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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原主的故事 通过日记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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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南一让李姐帮她去找一些跌打药。李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她肿起来的右手,还是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打量着这间屋子。很破,比她想象中还要破。泥墙开裂,稻草屋顶有几个窟窿,能看到外面的天光。靠墙摆了四张木板床,被褥都是灰扑扑的,分不清原来的颜色。她的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不,那不能叫窗,就是墙上一个长方形的洞,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鼓起来。
地上还是湿的,昨晚的雨水从门缝里漫进来,还没完全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泥腥味和煤油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她把那个笔记本重新拿起来,一页一页地、仔仔细细地重新读了一遍。
这一次,她不是在寻找信息,而是在认识一个人——一个她已经永远来不及认识的、十六岁的女孩。
原主的日记从1975年6月开始,到1976年7月那个雨夜结束,跨度一年多。但前面大半年的记录都很零散,有时候一周写一次,有时候半个月写一次,字数也不多,大多是记流水账——“今天插了一天秧,累死了”“今天收到姑姑的信,姑父还是喝酒,表弟又逃学了”。
语气平缓,像一条没有波澜的小河。
但到了1976年春天,字迹和内容都开始变化。
“1976年3月20日。阴。”
“张红旗今天又找我了。他说公社有个去县里学习的机会,他可以推荐我去。我说‘谢谢张知青’。他说‘你拿什么谢我’。我说‘我……我给你纳双鞋垫吧’。他笑了,说‘鞋垫不值钱’。”
“我没接他的话。”
“他要走的时候,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的手很重,拍了三下,每一下都在那儿停了一秒。”
“我感觉那不是拍肩膀。”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苏南一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在“拍肩膀”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种试探,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带着占有欲的试探。张红旗在试探这个女孩的底线。
日记继续。
“1976年4月3日。晴。”
“今天公社开会,张红旗让我跟他一起去。我不想去的,但他说‘这是组织决定’。我只能跟着去。”
“开会的时候他让我坐在他旁边,给我倒水,给我剥花生。旁边的人看着我们笑,说‘张知青对小苏真照顾’。张红旗说‘应该的’。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我低着头,一口花生都没吃。”
“回来的路上,他骑自行车带我。他的手伸过来,放在我腰上。我躲了一下,他说‘别动,掉下去了’。我就没敢再动。”
“但我心里很不舒服。像有一只虫子在爬。”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南一看到这里,心里已经升起了一股火。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心疼和悲哀的情绪。这个十六岁的女孩不是不懂,是不敢懂,不敢承认自己正在被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一步步逼近角落。
“1976年4月18日。雨。”
“张红旗今天来我们宿舍。他喝了酒,脸红红的,说话舌头打结。他当着大家的面说‘苏南一,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说‘张知青你别开玩笑’。他说‘我没开玩笑’。”
“同屋的人都看着我,有人羡慕,有人不屑,有人等着看笑话。李姐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我说‘我还小,不想这些事’。张红旗的脸拉下来了,说‘你嫌我老?’我说‘不是那个意思’。他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他走了以后,李姐跟我说‘你闯祸了’。”
“我知道。”
这一页的下方,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像是写完之后想了想又补上去的:
“我想我爸了。要是他还在,我是不是就不用怕了?”
苏南一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她需要喘口气。
不是读累了,是被那个女孩的字句压得喘不过气来。每一个字都是一块砖,压在她的胸口上。
她想起了一件事。
在现代的时候,她曾经采访过一个类似的案例——一个女孩在职场被上司骚扰,举报之后反被开除。她写了一篇很长的深度报道,标题叫《她的名字不叫“想多了”》。文章发出来之后,收到了很多读者的留言。其中一条留言是——
“我就是那个被说‘想多了’的人。我知道那种感觉。不是想多了,是想少了。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结果忍了三年,最后辞职走人。我现在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那双放在我腰上的手。”
她当时读完这条留言,沉默了很久。
现在,她才真正理解那种感觉——不是用记者的职业同理心去理解,是亲身去感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肿胀还没有消,淤青从手背蔓延到手腕。这是那个张红旗让人打的。不,不是“让人打的”,他本人就是施暴者之一。那双碾碎她右手的解放鞋,就是张红旗的脚。
她记住了。
她坐起身,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全身都在疼,像被人用棍子从头到脚敲了一遍。肋骨那里尤其痛,深呼吸的时候像有针在扎。可能有骨裂,也可能是挫伤。在这个地方,这两种伤都得不到治疗。
她得自己想办法。
她环顾四周,看到床头放着一面小圆镜,巴掌大,塑料边框裂了一条缝。她拿起来照了照自己的脸。
