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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一纸惊心 “你这番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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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倘若在下来此所说的,不过是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在下愿向夫人致上最诚挚的歉意。可倘若恰好相反,那人所言句句属实,且他手中还握着无可辩驳的铁证。那么,夫人,请尽情差遣我,因为我愿将性命置于您的掌控之中。”
国公夫人忽然发出一阵笑声,那笑声清脆却空洞,如同久盼不来之物忽然到手时的那种惊疑不定的笑。“当真是的,”她掩口道,“你这副庄重的神气,配上那沉甸甸的腔调,倒叫我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国公夫人笑得太过爽朗,且那笑声来得全然不是时候。
“马嵩年说得半点不错,”敖大夫在心中暗自思忖。面上却愈发严肃,沉声道:“夫人,在下倒真盼着自己也能像您这般,将那些凭空而来的忧惧一笑置之。
可夫人先前曾说过,大夫便如一座活牌位,只因牌位听人私隐,只为将其忘却。大夫替人排解,更懂得何谓体谅与劝诫。
这一生,见惯了世间的软弱与妄念,是以更能体谅人心。”
“可你别忘了,大夫便如牌位前的老和尚,念起经来也是一篇接一篇的,絮叨得紧呢。”
国公夫人掷出这句讥讽时,唇角挂着戏谑的笑意。可敖大夫并未展颜,神态反倒愈发凝重了。
“在下或许是有些愚拙了,”敖大夫缓缓说道,“可与其贸然揭开旧日伤疤,在下宁愿担这愚拙之名。”
“不必怕,大夫。你只管直说罢。”
“既如此,在下便斗胆问一句,夫人可还记得,当年您身边曾有过一位极出众的年轻公子?在夫人出阁那年,此人名头响遍了半个京城。在下说的是周瑾。”
国公夫人往椅背上一靠,蹙起双眉,抿紧嘴唇,仿佛在徒劳地搜寻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
“周瑾?”她喃喃重复道,“似乎有些印象……不,且等等……不,我实在想不起有这么个人了。”
敖大夫觉着,这顽固的记忆须得有人推上一把。
“周瑾,字明之,”敖大夫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他还有个弟弟叫周琅。夫人定然见过他,今年上元节十王府街那场赏灯宴上,他正与令千金灯前对语。”
“你说得是,我这回想起来了。”
她说这话时,神情漠然,仿佛不过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那么,夫人兴许还记得,约莫二十多年前,周瑾忽然失了踪迹。那时节,此事在京城圈子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茶坊酒肆里人人议论。”
“啊,是么?”国公夫人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他最后一次被人瞧见,是在正阳门大街一家酒肆里,正与几个朋友饮酒。约莫戌时前后,起身要走,一位友人要送他,坚辞不受,只说待会儿兴许还去戏园子。当时众人都以为,他大约是赴什么相好的约去了。”
“他的朋友们大约是这样想的罢。”
“正是。因他那日打扮得比平日还要考究。独自出门,此后便再未露面。”
“再未露面,”国公夫人喃喃重复道,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再也无人见过他,”敖大夫面无表情地应道,“起初朋友们只觉奇怪,过了几日,便有些不安了。”
“你讲得倒真是详细。”
“夫人,这些都是在下方才才忽然记起的旧闻。所有细枝末节,都可在当年那桩公案的卷宗里寻到。周瑾那几位朋友先自寻了许久,待发觉徒劳无功,便报了官。
衙门起初以为他是自寻短见,可这全无道理,他家道殷实,又素来知足常乐,哪有半分轻生的模样。后来便疑心是遭了谋害,可查来查去,一无所获。半点线索也无。”
国公夫人掩口打了个哈欠,像回声一般重复道:“一无所获。”
“三个月后,官府已断了追查之念。就在那时,周瑾的一位故交忽地收到了一封书信。”
“如此说来,他那时并未死?”
敖大夫不动声色地在心底记下了国公夫人说这话时的语气与神态,那份强作的淡漠底下,究竟藏了些什么。他一时还无从判定,不过无妨,日后有的是工夫细想。
“谁知道呢?”敖大夫微微摇头,“那封信上盖着的戳子,倒是个极远的地名。周瑾在信中说,厌倦了京城的繁华,要往西去游历几年,叫旁人不必惦念。”
敖大夫顿了顿,目光从国公夫人面上掠过,又道:“可这封信,反倒叫人生了疑。一个手头没多少银子的人,怎会贸贸然远走他乡?
况且有据可查,周瑾失踪那日身上所携银两,不过区区百两上下,其中还有几只金馃子,是当夜与友人斗牌赢来的。
是以这封信便被当作了障眼法,意在引开官府的追查。可偏偏鉴过笔迹之后,几位多年的老吏都认定了那字迹,确然是周瑾本人所写。”
“后来衙门派了人去查,沿着那戳子的来路一路追下去,却连半个人影也不曾寻着。”
敖大夫说话时,目光始终不轻不重地落在国公夫人面上。可那张保养得极好的面孔上,纹丝不动。
“就这些?”国公夫人问道。
敖大夫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昨日有人来寻在下。那人说,夫人知道周瑾的下落。”
世间便是最冷硬的男子,也很难在这般娇弱柔美的女子面前藏住心底的震动。只因无论多擅掩饰,总有某些神情会出卖他。可女人却往往能对着那个正在剜她心的人展露笑颜。
方才穆怀恩听到“安远山”三个字时,踉跄得如被铁锤当胸砸中。可此刻国公夫人听到这番话,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听着极为坦荡,反倒叫她不急着答话了。
“敖大夫,”国公夫人笑够了方才掩口道,“你这话可真是又离奇又有趣。不过依我看,你若真想知道周瑾的下落,倒不如去寻个算命的瞎子问问,怎的寻到我头上来了?我像是知道这些事的人么?”
敖大夫早有准备,丝毫不为她的笑声所动。反倒长舒了一口气,仿佛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满面欣然地说道:“谢天谢地!如此说来,在下是叫那人给骗了。”
敖大夫说这话时,神色诚挚至极,竟将国公夫人蒙了过去。
“来,”国公夫人嫣然一笑,曼声道,“告诉我是谁说的。我倒要听听,是谁觉着我对周瑾的事知道得这般多。”
“罢了罢了,”敖大夫连连摆手,“说出来又能如何?那人将我好一番戏弄,还害我险些在夫人跟前失了体面,这还不够么?明日他再来,我便命人将他轰出门去。可若依在下的性子,本该将这厮送去见官的。”
“那可不必,”国公夫人笑道,“这么一来,反倒把一桩芝麻大的事搅得天翻地覆了。你倒是说说,那位告密之人究竟是谁?我认得他么?”
“夫人断不会认得他。此人与夫人身处天壤之别,说出来也没甚用处。不过是市井间一个破落户罢了,姓谭,人都唤他谭老爹。”
“听着便不是个正经人物。”
“是。此人穷得叮当响,脾气又古怪,可那双眼却尖得像针,最擅察言观色。也正因如此,在下才愈发不安,起初在下还以为,他背后定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可敖大夫,”国公夫人忽地打断了他,“你方才分明说什么证据、什么威逼,还提到了什么神秘人物。”
“那些不过是谭老爹的话罢了。那个老糊涂对我说:‘国公夫人一清二楚,周瑾是死是活,人去了哪里。这桩事,从周瑾寄回来的那封信里便能找到答案,还有那姓岑的写来的信里,也写得明明白白。’”
这一箭正中靶心。
国公夫人那张保养得极好的面孔霎时失了血色,惨白如纸。她双眼圆睁,瞳仁里满是惊惧,猛地从椅中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