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舟》柒鲸

44、幽魂 次日一

　　次日一大早，冉燃刚到驾校，就忙着开始干活。

　　先是熟练地拆开变速箱，检查里面密密麻麻的齿轮。一次性油封密封圈老化，需要连同其他油封全部换新。

　　这个活计非常麻烦，一次根本搞不完。冉燃估摸未来两三天，自己都得耗在这辆车上。

　　中途休息的间隙，教练递来了一支烟，盛午将至，两人站在荫凉处闲聊。

　　这时，一个男孩下了驾校车，也想来这棵树下遮阳。他与冉燃四目相对，冉燃觉得男孩长得有点儿眼熟。

　　“是你？”男孩双臂抱胸，细眉轻挑。

　　冉燃这才想起，这是昨天在卫生间无意撞上的那个男孩。他换了一身穿搭，略紧的上衣掐出腰身，钻石耳钉闪闪发亮。

　　见他态度无礼，神色倨傲，冉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的这位祖宗，只能点了点头，表示回应。

　　直到男孩站在了离他不远处，一股淡淡的柑橘调香水味儿飘散，冉燃下意识地扫了男孩一眼。

　　没曾想，细微的举动立即被男孩敏锐地察觉，他的语气尖锐：你盯着我看什么看！”

　　对着这没来由的敌意，冉燃也不禁有点儿烦躁，随口回道：“你别自作多情。”

　　一句话引得男孩怒目相视：“你什么意思？！”

　　气氛顿时有了点儿火药味，好在教练及时在两人之间打圆场，这才将事态平息。

　　接下来的时间，冉燃在一旁专心修车，男孩则在场地里练车。

　　冉燃早已考了驾照，只是没有闲钱买私家车。他的开车水平其实相当不错，平时在汽修店需要检查维修成果，都会在门前的小道上开个来回。

　　但男孩那边的学车生涯，却进行得格外艰难。

　　他手脚慌乱、漏洞百出，任凭教练一遍遍示范，依旧频频犯低级错误。

　　起了一点儿坏心思，冉燃也学着男孩方才的姿态，双臂抱胸，挑起眉毛，还故意哼了一声。

　　男孩本就心烦气躁，被这一记挑衅惹得更是愠怒，嘴里嘟嘟囔囔，应该是在骂他。

　　大概是觉得好笑，冉燃放下了手臂。自己二十六七的人了，实在犯不着跟小孩子置气。

　　于是他拿了一瓶水，主动递了过去：“越急越学不会，你先歇歇吧。”

　　男孩余怒未消，别过头半点不领情。

　　懒得再管他，冉燃自顾自地走到树荫下休息。男孩又低声抱怨了半晌，果然感到了口渴。

　　他偷偷抬眼瞄了瞄不远处的冉燃，确认对方没注意自己，才飞快地拿起那瓶水。

　　傍晚冉燃离场时，瞥见垃圾桶里的空水瓶，无奈地一笑。

　　******

　　后面几日，冉燃干了多久的活，就听见男孩挨了教练多久的骂。

　　教练的耐心极为有限，男孩被当众训斥得抬不起头，一双眼通红，搭配他清秀的五官，像一只惹人怜爱的兔子。

　　可冉燃知道，兔子的脾气其实非常暴躁，只有在教练面前，才会忍气吞声。

　　其他学员摸车的时间，被骂过一轮的男孩走到修车的冉燃旁，愤愤不平地踢着路边的石子。

　　扬起的尘土迷了冉燃的眼睛，他手上又都是机油，没办法抬手去揉，所以格外难受。

　　若是以前的冉燃，定会直接起身，将给他找麻烦的男孩狠狠收拾一顿。

　　但现在的他早就没了当年的戾气，只是轻轻一叹，走向了车辆的另一侧。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男孩忽然直直看向冉燃。

　　感到莫名其妙，冉燃倒觉得他俩之间，男孩更像瞧不起他才对。

　　“我为什么要瞧不起你？”他疑惑道。

　　男孩用脚尖使劲碾着地面，说道：“你看我怎么也学不会，只会在这里出洋相。”

　　察觉出男孩极为敏感的自尊心，冉燃不由得安慰他道:“刚开始练习，不熟悉操作很正常，你只是太心急了。”

　　男孩纠结犹豫了许久，脸红的像是要滴血，才别别扭扭地问:“你会开车吧，能不能教教我…？”

　　对于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冉燃点头应允。

　　从最基础的开车起步教起，两人距离靠得很近，男孩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冉燃的侧脸。

　　他发现冉燃长得其实相当不错，脸部线条干净利落，是非常正统的帅哥相貌。

　　只是眉宇之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日暮时分，男孩快步追上了冉燃，“递上了一支雪糕，问道:“喂，我叫许宜遥，你叫什么名字？”

