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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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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简有一个多星期没去找方云深,拍卖行里出了点事——秋拍刚结束,有个客户质疑自己拍到的康熙青花将军罐是赝品,要求退货,不然就起诉。
古玩这东西,本来就众说纷纭没个定论。我觉得是假的你非说是真的大家都是所谓专家,信谁?真要说,碳14的鉴定结果也不一定万无一失呢。也有人出了大价钱买下一件东西,谁见了都觉得不值,可人家就是乐意,所谓千金难买心头好。
拍卖行为了信誉自然是尽可能的保真,但并不能保证所拍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真的。每次拍卖之前都会有大型的展示会,欢迎买家、专家、权威到场近距离鉴赏,全凭个人眼力。
有人打眼有人捡漏,那是个人的修为和缘法,按理说不该牵扯到第三方拍卖行的。但这次对方来势汹汹,仗着有点身家背景就横行无忌,一副吃定了拍卖行的样子。
其实这事安简在秋拍结束的第二天就有所耳闻,当时没太放在心上,毕竟行业规矩摆在那里呢,虽然是不成文的,随口交代下去让瓷器部的经理负责处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闹得这么僵,那人都放下话来了:我要发动大家伙联合起来抵制你们公司新年档的瓷器专场!
好家伙,全公司上下齐心辛苦筹备了整整一年,那可是两亿保底的生意啊,真流拍了可不是好玩的!
电话里头说得是十万火急,安简当时以为多大个事,一坐进车子就让秘书把瓷器部的经理叫到办公室里等着。等问明了情况,悬着的心顿时放下——确实是对方无理取闹。
那瓶子仿得太真,当初连安简都蒙过了,展示会上那么多专家也说没问题,那人拍回去过后一不小心摔了才看见藏在内壁的暗记。本来就是为了投资牟利,这要是好的,他一转手也就过去了,结果一摔,啪,近百万打了水漂,又发现原来是个假的,能不借题发挥么?
赌桌上,输不起的永远比输得起的多。
“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啊这么横?”安简觉得那闹事的名字耳生,向秘书打听。
“XX的舅子。”秘书小姐点头哈腰毕恭毕敬。
安简皱眉想了一会儿,只觉得像是在哪儿听过,但就是想不起来,只得虚心求教:“XX又是谁?”
弄清楚了那人的后台是谁之后,在安简看来这根本就不算个事,一个电话打过去,不到五分钟,摆平。
心情却被彻底败坏了,暂时不想去方云深那儿自讨没趣,临下班时打给最近正打得火热的选秀新星,本该在专心录专辑的人不到三秒钟就接起电话,猫咪一样软语撒娇录音好辛苦嗓子好痛老师好严厉好想你啊这么久不联系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安简越听越受用,安慰了几句才问有没有空。
那头说有啊有啊,欢呼雀跃,恨不得马上拍拍翅膀飞过来。沉不住气的小姑娘一个,不过倒也鲜嫩可口。
安简亲自开车去接她,在距离公司一公里外的地方找了个露天停车场把车停下,给小姑娘打电话。通话完毕不到十分钟人就来了,帽子围巾墨镜把一张还没安简巴掌大的小脸遮得严严实实,做贼似的上了车,一层一层解除武装,变魔术似的露出白皙细腻的肌肤,眼神妩媚,嫣红的小嘴还呼呼地急促喘息着,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
安简并不急着开车,有些怜惜地轻轻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抚着抚着手就挪到露在外面的后颈脖上。
小姑娘主动凑过来,温香软玉满怀,欲望在狭窄的空间里逐渐膨胀,唇舌纠缠,安简升起了遮光幕。
激烈的一吻结束,灵巧的小舌却并不急于退回,轻轻地舔,慢慢地描,像收起了爪子的猫掌一下一下撩拨。
安简捏了捏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不带一点鼓励的意味,下一秒,他推开了她。
浮现在小姑娘脸上的表情不是受伤,而是疑惑。
一瞬间的平静,一切都变了味道,安简倾身替她扣好安全带,状似无意地问:“是谁教你的?”
