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舟》柒鲸

42、离别 其实在

　　其实在刚拨打完急救120的下一刻，冉燃就已经顺手拨通了报警电话。

　　他的语气异乎寻常的冷静，只对着听筒，简短直白地吐出了一句话：“警察同志，我可能杀人了，你们来一趟第一医院吧。”

　　接线民警从业这么久，极少遇到这么干脆利落的自首，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无聊市民的恶作剧。

　　直到医院急诊科室也打来报警电话，正是这边确实发生了恶性伤人事件，警力立即调度警力，鸣响了警笛。

　　一整个夜晚，冉燃耳边反反复复全是这样尖锐刺耳的声音，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家里也没什么积蓄，你也别浪费钱，给我请律师。”他对大常嘱咐道。

　　接着他沉默了几秒，喉咙沙哑:“家里的存折在我妈手里，往后我不在，就麻烦你多帮我照顾她…”

　　冉燃的眼底有了湿意，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我对不起她。”

　　长长的医院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几名警察神色肃穆，正朝冉燃的方向走来。

　　冉燃望了他们一眼，又再度看向了大常，继续说道：“一直都在麻烦你，对不住了，兄弟。”

　　这可能是大常从冉燃口中听过最煽情的一句话，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眼底也泛了红，粗声道：“你先进去配合处理，外面这些事儿，不用你来操心。”

　　警察走到了急救室门口，正式对冉燃执行逮捕。按照法定流程，警员先出示了逮捕证，看见犯罪嫌疑人没有半分抵抗，咔哒两声冰冷的脆响，手铐就扣住了冉燃瘦削的手腕。

　　就在几步的距离，柏行舟双目通红，他曾经攥住过哥哥的这一双手腕，也曾紧紧怀抱过这个英俊挺拔的男人。

　　这应该都是他的所有物…怎么会有别的烙印？

　　感到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被硬生生剥离，他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哥——”

　　现场的警察本以为犯罪嫌疑人认罪配合，案件进展顺利。没料到家属情绪激动近乎失控，一副要冲过来拼命的姿态。

　　瞬间绷紧了神经，他们顿生警惕，一名年轻的警察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警棍。

　　听到了柏行舟撕心裂肺的呼喊，冉燃顿住脚步，他转过身，深深地看向了弟弟。

　　柏行舟根本不顾阻拦，上前死死拉住了哥哥的胳膊，正好是冉燃肩胛骨受伤的右侧。

　　尖锐的痛感袭击，两人四目相对，就在这一瞬间，冉燃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表情痛苦不堪的青年，曾是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而造化弄人，现在居然变成了自己生命里刻骨铭心的教训。

　　唇角无奈地勾起，冉燃露出了一个笑容。苦涩的、惆怅的笑容。

　　“真他妈的倒霉啊。”他低声感叹。

　　******

　　这短短的时间之内，世界天翻地覆。如同经历得最为狰狞的噩梦，往后漫长的数年、深夜，柏行舟一次次地从梦里大汗淋漓地惊醒。

　　一个月匆匆而逝，陈红玉尚在卧床休养，法院的起诉文件便送到了病房。

　　这个平日里柔弱温顺的女人，没有如大常预想的那般再次崩溃晕厥。

　　她捏着薄薄的纸质文书，喉咙哽咽发紧，带着颤音问道：“…冉燃这种情况，一般会判多久？”

　　大常缓缓摇头，他混迹三教九流，人情世故懂得不少，可对于司法法条、量刑标准一窍不通。

　　为了能帮冉燃争取从轻处罚，他只能跟无头苍蝇似的四处奔走，托各种各样的人找关系，可却收效甚微。

　　…也许，也许有一个人能帮冉燃。大常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耐下心宽慰了陈红玉几句，大常心情沉重地走出病房，刚一抬眼，就看见了守在门外的柏行舟。

　　“我妈怎么样了？”

　　短短月余，他原本清丽的面庞憔悴不堪，嘴唇干裂起皮，眼底一片浓重的青黑，精神紧绷，显得阴翳且神经质。

　　“医生嘱咐，她绝对不能再受一点儿刺激。”大常看向他，压制不住地烦躁，语气冷硬道:“你还是不要进去了。”

　　牙关咬紧，柏行舟的腮帮子鼓起，他不肯就此罢休，往前半步，继续追问:“那我哥呢？”

　　冉燃暂时被羁押在看守所，按照相关规定，非直系亲属不允许探视。大常四处花钱打点关系，才进去见过冉燃一面。

　　“你哥让我给你说——”定定地凝视着柏行舟，看见他漆黑的眼睛里重燃起光亮，大常一字一顿，转述了冉燃的原话。

　　“——他说，你要是懂事儿，就离开这里，回顾家去。”