　　“冉燃。”

　　他盯着许宜遥递过来的花脸雪糕，并没有去接，而是说:“能换一只吗？…这个我不爱吃。”

　　“喏，那给你这个。”许宜遥立刻给了他换了一支绿豆棒冰，还说道:“你还挺挑嘴。”

　　小孩子用稚气的口吻教训自己，冉燃忍不住一笑，轻声道：“谢谢。”

　　眉眼舒展的笑容，似乎包含了莫名的纵容，还露出了唇角的一颗小虎牙。

　　许宜遥不由得一愣神。

　　起初他对冉燃的第一印象就是浑身脏兮兮的臭直男，因此格外不顺眼。可几番相处，发觉男人似乎和他想的完全不同。

　　******

　　待车辆维修彻底完工，冉燃便不再去驾校。

　　大常来汽修店溜达时，还提起驾校教练总念叨冉燃，说他修车的活干得利索。

　　“冉燃干啥活利索靠谱，就是读书不行。”陈红玉坐在一旁喂猫，随口搭话道:“哼，但凡他有小舟一半的聪明....”

　　话音戛然而止，半挂橘猫亲昵地蹭了蹭陈红玉的裤腿。

　　屋内的气氛出现了片刻的凝固，大常露出了牙疼的表情，冉燃则摆弄着手机，胡乱滑动屏幕。

　　他仿佛没听见那个名字似的，若无其事地说:“那我也没办法，是你生的嘛。”

　　轻飘飘的一句话，掩盖了尴尬的局面。这也是时隔数年，陈红玉第一次提起柏行舟。

　　在此之前，柏行舟如同盘踞在这间屋子里的一缕幽魂，谁都装作看不见他，但谁都知道角落里他的存在。

　　“对了，我老婆跟我提了件事儿。”大常连忙转移了话题，凑到冉燃身边挤眉弄眼，道:“她想给你介绍个对象。”

　　还没等冉燃搭腔，陈红玉的眼睛瞬间亮了，追问道:“真的？有合适的姑娘吗？”

　　“是一个很不错的小姑娘，在我们超市里做兼职。”

　　大常瞅着冉燃的脸色，笑呵呵地说:“上次你来超市帮忙搬货，她见过一面，印象挺好的……”

　　“这些事儿以后再说吧。”冉燃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低头说道:“我现在不想考虑。”

　　瞬间不再言语，陈红玉默默地偏过脸，眼眶却无声地泛红。

　　“又不是让你立马定下来，就当是认识朋友，见一面聊聊怎么了？”大常把冉燃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不肯试一试呢？”

　　沉默地摸出一根烟，冉燃垂下了眼，点燃后用力地吸了一口。

　　“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谁？”大常敛去了笑意，神情变得凝重。

　　“都过去这么久了。”冉燃几乎是立即摇头，可语气里却藏着迟疑，道:“…我早就忘了。”

　　对上大常依旧狐疑的目光，他只能压下情绪，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我不能耽误了人家姑娘的幸福。我一个——”

　　把下唇咬得发白，冉燃一字一句：“我坐过牢…还喜欢过男人。要是恋爱结婚，还会有比我更差劲的选择吗？这不是要糟蹋别人的真心吗？”

　　真没想到冉燃会这么看待自己，大常心里一惊，他决定抓住问题的重点，严肃发问道:“你别考虑这些乱七八糟，你就告诉我一件事儿——你还喜欢女人吗？”

　　冉燃微微一怔，他本来就是喜欢女人的，从前的种种例外，分分特殊，只不过因为…柏行舟。

　　“既然你说，你把那人忘了，那就得往前看。”

　　大常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言辞恳切道:“不管是男是女，你只要想清楚，我都能想想办法，给你介绍介绍。兄弟我总不可能看你孤独终老吧？”

　　入夜睡前，冉燃照常给母亲拿药。自从那一场手术之后，陈红玉的免疫力形同虚设，每逢换季就必定感冒，一病就是许久。

　　“大常说的那个姑娘，长什么模样？”陈红玉喝着温水，轻声问道。

　　其实对那个女孩毫无印象，冉燃的脑海里只剩一抹模糊的年轻身影，便摇了摇头道:“记不清了，没仔细看。”

　　陈红玉仰头吞咽药片，轻轻咳嗽了几声，冉燃在一旁给她拍着背顺手。

　　幽幽地一声叹息，陈红玉语重心长，劝道：“燃燃，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收拾药盒的动作一顿，冉燃僵在原地许久，才踌躇着开口道：“妈，如果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找人了呢？”

　　刚说完冉燃就立即后悔了，他不想惹母亲伤心。

　　陈红玉一言不发，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儿子，肩膀微微颤抖。

　　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她半晌才哽咽着说：“你吃了这么多苦…妈以后走了，怎么能放得下心让你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