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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城下之盟 “我的信! ...

  •   “我的信!”国公夫人嘶声喊道,嗓音沙哑得几乎走了调。
      敖大夫见她这般模样,竟有些不知所措了。这一切本在意料之中,可到底只是个传话之人,这阵势当真摆在眼前,仍教他心头一紧。
      “夫人的信,”敖大夫稍稍犹豫了一瞬,方才答道,“那杀千刀的混账说,他已拿到手了。”
      国公夫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仿佛一头被射中了要害的母狮。
      全然忘了敖大夫还在跟前,疯一般冲了出去。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被一记沉重的闭门声吞没。
      待到房中只剩他一人,敖大夫方才从椅上缓缓起身,嘴角浮起一丝冷嘲的笑意。
      “你只管去翻,”敖大夫望着国公夫人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道,“可那鸟儿,早就飞了。”
      踱到窗前,指尖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人人都说,马嵩年从不失手,”敖大夫低声叹道
      “他那魔鬼般的机敏、滴水不漏的推演,当真叫人不得不服。能从最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里,织出一条长长的铁链,便如那老农捡起一片枯叶,就能说出它来自哪棵树、长在哪个枝头。”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唇角那丝笑意忽然苦涩了几分。
      “说起来,倒真有些可惜,他这身能耐,竟用在了这等事上。”
      敖大夫半是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那枚赤金小葫芦,指腹摩挲着葫芦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有时我忍不住想,自己过的这日子,代价未免太大了些。总有一天,会遇上比咱们更强的人——到那时候,躲不过的终局也就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国公夫人折回来了。发髻散乱,眼中燃着近乎癫狂的怒意,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透露内心的震荡。踉跄着冲进房门,竟忘了将门掩上,前厅里若有丫鬟仆人,便能将她的话听得一字不漏。
      敖大夫却未慌乱。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如一位沉稳的主角替忘了台词的配角遮掩失误一般,从容地将房门关上了。
      “夫人丢了什么?”敖大夫转过身来,温声问道。
      “我的信。全都不见了。”
      国公夫人跌跌撞撞地走到椅边,颓然坐下,语无伦次地继续说道:“那些信,本锁在一只铁匣子里,铁匣子又锁在抽屉里,钥匙我从不曾离身。”
      敖大夫失声道“如此说来,谭老爹所言句句属实。”
      “确然属实,”国公夫人沙哑着嗓子应道。忽然抬起眼,眼中尽是绝望与狂乱,“是的,我成了那些素未谋面之人的傀儡。他们能左右我的一举一动,我却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国公夫人双手捂住脸,仿佛那仅存的自尊还在徒劳地遮掩她的崩溃。
      “这些信,”敖大夫试探着问道,“当真如此不堪入目么?”
      “我完了,”国公夫人哭喊道,“年轻时不懂事,只想着报复。后来我亲手锻造的利刃,如今反过来刺进了我自己的心口。我给对手挖了陷阱,到头来,掉进去的却是我自己。”
      敖大夫没有打断她。他知道,此刻的国公夫人正如暴风雨中的海水,翻涌不息,将海底的沉渣与藻屑尽数抛上浪尖。那些埋藏多年的隐秘,正失控地倾泻而出。
      “与其让这些信落到我丈夫手中,”国公夫人哀声道,“我宁愿死一千回。可怜的穆怀恩,这些年我给他添的麻烦还不够么?若再加上这最后一桩……”
      国公夫人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敖大夫,他们威胁要将这些信公之于众,除非我答应他们的条件。那些条件是什么?要银子?告诉我数目。”
