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恨胭脂冷》顾返予

6、泼香人 她的眸光，

　　玉都侯府。
　　韦化伏案睡着，手边是抄了一半的书。
　　他日子过得拮据，只能靠抄书赚些钱财。
　　有人给他披上衣袍，叹息一声，嘟囔着：“自己日子都过不好，还要把积蓄拿去救别人……”
　　韦化被吵醒了。
　　鼻梁如山峰，朱唇似涂脂。
　　浓眉飞入鬓，凤眸两点漆。
　　端的是个美人皮相。
　　少年人清秀俊逸，书卷气浓厚，瞧着温厚谦逊。
　　可深沉的目光又显出几分与年纪不合的谋算。
　　他见到来者，连忙起身：“长姐怎么来了？”
　　玉都侯府长女韦玉，乃是过世的侯夫人所出。丧母后，她和韦化一起，被如今的续弦夫人姜氏养育。
　　姜氏为人刻薄，时常暗地里苛待两人。
　　韦化与韦玉从小相依为命，感情笃厚。
　　后来韦玉入宫为女官，两人见面渐少。
　　今日韦玉忽然出现，叫韦化十分意外。
　　韦玉道：“五日后，太后娘娘要在宫中设宴赏梅，叫我寻一乐师弹琴作兴。我想到了你，便向太后推荐。娘娘准了，叫我今日就请你进宫候着。”
　　韦化微微蹙眉：“宫中乐师人才如云，韦化担心为长姐丢人。”
　　韦玉笑了：“你不明白——这次赏梅宴，里里外外都要伺候一个人，那就是蝉西王世子薛凌。宫里的乐师技艺虽然精湛，但伺候贵人多了，太过规矩。世子自幼在边关长大，喜好与众不同的，所以娘娘才要从民间请乐师。”
　　韦玉拍了拍韦化的肩：“你的琴艺，别人不知道，但我清楚得很。是吧，泼香大师？”
　　她语带调侃。
　　韦化：“……”
　　“泼香”是韦化在茶楼抚琴时，茶客赠的诨名。据说是因为他抱琴而过，如泼迷香，叫人不饮自醉。
　　只是韦化一直戴着幕篱，在府中也从未抚过琴。没人知道“泼香”就是他。
　　可韦玉对韦化了解甚多，一番打听下就知道这位名动京城的神秘琴师，就是自己的弟弟。
　　韦化叹息：“长姐容我收拾一番，再随你进宫。”
　　韦玉忽然提醒：“穿得鲜艳些。”
　　韦化不解。
　　她笑说：“宴会上淑女如云，万一遇着姻缘呢？”
　　-
　　如谢胭所料，没过几日，太后在宫中设宴，将全京城的名流贵女都请去赏梅。
　　宫里的请帖很快送到谢府。
　　柳氏连忙禀告谢父，将关禁闭的谢韵放出来。
　　送帖的嬷嬷扫了一圈谢家人，问：“谢二姑娘可在？”
　　三人一愣。
　　谢韵率先不满：“她一个庶女，哪有资格进宫赴宴？”
　　谢父气得瞪她。
　　蠢东西！
　　谢胭不做嫡女，难道要她谢韵去嫁庶子韦化吗？
　　柳氏连忙拽住蠢女儿的手，笑着打圆场：“胭儿养在我名下，自然也是嫡女。只是她身子向来不好，体弱多病的，生怕将病气过给了太后娘娘。”
　　嬷嬷跟了太后多年，是个人精，一眼看出谢家人之间的龃龉。
　　她温和笑着：“太后娘娘特地叮嘱，谢二姑娘定要前来。”
　　柳氏撑着脸上的笑容，小心翼翼提醒：“我家二姑娘与玉都侯府庶子韦化将要定亲……”
　　“这不是还没有下定吗？”嬷嬷打断她的话，“夫人是对太后娘娘的旨意不满？”
　　谢父连忙说：“不敢不敢，嬷嬷请回禀太后娘娘，谢家二女定然准时赴宴。”
　　嬷嬷这才满意离开。
　　柳氏急急忙忙拽着谢父的袖子：“太后这是什么意思？她怎么忽然看重阿胭？”
　　谢韵虽然不乐意赴宴，但看到谢胭能和她平起平坐，心里更不痛快。
　　“是啊，父亲，这小贱人害我这么惨，怎么能跟我一起进宫？”
　　谢父呵斥：“闭嘴，你们是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张口闭口就是贱人，你母亲就是这样教你的？”
　　柳氏软着语气：“老爷，韵儿也是怕阿胭丢了谢家脸面。她从小行事怯懦，万一进宫后失了仪态……”
　　谢父冷笑：“一对蠢货。这宴会明眼人都知道，是给薛世子选亲的。无论什么原因，太后娘娘既然看重谢胭，这就是谢家的机会。若能攀上蝉西王府这门亲事，我还用得着看玉都侯那莽夫的脸色？”
　　他警告柳氏母女：“你们女人在后宅怎么闹，我不管。但此事事关谢家前程，谁若敢坏事，休怪我不念情分！”
　　谢胭藏在暗处，目睹了全程。
　　谢父就是这样的人，以利益为先。谁能给他带来更多的好处，谁就是他的掌中明珠。
　　不过……
　　太后怎么会特地要她去赴宴？
　　-
　　赏梅宴当日凌晨，天就开始下雪。
　　雪花片片如鹤羽，满城渲白。
　　风卷雪雾，茫茫不可见人。
　　太后宫中修了一座佛塔，共有七层，顶有铜钟。
　　敲钟僧人不同寻常，乃是先帝时的大将军薛义，更是薛凌名义上的父亲。
　　先帝驾崩后，薛义剃度出家，为先帝日日敲钟祈福。
　　而薛凌则被薛义送到窦青那儿做了义子，以后要继承蝉西王之位——又或者说，如果不是因为收养薛凌，太后不会助窦青成为本朝第一位异姓王。
　　薛凌坐在佛塔顶层，手中冷酒未尽。
　　他被风雪吹拂着，一点点目睹白昼懒散地降临，看着衣着鲜艳的少男少女涌进梅林。
　　宫人端着美酒佳肴，低头小步，鱼贯而入。
　　很快，人□□谈起来，并焦灼地等候这场宴会的主人公驾临。
　　薛凌觉得无趣。
　　那些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坨坨会动的肉。
　　在回京前，他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场宴会。如果不是因为街头见到的那个人，他根本不会来赴宴。
　　“谢胭……”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惊奇地发现，嘴角会自然向上弯起。
　　他的目光开始搜索人群，寻找那个身影。
　　她会来吗？她到哪里了？
　　他怎么会开始急切呢？
　　为了那个仅见过两面的人。
　　薛凌不明白，只是感觉随着白昼一点点到来，他的期盼一点点攀升。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世子。”
　　薛凌的心仿佛霎时停了。
　　他豁然转头。
　　青铜钟的阴影下，雪雾里。
　　少女身穿鹅黄衣裙，外披青色斗篷，眸光若潸潸冷雨，连绵不绝地飘落在薛凌的骨头缝里。
　　“太后吩咐我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