毕竟年纪小,面皮薄,眼神闪烁,表情极不自然,不说话就代表默认了。
安简放软了口气说:“以后少跟他们学,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是真心为了你好。”
说得人小姑娘都快哭出来了,梨花带雨的嘤咛:“我没有。我就是喜欢你。”
安简突然想起不久前某个小孩儿刚说过“你真可怜”,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了。唰地坐直了,边发动车子边平静地问:“饿了吧,想吃什么?”
小姑娘暗暗松了一大口气,又回到眉飞色舞的状态,拿手的娇憨可爱,说:“火锅!”
“嗓子不想要啦?”一贯的宠爱骄纵,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就要鸳鸯锅嘛,先在红锅里煮熟,再放到白锅里涮一涮,不就好了?”
“想得倒美,回头老师又有理由收拾你了。听话,换个别的。”
“那就吃海鲜饭,辣味的!”
“不许!”
真搞不懂,海鲜饭有什么好吃的?
与此同时,目前的身份仍是一名小干事的方云深同学正坐在社团联合会主席的办公桌上,怀抱一把木吉他,大方地接受宣传部的美眉们点歌。
“张震岳的《小宇》!”部长大人永远拥有绝对优先权。
“没问题!”方云深打了响指,调弦试音,脚跟轻叩桌子,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的声音同他的外形一样干净清爽让人看了就心情愉悦,并且因为认真而格外的可爱: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比方说当我遇见你,你那双温柔莹剔透的眼睛,出现在我梦里。
我的爱就像一片云,在你的天空无处停,多渴望化成阵阵的小雨,滋润你心中的土地。
不管未来会怎麽样,至少我们现在很开心,不管结局会怎麽样,至少想念的人是你。
我不会把它当作游戏,因为我真心对你。
总有些话是不能提,怕你会掉入选择题,我把情感自私的那一面,隐藏在黑夜里。
我的爱就像一片舟,在你的心湖无处停,寻寻觅觅一个美丽的港湾,希望不再流浪漂荡。
我不管未来会怎麽样,我不管结局会怎麽样,但我每天都想见到你。
我想真的跟你在一起,如果你还是没法相信,真的没关系我会安静的离去。”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有师姐建议他去参加校园歌手大奖赛。
“再来一首《爱的初体验》!”部长大人乃是不折不扣张震岳歌迷一名。
“没问题!”方云深眉眼弯弯地扔了木吉他,击掌打拍子,摇头晃脑故作粗犷豪迈:如果说你真的要走,请诚实点来告诉我……
唱得正高兴,刚刚挂帅负责校合唱团的生科院小辅导员双手叉腰站在门口,中气十足一声吼:“方云深!”
“到!”条件反射地跳下地,立正站好。
“快点来排练!”
“喳!”
一年一度的12.9大合唱是校团委花大力气抓的重点节目,穿上白衬衣黑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挺直腰板字正腔圆唱《爱我中华》,虽然只是彩排,舞台上的方云深依然端端正正凛然大义。没有人想象得出他曾委身于一个男人。那不过是一时猪油蒙了心,不堪的一页彻底翻过去不提,有些事情是不可能做着做着就习惯了,有些人也不是习惯着习惯着就能爱上了的。
几天不来纠缠,他好像已经忘记了安简这块讨厌的牛皮糖,一心一意经营自己的学习和生活。
正式比赛那天,方云深和一大群人挤在后台换衣服的换衣服,梳头的梳头,化妆的化妆。
林依依跑进来大力拍他的肩膀,说:“待会儿唱校歌的时候你上去领唱!”