      敖大夫摇了摇头。
      “不是银子?”国公夫人猛地站了起来,“那他们究竟要什么?快说!别再折磨我了。”
      有那么一瞬间,敖大夫想起自己曾向马嵩年坦白过,抛开这档子买卖不谈,他其实是同情这些受害之人的。可此刻面上半分不曾流露。
      “夫人,”敖大夫缓缓说道,“他们所求之物,您心中最清楚。”
      “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如今我什么都能承受了。”
      “那些足以玷污夫人名声的信件,将在令千金与周瑾之弟周琅世子成婚之日,原物奉还。”
      国公夫人如遭雷击。
      国公夫人伫立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停滞了。
      “夫人,”敖大夫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在下奉命转告您,为了让您有充裕的工夫调整眼下的安排,他们愿给夫人留出必要的余地。可若令千金嫁的不是周琅,而是旁的任何人,那么这些信件便会即刻送到国公爷手中。”
      敖大夫说完这番话,目光紧盯着她。
      “就这些?”国公夫人低声道,声音空洞得几乎听不见,“你要我做的事,根本办不到。”
      国公夫人忽然惨笑了一声。
      “或许这样倒好,我很快就不必再为此苦恼了……”
      国公夫人忽然转过身来,眼中燃着一股决绝的光。
      “你去罢,大夫。去告诉那个攥着我书信的恶棍,此刻就可以把信交到国公爷手里。”
      语气之果决,倒叫敖大夫一时有些怔住了。
      “我从前总不肯信,”国公夫人继续说道,声音渐渐高了起来,“这世上竟有比那最卑劣的凶手还下作的东西,靠着打探旁人的私隐过活,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当买卖做,从中捞取银钱。
      听过这等事,却不愿信。我总对自己说,这不过是那些写话本子的人杜撰出来的罢了。如今看来,倒是我错了。”
      国公夫人冷笑了一声。
      “可叫那些恶棍莫高兴得太早。他们从我这儿,榨不出多少油水来。”
      “夫人!”敖大夫失声惊呼。可国公夫人置若罔闻,语气愈发激昂。
      “他们以为我会怕死么?这些年来,我日日夜夜盼着死——只当它是老天爷赐下的最后慈悲。虽说我早已将这老天得罪得不轻了。我渴慕那坟墓里的安宁。
      你听我说这些话,想必很是诧异罢,一个一辈子被人捧着、奉承着的人,一个堂堂的安国公夫人,竟会说出寻死觅活的话来。
      可便是当年我最风光的时候,那藏在我身后暗处的旧日阴魂,也叫我片刻不得安宁。那时我就盼着死了。死了,就解脱了。”
      说着说着,竟有些像是自言自语了。
      “我那些古怪行径,常叫身边的人摸不着头脑。她们问我,是不是魔怔了。魔怔?兴许罢。她们哪里晓得,我是在那锣鼓喧天里求片刻的遗忘。
      我不敢一个人待着,怕的就是静下来时,那些旧事又翻涌上来。可我早就明白了,良心的声音,非掐死不可。”
      国公夫人说话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已横下心来的妇人。清亮的声音在房中回荡,敖大夫听着门外仆役们张罗晚膳的脚步声,心头不禁一紧,这些话若叫下人听了去,可就全完了。
      “我这辈子,便是一场永无胜算的棋局。”国公夫人惨然一笑,“我为这场棋局赔上了血本。可如今总算到头了。今晚,我便能睡一个安安稳稳的觉,许多年来头一遭。”
      越说越激动,眼看便要冲出门去。敖大夫心中一凛,知道再不出手便来不及了。猛地跨前一步,几乎是硬生生将国公夫人按回了椅中。
      “夫人!”敖大夫压低嗓门,语气急促,“看在令千金的份上,千万听在下一言。莫要将一切都毁了。在下就在这里,随时听凭夫人差遣,旁的不好说,但替夫人解忧,敖某还是做得到的。
      求夫人信我这一回,信一个在风浪里熬了大半辈子、却还不曾把良心丢干净的人。咱们难道就不能联手,共渡这一劫么?”
      敖大夫不停地往下说,语气恳切如挽狂澜。方才还在威胁她,此刻却在安抚她;方才还是猎人,此刻却成了同行者。滔滔不绝地说着,言辞如水般漫过她的怒火,一点一点浇熄了她眼中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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