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温层》领让望

13、第十三章 回来约一下

　　林景沅今天加班，发了消息给陈彧，说自己打车回去。
　　她这一整天被各种会议和数据赶着，应接不暇。

　　前段时间组里人把一个挺重要的数据弄错了，结果就是测算的市场占有率下滑了3%，而且是在马上要B轮融资的节骨眼上。

　　小姑娘叫沈桃浦，是个00后，刚过实习期。
　　林景沅抬眼看了下，小姑娘看过去瘦得只有骨头，可能都不到80斤。

　　林景沅还在翻底稿，抬眼示意她落座说话。
　　沈桃浦坐在旁边沙发上，局促地搓了下手指，先紧张了起来，跟她道歉：“沅姐，是我脑子乱了，那天好几个方案都要定，我一时疏忽出错了。”

　　“你之前也有过同时出三个方案的时候，怎么这次出这种基础错误。”林景沅合上了文件，问她，“有复盘原因吗？”

　　“我漏了一张数据单，后来在另一个文件夹里找到了。”沈桃浦说得声音轻。

　　林景沅翻到那张数据单，是客户的经常性业务，每季度更新一次，实习生直接漏了一年。
　　是个太不应该的问题了。

　　“前面数据不是自己整理的？”林景沅问。
　　沈桃浦生怕自己之前的工作都成了糊弄，连忙说：“都是我自己做的，您可以查打卡记录，我已经连着加了两周班了。”

　　林景沅温和了点儿，给她倒了杯水，才继续说：“那是生活上有什么问题，影响到工作了？”
　　林景沅工作上对自己人还比较温和，对内向来是宽严有度，抓大放小，从不苛责这种无心之失。

　　也许是实习生第一次有了倾诉的人，也许是手里这杯温水疏解了紧绷的情绪，她情绪明显有了波动，再开口声音都有点儿哽咽：“对不起，沅姐，我跟男朋友出了点儿问题，这几天没休息好，我一定尽快调整状态，不会影响工作的。”

　　林景沅自然也经历过新人的高压阶段，每天被指标和考核逼着走进度，也知道新人的不易。
　　可她也做不到面面俱到，去关心呵护每一个人。

　　“下不为例，路总对之前的方案都很满意，你继续负责。”林景沅对她说，“有人觉得我们这份工作每天出入写字楼，事少钱多，光鲜亮丽，但我们自己心里要清楚这份工作的分量。这些公司能把项目放心交给我们，是带着整个公司的信任来合作的。我们可能只是出了一个小错误，连锁反应是很严重的。融资一旦停滞，企业的现金流中断，你想想是砸了多少人的饭碗。”

　　林景沅说的是事实，这是一家传统服装企业公司，本来B轮就迫在眉睫，德源资本要借这轮投资退出。
　　可众所周知，传统服装企业一般都是家族企业，前期林景沅团队在梳理股权架构上费了不少时间，也引进了数字化管理人才，老贵族们一看被分了羹，早就有不满，这次数据失误更是给了他们发难的借口，强硬要求暂停B轮流程。

　　“小沈，准备一下明天出差，去跟路总面谈。”林景沅说。

　　这趟出差急，林景沅还想着给陈彧发了个消息。
　　陈彧正在看文件，厚厚一沓都是产业研判，各种红头文件铺开，让人眼花。

　　她看到后，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才回复。
　　陈彧：你忙你的
　　陈彧：看预报那边要下雨，记得带伞
　　林景沅：好

　　她知道林景沅是真的忙，绝不是借口，可偏偏在她提出接送林景沅上下班之后。
　　陈彧好像是叹了口气，只不过那声音太小，被消息进来的声音打散了。

　　林景沅：可能要三四天，说不准
　　林景沅：你研讨会结束了吧？

　　陈彧手指搓了搓桌角，尖锐的触觉让她意识回笼。
　　陈彧：应该结束了
　　林景沅：好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将陈彧的影子投在桌子上，又被各种文件隔开，四分五裂。
　　陈彧走去窗边，把窗户推开，一瞬间浓烈的热风混杂着楼下小广场高高低低的笑闹声扑了进来，鲜活又喧闹。

　　楼层不高，她搭着窗沿往下看，不怕热的孩子们在小滑梯旁边排队，又叫着滑下来。
　　旁边草坪有几只狗狗在玩飞盘，每只狗都咧着嘴吃风，主人们就站在旁边，听不到讨论什么，但总归不会是愁心事。
　　每个人都很快乐。

　　陈彧之前喜欢户外运动，现在喜欢室内健身，是因为室内恒温能平缓情绪。她也不喜欢在黏腻的热空气里出汗，很快就关上窗。

　　她重新坐回去，拿起手机打字：回来跟我说一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话框里前后进来两条消息。
　　林景沅：回来约一下你时间
　　林景沅：好

　　陈彧视线上滑，三个“好”，每个“好”在她脑海里都有不同的语气，她想象的林景沅的语气。
　　但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林景沅出差很多次了，这是第一次吊着胳膊飞，被固定的胳膊因为失重也不舒服，她左右挪动了一下，沈桃浦跟乘务员要了靠枕，让她垫着。

　　落地拿到行李，路总儿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路知行吊儿郎当的语气，叫她沅姐，“你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今天来找我批公车，我才知道。”
　　林景沅客气叫他：“路经理，你好。”