这小姑奶奶刚参加工作没几个月,高涨的积极性还未曾受过打击,做的又是学生工作,热血碰上热血,说句话都跟喊口号似的感叹号一个接一个。
方云深猛地回头,文娱部的MM手一抖,眉毛画歪了,手忙脚乱要替他擦,方云深示意她稍等会儿,转过身子问林依依:“为什么啊?不是早安排了别人了么为什么临时换我?”
林依依附耳过来说:大好机会,小同志好好表现啊别给咱生科院丢份儿。
方云深就纳闷了,说:“我什么时候成生科院的人了?我读的是医学院好伐,今天上台也是代表学联,跟生科院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好不好。”
林依依笑得奸猾兮兮,搂着他的肩膀说:“小方宝贝儿,你就认命吧,你生是生科院的人死是生科院的鬼~”
这句玩笑话背后有个典故,方老是A大生科院的定海神针、细胞所的奠基人,方云深的爸爸妈妈要是不出事这会儿也该是A大生科院植物所的重量级人物,当初确定保送名额的时候曾钊就想给他填报生科院。方云深本来就不太乐意,曾钊一坚持,他就更加抵死不从了。
挑挑拣拣半天最后选了医学院,曾钊打的如意算盘是今后往免疫学那块儿转容易,方云深则盘算着小爷能屈能伸忍一时风平浪静今后要是进宝洁或是四大投行什么专业背景都无所谓。
为这事儿两人闹了几天的不愉快,曾钊跑去跟方老诉苦,被方老噎了一句他这么大了自己会拿主意你不用操心。
曾钊看一眼那还没成年的小孩儿,又看一眼这鹤发鸡皮的老头儿,内心独自呐喊我错了我真错了,老方家这光荣的一脉会不会在他这儿断了关我什么事儿啊,我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方云深躲过林依依得寸进尺往下巴上摸过来的爪子说:“你好歹注意些,边上还有我们班的同学呢,别说得好像我真身在曹营心在汉似的。”
镜子里,原本长得十分清隽的孩子被一点点化成浓眉大眼,方云深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一上台看见爷爷由学校几大巨头陪着端坐在主席台他心里登时就有几分明白了,唱完了去后台拎林依依的后衣领说:“你太不仗义了居然出卖我!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林依依正挥斥方遒指点教育学院的孩子们排好队等主持人报幕完毕就喊一二一上台呢,一听见他气呼呼的声音急忙转身安慰:“不会的不会的,你今天唱得棒极了,校长刚才还问这孩子谁啊嗓子真不错。”
“骗谁啊!”校长就住他们家隔壁!方云深把她拖到角落,揪着头发纠结至抽:“今后不要做人了,别人该怎么看我啊!”
林依依扳正他的肩膀,严肃而认真地说:“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吧?你了解我是什么样的性格吧?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阿谀逢迎讨好巴结这回事儿了,你说我会恶心自己恶心你吗?不!会!的!所以,小方啊,这事儿真的没什么,你想太多了。喂,你不信自己总该信姐姐我吧?快点儿打起精神来,马上又该你上台了!”
接到安简的电话时,方云深正跟一块儿参加合唱比赛的兄弟姐妹们在金樽K歌。
一等奖!真对得起这些天来辛苦的排练。
身为指导老师的林依依也高兴坏了,“豪爽”地请大家去学校西门外的夜市吃东西庆功,掏出二十块钱拍在老板面前——一人一串烤鱿鱼,多退少补!可怜一串鱿鱼两块钱,不算她自己,在场的就有十七个人。
方云深说:“这跟AA有区别么?”
