果然,当天晚上,房间里又多出来一个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的年轻男孩儿。
安简真是哭笑不得,再这么下去恐怕官乐那厮就该在他酒杯子里下药了。得,他认输还不成吗?一拍大腿,坐下来,问:“是第一次吗?”
第三天上午,仍是十点,安简与官乐在一楼餐厅再度碰头。
“如何,哥哥眼光不错吧?”官乐的拇指擦着嘴唇,眯起眼睛笑,狭长的眼角直飞入鬓角。
他比安简还大两岁,可是生得面嫩,说他是街面上混的小痞子也有人信。言行举止也不像个正经人,什么猥琐什么膈应人来什么。安简从前跟他是一路货色不觉得,现在只想抽他。不过再不爽也不能撕破脸——圈子就那么点大,人就那么几个,关系盘根错节,剪不断理还乱。远的不说,就说安明跟官家大小姐的那一纸婚书,安简跟官乐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姻亲关系。安简要是有个妹妹,估计就是官乐的人了,可惜他没有,所以官乐最后娶了李家的闺女。
随口应了声“还成”,安简埋头吃东西。
官乐高涨的积极性受到了无情的打击,端起架子,故意说:“满意就好,要不今儿晚上还他?”
安简正喝咖啡呢,被呛了一下,连忙抬起头来瞪他,说:“这就不用了吧?”
只昨儿一晚上就够了,安简问那男孩儿是第一次吗,明明白白地回答说是,还跟他求饶,反应也是有模有样的,真把安简当成第一天出来玩的了,真纯假纯分不清楚。把他给恶心得,跟生吞了只苍蝇似的,都懒得去折腾,只戴着套子做了一次,就让他走了。
以官乐的八卦程度,个中细节早就了如指掌,他问只是因为天生的恶趣味。他现在是越发的好奇那个把安简迷住的妖精了,迫不及待地想要会上一会。
方云深连着混了六天的通宵自习室,没办法,快要期末考试了,医学院牛人如云,要想挣那份奖学金,不拼命是不行的。
最后实在是熬不住了回家睡了一晚上,结果做了一整夜的噩梦,还不如不睡呢。第二天早晨顶着对熊猫眼爬起来,可怜兮兮地给爷爷打电话,问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才回来。
方老说他:“都快二十岁的人了,怎么还撒娇?”
方云深索性对着话筒撒娇卖泼说:“我不管我不管,您要是再不回来我就逃课去找您去!”
方老沉吟了一下,问:“又失眠了?要不要我帮你预约心理咨询中心的欧阳,再去看一下?”
方云深跟遭了晴天霹雳似的,定了三秒钟才说:“不用了不用了爷爷我没事我早好了你好好玩爱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别管我!”
吧嗒,电话挂得比闪电还快。
挂了电话,方云深蹲在地上啃了半天指甲,空荡荡的屋子太恐怖了,这个视角让他觉得好像回到才几岁的时候。爸爸妈妈不在了,爷爷忙着事业老不在家,当时学校给配的那个保姆阿姨贪于打麻将,嫌带着他烦,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吧又怕不小心碰倒了热水瓶或是手指头伸进了插座什么的,出了事没法交代,干脆就拿根不到两米长的绳子一端捆住他的腰一端捆在大桌子角上。
平时上着幼儿园还好,一到节假日尤其是寒暑假一整天一整天的总得等到她打完了麻将或是爷爷快回来了小小的方云深才能获得一点自由。没有玩具也没有吃的喝的,唯一的娱乐就是爬凳子,爬上来再跳下去,结果有一回不小心把额头碰伤了,爷爷也没有发现,还被保姆阿姨好一阵数落,从此椅子也被搬走了。
方云深到现在还记得,自己靠着桌子腿发呆的时候耳边回响着小伙伴们在门外嬉闹的声音的感觉。虽然保姆阿姨老用如果不乖的话爸爸妈妈的幽灵就会怎么怎么样来吓唬他,可那时候方云深真的觉得如果爸爸妈妈能来把他接走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最严重的一次,爷爷去外地出差。保姆阿姨玩得把他给忘了,偏偏当时又突发高烧,要不是曾钊碰巧过来,方云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现在。
童年的阴影像一件厚重又不透气的灰色披风压在方云深的身上,等他反应过来,猛地跳起来不管不顾地跑出了家门。
这不是出来玩儿,这是折磨,这是酷刑!