　　“我哥不可能这么说！”光亮骤然熄灭，柏行舟瞪大了眼睛，嘴角不自然地发颤，连连摇头:“他不可能这么说！你在骗我…我要去见他！”

　　“他还有一句——”大常双手抱在胸前，语气没有半分缓和:“他是不会见你的。”

　　柏行舟完全不肯相信，下意识地不住摇头，声调微微拔高:“你撒谎…”

　　此时王雅来到了两人身旁，目睹整个过程的她于心不忍，面对濒临崩溃的柏行舟，她放缓了语调，柔声开口劝说：“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让你哥怎么放得下心？”

　　“那他就见我啊！”柏行舟眼皮极其不安地颤动，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明明就是在骗我的，我哥才不会不肯见我…”

　　本不愿意再搭理柏行舟，大常转过身就要离开医院，但走了两步，他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喂，柏行舟。”大常踌躇了半晌，开口道:“你要是真的为你哥着想，就别在这里像小孩子似的撒泼…顾家有权有势，请得起最好的律师吧。”

　　…柏行舟猛然抬起了头。

　　“…你常哥说得没错。”王雅幽幽地叹息，劝说柏行舟道:“何况筒子楼马上就要拆迁，陈姨的身体状况又不稳定…你要是能让顾家出手，帮一帮冉燃…”

　　大概是觉得这是在利用柏行舟，女人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但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大常显然没了心理负担，他直言道:“扪心自问，这也是顾家和你欠了冉燃的。你哥替顾家白养了你这么久，你不说报答他，还整出了这种事儿…”

　　王雅蹙起眉，用胳膊肘子捅了捅大常，示意他说话别太难听。

　　大常撇嘴，继续对柏行舟说:“你要是还有点儿良心，就应该用尽办法去补偿你哥。”

　　柏行舟瞬间陷入沉默，表情紧绷，喉结微微滑动。

　　******

　　刑事案件的审判流程繁琐冗长，证据梳理、多方取证，需要耗费大量时间。

　　而冉燃自始至终都十分配合办案人员，对于案件全部细节如实供述。

　　他的金牌律师在法庭上据理力争，字字铿锵有力。他摆出了法医出具的尸检报告，柏勇的死亡并非冉燃一方全责。

　　长期吸食毒品已经摧毁了柏勇身体的神经系统与免疫功能，脏器多处受损，身体基础条件极差，极大降低了抢救的成功概率。

　　再加上冉燃属于正当防卫，案发之后主动投案自首，认罪态度诚恳，理应多重情节全部纳入考量。

　　在他的鼎力相助之下，开庭审理两周之后，法院正式下达了判决书——冉燃被判有期徒刑三年。

　　******

　　拿到判决结果之后，柏行舟最后一次回到了那栋熟悉的筒子楼。

　　他的指尖僵硬，动作迟缓地撕开了门口贴着的法院封条。对门又搬进了一家新的住户，换了一扇崭新发亮的防盗门。

　　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她跑出了房门，见到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好奇地歪着头打量着柏行舟。

　　推门进屋之后，扑面而来的是凝滞的灰尘的气息，伸手一开窗户，便猛烈地灌进隆冬的寒风。

　　地面散落着碎裂的花盆残片，绿萝早已枯萎，叶片蜷缩打卷。

　　四周还残留着当初警方勘察取证时留下的脚印，泥痕风干硬化，依稀还能看见几处干涸的暗褐血迹。

　　柏行舟脱下身上的外套，默默地弯腰，收拾满地的残渣。

　　他打来了一盆冰冷的清水，双膝跪在地面，一遍又一遍用力地擦拭着污渍。

　　隆冬腊月，冷水刺骨，可他仿佛丧失了知觉，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这所筒子楼里的老房子十分破旧，一室一厅的格局，当初将阳台做了隔离，才勉强多了一间狭小的卧室。

　　终于擦干净了地面，柏行舟缓缓起身，走进了熟悉的卧室。

　　往事呈现出半透明般朦胧的画面，他仿佛还能看见哥哥慵懒地趴在床头，往嘴里抛零食，看见自己推门而入，便扬了扬眉毛，随手将零食袋胡乱塞进了抽屉里。

　　在下层床铺的边沿坐了许久，许久，直到暖金色的夕阳斜斜落进了屋子，洒在了柏行舟的眼角。

　　那一粒粒的发光粒子，如同闪烁着的、微亮的泪痕。

　　柏行舟离开时，带走了一部旧手机，一个巧克力盒，与脖颈处从未摘下过的玉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