林依依一挺胸说:“当然有!我出了大头诶!”拍拍瘪瘪的小荷包,一副女大款派头。
接下来的K歌节目她无论如何不参加了,直说累了好几天了撑不住了要回宿舍休息,真实原因有二:第一,K歌不像吃烤鱿鱼,这份大头出吧,肉疼,不出吧,据之前的多次经验预计——好像不太可能。第二,那么多人抢一个麦,作为一个麦霸真跟过去也玩不尽兴,还得肩负这么多闹腾孩子的安全责任,不干,不干。
包厢里太吵,方云深根本听不见手机铃声,只感觉到腰那块儿一阵一阵的震动,他正蹲在点歌机前面选歌呢,背后有男生喊:小方来一首《广岛之恋》咱俩合作!他刚回了一句好啊,你唱莫文蔚还是我唱张洪量?
手机闹得人不接不行,歌先放一边,方云深猫腰蹿出了包厢。
相对安静一点点其实仍旧嘈杂的走廊里,方云深没看来电显示就按了接听键,凑在耳边有点大声地说:“喂,请问哪位?”
“是我。”
就算暂时忘记了也会很快想起的声音,恶魔的声音,方云深的好心情顿时消失了一半,一脚一脚踢着墙壁。
“你谁啊?”
“安简。”没好气对上好心情,方云深跟被鱼刺卡了喉咙似的说不出的难受。
“什么事?”
“你在哪儿?”
“无可奉告。”
吧嗒,说了得接电话,可没说不能挂电话。
方云深的心情好像又稍微好点儿了,转身回包厢,有个兄弟正在捏着嗓子唱信乐团的《北京一夜》,高音那块儿无论如何飚上不去了,正在叫“切歌!切歌!”方云深顺手捞过话筒:“我来。”
大杀四方。
回宿舍的路上,方云深同学干了件特英雄的事儿——为了保护女同学,他一个人挑了三个醉酒小流氓。
走出那条幽深的无人小胡同,到了路灯底下,女同学才后知后觉地惊叫起来:“方云深,你的脸受伤了!”
方云深说:“我知道啊,我正觉得疼呢。”抬手摸了摸颧骨处,又伸到灯下看了看,还好,没见血。揉了揉,疼得龇牙咧嘴。
“咱们去医院吧!”
“不用不用,一点小伤,我自己能处理。”当英雄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方云深心里美得直冒泡泡。
安简是从校门口跟上方云深的,老远看见人过来,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形已经足以判断来者是谁。尾随了大半个校园,看见他把女同学送到宿舍楼下,道完别特潇洒地转身,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慢悠悠往回走,安简憋住了没吭声,等着那人发现自己。
方云深却浑然不觉,边走边脱下束手束脚的西装外套,系在腰上,解了袖扣领扣,在离宿舍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加速,纵身一跃,双手攀住铁门上缘,略作调整之后腰手同时发力,整个人又往上蹿了一蹿,不到半分钟便已经坐在铁门顶上了。
安简见那人一只脚已经跨入铁门内,马上就要消失在视野之内,连忙出声叫住:“方云深!”
毕竟是心虚,方云深惊得差点掉下来,稳住了身形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心情指数暴跌。
“不是说好了不来学校找我吗!”他的第一反应是压低了声音叱责某人。
“你不也没接我电话?”安简云淡风轻地驳回去。
“我没听见。”确实漏接了好几个,但这根本就不算是他出尔反尔的理由好不好!方云深越想越气愤。
“哦,我也只是路过而已。”
“够了啊你!”
“不够,”安简讨厌仰望,脖子疼,皱着眉说,“你下来。”
“我要是不下来呢?”
安简开始解西装扣子,很认真地说:“那我上去。”小样儿,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真以为治不了你呢?
“你别开玩笑!”方云深一紧张,脚后跟磕上铁门,发出不小的声响,睡在收发室里的门卫老大爷被惊动了,睡意朦胧地吼了一声:“谁啊!”可把方云深给吓着了,冷汗哗的顺着脊背就流了下来,咬着嘴唇不甘心就此妥协。
安简退后两步,鼓励性地拍拍手,然后不怀好意的笑着张开怀抱:“来吧,宝贝儿~”
“王!八!蛋!”