安简撑了四天就落跑了,回西峰秀色,好嘛,一丝人气都没有,摇头感慨那小子怎么能倔成这样,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放下行李转身出门,回家去。
安简的父母住在东城区一座古朴的小四合院里,老远就听见孩子的笑闹声,不禁皱眉——不用说,准是他大姐安景的一双儿女和二哥安明的闺女,最大的八岁,最小的三岁,正是讨人嫌的年纪。安明生的是对龙凤胎,还有个儿子叫安闻知,跟个小祖宗似的,黏他爹得很,他爹去哪儿他就去哪儿,牛皮糖似的,一般人碰都不让碰一下,安家老爷子都拿他没辙。
果不其然,进门不到五分钟,背上趴一个,胳膊上搂一个,还有一个小的在下面抱着腿巴巴的也要小舅舅抱。安简被吵得晕头转向,举步维艰,拍着背上不老实的小侄女的小屁股,扯开嗓门喊:“妈!章阿姨!快来,帮帮我!”
老太太和保姆章阿姨闻声出来,连哄带骗把几团嫩肉从安简身上扒拉下来,安简青着脸整理被孩子们破坏的形象。
老太太看着他,突然拍掌一笑,扭头问:“章姐,你看看他,像什么?”
章阿姨搂着最大的那个孩子,抿嘴笑了好一会儿才说:“像孩子王!”
“就是的呀,我们老三最讨孩子喜欢了。”俩老太太不知道怎么回事,高兴得跟白捡了钱包似的。
安简接嘴:“我最烦的就是小孩儿了!”说着冲孩子们做鬼脸,引起一片尖声笑闹,不知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胡说!孩子是天底下最可爱的,没有人会讨厌孩子。”老太太说着说着又感慨起来,“什么你自己也引一个就知道了。”
安简撇撇嘴,不接这茬,问:“这么巧,今儿晚上安景和安明也回来?”
老太太说:“他们是每周都回来一两趟的,哪像你,成天到处跑得影子都不见。”
安简驾轻就熟的告错求饶,弄得老太太又好气又好笑,掐他的胳膊骂小兔崽子。孩子们很快重新围过来纠缠小舅舅和小叔叔要背、要买糖、要骑马打仗,安简叫苦不迭,脚底抹油跑去给老头请安。
一进屋就肃穆了,安简那一辈三姐弟、包括孩子们都多多少少有点怕安老爷子,唯一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就是安明的那个宝贝儿子安闻知,隔代亲再加上老安家唯一的香火么。安简有时候也会很恶劣的盘算什么时候他也去弄个儿子来,跟他和安明似的,安闻知那小恶魔就不敢嚣张了。当然他也就只是想想而已,孩子这东西,光是想想就够烦的了。
吃完了饭,陪着老头、大姐、姐夫、安明几个正派得足以树立成楷模典型的大人物边看电视边评论分析国际国内时事民生,这种场合安简向来是听得多说得少,反正点头附和总是没有错的。
从家里出来已经十点多了,夜色沉沉,安简觉得有点困顿,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回西峰秀色,反正那儿也没人。
哪知道在玄关看见一双不属于自己的鞋子。
安简瞬间迷惑了。
只要不在空无一人的家里,方云深其实睡哪儿都可以,他就记得安简说要出去一段时间,没听清具体是几天或者听清了又忘了,好像是挺长的一段时间,他实在是太累了,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下,他想一晚上,就一晚上,应该没什么关系。
这屋子虽然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但是好像不常住人,除了被褥,哪儿都没有主人的气味。方云深洗了澡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安简都推开卧室门了,看见那人摊开手脚躺在床上呼噜呼噜睡得一脸香甜,还是觉得不太真实。定定的站了几分钟,才轻手轻脚地摸到床边,这小孩儿应该是没睡多久,头发还是湿的,睡衣睡裤虽然好好的穿在身上,室内也有充足的暖气,可这毕竟是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单是那薄薄的一层衣服哪里够。真是个小孩儿,觉得冷了就把被子抱在怀里跟个刺猬似的蜷成一团,脖子、小腰和手脚都露在外面,安简伸手一摸,凉的。刚准备把被子拖出来给他重新盖好,那人就醒了。
眼睛倒是瞪得挺大,水蒙蒙的一层薄雾,就是神情太过迷糊太过可爱,安简差点就亲上去了。
方云深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冲那连美好梦境都不放过的混蛋龇了龇牙,吧咂吧砸嘴合上眼皮继续蒙头大睡。
安简被他难得淘气的模样逗乐了,雀跃地去洗澡换上干净睡衣爬上床,双手撑在方云深两侧,俯视,越看越心生欢喜。
欢喜之余还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底暗暗滋生。曾经,有那么多人在他的生命里来了又去,仿佛天上的飞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以为他这一生就这样了,不会有婚姻,不会有孩子,甚至不会再有一份真挚纯粹的感情。他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目前的生活状态好像就挺让人满意的,他又不是玩不起,说实话,他还怕别人玩不起呢。