瘦。太瘦了。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额头上有几道结了痂的伤口。但眼睛——那双眼睛不是原来的了。原来的苏南一眼神是灰的,像两口干涸的井。镜子里这双眼睛是亮的,有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沉静和锐利。
那是前世的她——一个跑了十年新闻的老记者——的眼神。
她放下镜子,心想:这张脸和这双眼之间的反差,迟早会被人看出来。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要面对的是更紧迫的问题——她在这个时空的处境。
她原名叫什么来着?不,应该说,她前世叫什么?她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发现那个名字已经开始模糊了。这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她怕自己忘了前世的一切,忘了自己曾经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用力回想。
苏……不对,那是这个身体的名字。她的名字是……
算了。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记者。这个身份不会因为穿越而改变。记者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是写在身份证上的。
她重新拿起笔记本,从后面开始往前翻。她要搞清楚这个女孩的完整背景——父母、家庭、社会关系、所有的底牌。
日记的前半部分是琐碎的日常记录,但有一些信息很有价值:
父亲的经历:苏南一的父亲叫苏明远,原是苏省某县中学的语文教师。1966年被划为“□□”,1968年被关进“学习班”,1970年病死在“学习班”里。母亲叫周惠兰,原是县纺织厂的工人,父亲出事后改嫁到外县,再也没有联系过原主。
姑姑家:姑姑是父亲的妹妹,嫁给了本县一个工人。姑父叫赵德贵,在县农机厂上班,常年酗酒,喝醉了就打人。原主寄养在姑姑家九年,日子过得比在知青点好不了多少。
户口和成分:原主的家庭成分是“□□+工人”。这个成分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多说。
日记里还夹着一张纸,被折成了一个小方块,压在本子的封底夹层里。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是一封信,没有信封,没有落款,但字迹和日记本上的不一样,更工整,更成熟。
“南一:
你姑姑托人带话,说你下乡了。我想了很久,还是给你写这封信。你姑父不让我写,我把信偷偷塞在给你捎的棉袄口袋里,你找找看。
你下乡了,我就不去送你了。你知道妈这个人,一辈子不敢出头。你爸的事,妈对不住你。但妈也是没办法,一个女人,带着你,你姑妈说‘不改嫁谁养你们’,妈就改了。你恨妈,妈不怪你。
你在乡下要照顾好自己。那个张红旗,妈托人打听了,不是个好东西,你离他远点。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回来,妈给你想办法。
棉袄口袋里还有十块钱,你收好,别让人看见。
你爸的事,妈一直想跟你说清楚,但妈说不出口。等你长大了,妈再跟你说。
你爸是个好人。他什么都没做错。
妈对不起你们。”
苏南一读完这封信,把它重新折好,放回笔记本的封底夹层。
她想,原主应该是收到了这封信的——信上提到的那件棉袄,就叠在她的枕头旁边。但她有没有看到这封信,就不知道了。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来得及。
十块钱。她伸手去摸那件旧棉袄的口袋,果然摸到了一张纸币。是1974年版的十元纸币,工农兵大团结的图案,已经皱巴巴的了。
她把钱收好。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原主的形象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了起来——一个出身底层、父母离散、寄人篱下的女孩。十五岁下乡,十六岁被诬陷、被打死。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甚至没有人会为她讨一个公道。
除了她自己——不,应该说,除了住进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苏南一。
她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公鸡叫了好几轮,远处有炊烟升起,狗在叫,有人在说话。双河公社知青点的一天开始了。
对她来说,这才是真正的第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用那条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头晕得厉害,但她咬咬牙,站稳了。
她没有时间躺着养伤。
张红旗很快就会回来。等她“好了”之后,张红旗会怎么对付她——日记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他会继续“拍她的肩膀”,继续“骑自行车带她”,继续在众人面前说“苏南一你什么时候嫁给我”。然后,如果她再不答应,下一次就不是打一顿那么简单了。
她有前世的记忆——她知道那个年代一个女人“不听话”的后果是什么。
她看着自己肿胀的右手,心想:这只手现在还不能握笔,但它迟早会好的。等她能握笔了,她要写的第一篇文章,不是关于张红旗的——对付张红旗,她不需要用笔,用脑子就够了。
她要写的,是更大的事。
那件更大的事,她昨晚在梦里——不,在弥留之际——已经模模糊糊地有了一个念头。
1977年。
她在现代的时候,写过一篇关于恢复高考四十周年的稿子,查过大量史料。她记得很清楚——1977年的高考,是在冬天举行的。那是改变一代人命的大事件。
而现在,是1976年7月。
距离那场考试,还有一年半。
她望向窗外。塑料布的缝隙里,可以看到远处公社的屋顶,屋顶上有一面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攥紧了左手,指甲嵌进掌心。
一年半。
够了。
她要用这一年半的时间,做一件事——活着,并成为那个可以在考场上改变自己命运的人。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李姐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杂沓沉重,从院子那头走过来。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带着酒气——
“那个苏南一,装什么死?我张红旗今天倒要看看,她到底死没死。”
苏南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是一种她在前世已经用过无数次的眼神——记者盯上一个选题时,猎物还没有察觉,猎人已经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