安简身手矫捷地躲过方云深如猛虎落地般的一扑,顺势扯了人的胳膊往怀里带。
方云深还没站稳呢,有些狼狈地扑腾躲避,被安简扣住了下巴。
“怎么回事?”安简突然收起玩笑,面色不善。
“啊?”方云深一时没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直到安简的大拇指直接按上他颧骨上的伤,这一下有点狠,他嘶的抽了口气。
“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哦,刚打跑了几个小流氓。”方云深有些得意却故作平淡的说,他讨厌这个姿势,扭着头想摆脱安简的手。
“本事啊你!”安简非但不放手,还使劲又在方云深的伤处按了一下,不出意料又听到那人压抑着声音呼了一声痛。
“你干嘛?神经病啊!”方云深生气地拍开他的手,做了个标准的恼羞成怒的表情。
“痛不痛?”
“废话!你自己试试看痛不痛!”
安简两步抢上前去捧住他的脸,这一下又触到痛处了,方云深的眼泪呼啦一下就涌出来了,堆在眼角处,颤颤的挂着不肯掉下里,看着可怜兮兮的,安简不由自主地放轻缓了语气:“知道痛还去跟人打架。”
方云深的语气却依然强硬恶劣:“你这人讲不讲道理?没听见我说话是吧?都说了英雄救美了!”挣脱,挣脱,白眼,白眼。
除了他们家老爷子,从来没有人当面跟安简说话态度还这么冲,只这一点,方云深就比安简的大姐二哥本事。并非无知者无畏,就算他知道安简是什么来头有多少身家他也照样这么对他,方家家训有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可恨的是安简此人在道德追求方面与常人偏差颇大,几乎与土匪流氓无异,却素来遵纪守法以良民自居。道德是用来约束自己的,只有法律是人人平等的准绳,只要安简不违法乱纪,他就不是人民民主专政的对象,谁也拿他莫可奈何,包括方云深。
不过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方云深的人身安全得到了保证。他要是不愿意,安简不可能强迫他。
安简松开方云深,绕到右边拉开车门,冲他扬扬下巴:“上车。”
“为什么?”
“自己上来,或者我绑你上来,自己选。”
这当然只是口头威胁,方云深现在回不了宿舍更不可能回家吓爷爷,他没别的选择。
车子驶出校园,灯光好像陡然璀璨了许多,半夜里车不多,安简开得甚是悠哉,侧了头对方云深说:“能不能商量个事儿?”
方云深想笑,生生憋住了,只是腹诽——商量?他没听错吧,商量?哈哈哈哈哈哈……
“仔细听着,不许再挂我电话。”
听听,这是跟人商量的口气么?看来今天真是把他给刺激着了,方云深心里不由得有些小得意。
“你到底同不同意?回答我。”
方云深转转眼珠,审时度势半晌,拍板决定:“可以啊,不过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似曾相识啊,这场景,安简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
“说出来听听。”
方云深转身,双手撑在座椅边缘,笑得乖巧可爱,脸颊上那俩小酒窝漂亮极了,口气轻快:“暂时还没想好,先记着,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车子停在西四环外一个高档小区,安简在这儿有一套公寓,顶层,带露台花园,一开窗,西峰秀色尽收眼底。
不是他常落脚的地儿,却也花了些心思来布置装饰。进门一架黄花梨的雕花隔扇,苏作的工,广作的料,虽然是新的,弄到手也不容易。客厅里,一水儿紫檀的家具,那尊仿的乾隆宝座让方云深失笑。
安简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问:“喜欢啊?”