但是,自从遇上方云深,一切都不一样了,越是接触越是显得被动,仿佛深陷泥潭,抽身不易。
他问他曾经有过多少床伴。真要个具体数他还真报不出来。他遇到过一拍即合的,这边刚介绍认识,没俩小时就滚到床上去了。他也遇到过硬骨头,真金白银钻石鲜花名表名车甚至是房产一通狠砸,总有招架不住的一天。方云深是不是最后一个,他不知道。
他问他最长的床边处过多少年。这个安简记得很清楚,三年,是他在德国从大一到大三的那段时间。可是感情再深,都有淡的一天。不管是他甩人还是别人甩他,散的时候再痛苦,现在还不是一样逍遥快活。跟方云深能维系多久,他也不知道。
官乐也问过他现在死抓着不放手的这个有什么好。安简一时也没回答上来。他是杂食性动物,平时不太挑,当然送到他面前的也不会差。有年轻的,有漂亮的,有高学历的,也有多才多艺的,床上床下变着法儿的讨人欢心。究竟方云深有什么过人之处,他还是不知道。
安简最最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问题都是别人来问,他怎么自己就没想过这些呢?跟方云深在一起好像全凭本能一样。就是要得到他,就是不肯放手,从来没想过将来会如何如何。他对他好像跟别人一样,顺其自然,可仔细一想,其实又有着微妙的不同。
方云深让噩梦给魇住了,他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变化,旁边的床被压得下陷,被子被人分去一半,炙热的体温,以及近在咫尺的呼吸,他当然知道是安简回来了。可他睁不开眼睛,像个植物人一样,所有的神经传导通路都被切断,大脑无法指挥任何肌肉群的活动。
安简注意到方云深的眼球在薄薄的眼睑下快速地转动,面部微微流露出表情痛苦。做恶梦了?他想要叫醒他。手刚一碰到他,就听见一声尖叫,方云深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呼吸急促,背上全是冷汗。
他是个绝对温柔体贴的情人,这个时候毫不犹豫地抱他在怀里,轻轻拍背抚慰。
方云深喉咙干痛,说不出话,双臂从安简的腋下穿过,十指在背后紧紧扣住,脸深深地埋进那怀抱中,呼吸感应着呼吸,心跳感应着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安简又迷惑了。
男人的拥抱很有力,方云深觉得流失的力气在一点一点的回到体内。
自懂事起几乎就没被人这么抱过,方云深觉得不舒服,想要挣脱,但越是反抗安简就越是坚持。方云深被按着后脑勺,整张脸都埋在安简怀里,动弹不得。
安简正偷着得意呢:小样儿,光是倔有什么用啊,遇上个比你更倔的还不是得乖乖认栽?
方云深下了狠劲捶他,声音嗡嗡的:“放手!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安简赶紧松开了,方云深往后退,和他拉开距离,两个人就这么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床上壁垒分明的大眼瞪小眼。
没想到方云深先笑出了声,他问:“你结婚了吗?”
安简一时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老实回答:“没。”
方云深又问:“那你现在有交往的对象吗?”
安简渐渐明白过来了,往边上一倒,拉过枕头抱在怀里,故意不看方云深,只望着天花板,故意说:“有哇,怎么没有?”
方云深小小叹了口气,抓抓头发正准备下床,突然被安简从背后横臂一捞捞进怀里,吻如同狂风暴雨落下来,粗灼滚烫的鼻息喷在脸上,他想后退却早已无路可退,双手双脚都被牢牢压制,白练了那么多年的功夫,关键时刻一点用处都派不上。惊慌迷乱间只听到安简嘶哑着声音询问:“怎么?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不当第三者。”方云深偏头想避开安简的唇舌,却在无意间奉上了线条优美的颈脖以及敏感的耳后。他很生气,不明白这个寡廉鲜耻的安简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脚踏两只船?他也不怕船翻了变成一只落汤鸡?
安简一见方云深皱着眉头咬着嘴唇挣扎反抗又没什么成效的样子就想笑,你说一个人怎么能好玩成这样?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勾引,叫人爱不释手。
捉弄够了,安简开始诱哄,往方云深耳朵里哈气:“我是有交往的对象啊——不就是你吗?”
即便他说的是假话也好,方云深需要的只是一个放肆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