“您可真够恶俗的。”方云深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绕着那椅子转了一圈,挺恶毒的下结论。
“附庸风雅么。”安简当他小孩子,一点也不生气。
方云深嗤之以鼻:“什么风雅啊,要真风雅您别附庸乾隆呀,那厮是出了名的俗,俗,俗。”糟蹋了不知道多少好东西,个败家孩子。
接连三个“俗”字把安简给逗乐了,抄着手笑说:“这要是真的,就不算俗了吧。”
方云深凑近了仔细看了看那椅子的包浆,笃定地说:“假的。”
“有真的,在我们家老爷子那儿,改天让你开开眼。”安简顺势也凑了过去,说话像是故意往方云深耳朵眼儿里吹气。
方云深有些狼狈的躲开:“算了,不稀罕。”
靠墙一个博古架很快吸引了方云深的眼球,走过去拿起一只粉彩的花鸟小碗,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回头看安简:“这个还不错,是雍正的吧?”
安简挑挑眉,说:“你小心点儿,这可是真的,雍正官窑。”要摔了你就等着卖身给我一辈子吧。
方云深吐吐舌头,把那只碗放回原处。
屋子不大,就一间卧室一张床,如何分配是个问题,方云深裹了被子枕头想去客厅那座贵妃榻上凑合一宿。刚走到门口就撞见洗完澡出来的安简,那人没穿衣服,就在腰上系了一张浴巾,头发湿答答的,水珠顺着胸膛的线条滚落,滴在地上。
非礼勿视!方云深的第一反应是举起怀里的东西挡住眼睛。
下一秒,手被大力掰开,丝棉制品掉了一地,不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安简怀里了。
“别说‘不’,我知道你也想要。”
有力的拥抱,炙热的呼吸,沙哑的声音,蛊惑的话语,这样的安简像是一把利刃,无往而不利。
方云深却拒绝沦陷,他的回应是用尽全力的一脚:“做你的春秋大梦吧!精虫上脑自己上卫生间解决!”
最后还是睡在了一张床上,反正够宽敞,一人占一边,中间还可以打滚。
整整一夜那人都很安分,没有再不识趣地凑过来,方云深绷着的神经终于在天色微亮的时候放松,沉沉入睡。
这是相当诡异的局面,跟一个对自己心存邪念的人同床共枕,还毫不设防地睡着了。醒来以后的方云深自己都觉得惊奇。
安简开车带他去吃广式茶点。
从大幅的落地玻璃窗望下去,金黄的琉璃瓦屋顶像是连绵的波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斑驳的红墙将松柏映衬得愈加苍翠遒劲,感觉,真是不错。
毫无疑问,方云深爱这座城市,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习,在这里生活,将来还在这里成家,立业。这里有他的爷爷,还有他已经逝去的父母,有他的师长,有他的好友,有他爱的人,也有爱着他的人。这座城市几乎承载了他的所有,他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发誓,他一定会回来的。
“再来一客奶黄包。”安简的声音打断方云深的神游。他体贴地观察到他除了奶黄包以外别的点心几乎都没碰过。
美食美景当前,方云深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无耻男人的厌恶感也被稀释了。
但是,那又如何?不讨厌并不代表喜欢。
他给他打电话,只要不是上课他都接,也不再主动挂断,嗯嗯啊啊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让他把独角戏唱得没趣了自己挂电话。
有时候也一起出去吃饭,安简总把方云深往西餐厅带,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是都喜欢吃这个么?
说完了又欲盖弥彰地解释:我侄女儿就特别喜欢,每回带她出来吃放都非吵着要吃西餐不可。
方云深笑笑,他的话他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他最认真的时候就是分账的时候,坚持唯一一个原则——不让安简同志吃亏。
安简后来没再去找过选秀新星。
他上次约她出来也是因为隔天有个聚会,他需要一个女伴。那天晚上喝多了酒,再加上对方有意勾引,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失控了。第二天起床,小姑娘脸上有泪痕,一路沉默着被他送回公司。
确实从来没有一个情人说他不好,哪怕心里有怨。
看着选秀新星的背影消失在玻璃旋转门之后,他想,这世上大概真的没有人会说钱这玩意儿不好。
那一瞬间的感觉,有些狼狈,有些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