　　路知行嗐了一声：“路经理多生分，叫我知行就可以，我在门口呢，先送你去酒店。”
　　“不麻烦路经理了，我和同事已经坐上车了。”林景沅面不改色地说。
　　路知行愣了几秒，才笑了声：“沅姐就是沅姐。”

　　才挂了电话就又有消息进来，林景沅看了眼，带着沈桃浦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白色商务车走去。

　　沈桃浦之前来过一次，走到半程，她点开导航看了眼，发现去的不是公司。

　　沈桃浦问道：“沅姐，咱是去哪里？”
　　“去见路总，他没在公司。”林景沅看着外面黑沉沉压下来的云层，即将有一场大雨。

　　外来车辆到了小区门口就进不去了，两人登记完毕之后，门岗安排了代步车将她们送到了单元门口。

　　沈桃浦是第一次见路志贤，之前路总口中一直在留学的女儿。
　　她一头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看有三分和他爸相似。

　　路志贤穿着运动装，脸色红润，发际线还有些汗珠，一眼看到她吊起的胳膊，惊讶道：“你这什么造型？”
　　“不小心撞了一下。”林景沅问她，“急匆匆叫我来一趟是怎么了？”

　　路志贤招呼道：“带你同事先坐，我洗个手过来。”
　　“路总呢？”林景沅问。
　　路志贤笑笑，叫了声小姨。

　　“辛苦你们跑一趟。”一个女人从楼上下来，眼角依稀能看到一些笑纹，这一眼也能看出路志贤的美貌大概都遗传自母亲了。

　　路志贤的小姨带着他们往客卧走去，边走边说：“老路病了，而且这病来得急，万幸的是没错过黄金救治时间，捡回来一条命，志贤也是立刻飞回来了，家里离不了她。”

　　门一推开，里面是暖黄色装修，路总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胸口还有起伏，可那张脸实在看不出活人模样。

　　林景沅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等再出来，路志贤已经在茶台前泡茶了。
　　“这次回来才发现我爸这儿全是好东西，来尝尝。”

　　路志贤给她们倒好茶，开门见山道：“景沅，你也看到了，我爸他中风了，勉强有意识，不过大概率要躺在床上度过余生了。消息还没透出去，保姆发现的第一时间就通知我了，医院是我小姨联系的，再没有多余的人知道了。”

　　林景沅起得早，在飞机上也没补觉，但看不出丝毫疲态。
　　她看着路志贤提醒道：“你应该发公告作情况说明。”

　　“准备好了。”路志贤把手边的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打开了两个文件，林景沅扫了一眼，都解释了路总身体抱恙，只不过对后续管理权的交接不一样。

　　“怕你刚回来不了解国内的商业环境，我提醒一句。”林景沅抬眼看向她，“需要法务过审的。”

　　“那是当然。”路志贤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的沈桃浦，才继续说，“本来该我过去拜访你以表诚意，但考虑到这里实在走不开，你我也站在同一队，这才麻烦你来一趟。”

　　“我不和任何人站边。”林景沅把平板递回去，“我只对投钱的人负责。”

　　路志贤做了个摊手的动作，坐姿随意了很多：“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路志贤五岁上父亲出轨，没多久就和发妻离婚了，她也被送出了国。
　　后来路总再婚，路志贤回来跟他聊了一夜的父女情深，让路总承诺，她出生的房子里只能路总自己住。
　　路总泪眼婆娑地答应，情绪过了想再反悔也没机会，只好又在郊区买了套洋房，还被圈内人说了不少小话。

　　最开始路志贤父母结婚也是因为门当户对，两家强强联手开拓市场，路志贤和她母亲也有股份。
　　这次路总力推融资，一方面是看得长远想让公司发展更好，一方面是怕女生外向，他已经和发妻离婚，连路志贤的股份也想收回。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融资才推进一半，路总就躺在床上管不了这些琐碎事了。

　　林景沅没多待，这已经是家务事了，她插不了手。
　　车子疾驰，将她们送往酒店。

　　“下雨了，沅姐。”沈桃浦看着窗外说。
　　“嗯？”林景沅短暂将视线投到外面，“看一下明后天的天气，让行政订返程票。”

　　签了章的红头文件一发出，先在路氏集团内部闹了个翻天覆地，随即消息就插了翅膀一般散开了。

　　林景沅和沈桃浦正在酒店的自助餐厅用午饭，三十楼望出去雨帘成幕，冲洗着这座城市。

　　林景沅已经提前跟李舒琪打了招呼，李舒琪看到公告的时候，还是挑了下眉。

　　李舒琪：咱小路总都成狼子野心了
　　林景沅回她：等着收律师函吧
　　李舒琪看热闹不嫌麻烦，立刻截屏加录屏发来几位的发言。

　　沈桃浦也收到了几条消息，最委婉的是打听她在哪儿呢。
　　“有人来问，说明你在业内有名字了，不然打听八卦也轮不到你。”林景沅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喝了口咖啡，继续说，“之后这种事只多不少，要学会处理，除了对自己有用的，其他都不用理。”

　　沈桃浦点点头，问道：“沅姐，你信小路总一定能赢？”
　　林景沅看她一眼，笑了：“我信，但不一定。”
　　沈桃浦没明白。

　　“路总是出轨，可孩子是婚生子，法律层面上两人继承权一样，所以志贤这招不一定能赢。”林景沅说，“但我信她的布局，短短两天她能做到这一步，就证明她不是只准备了这两天。”

　　两人没什么事情做，林景沅来这城市许多次，推荐沈桃浦雨停后可以夜观河景，沈桃浦开开心心地订了游船，泛舟河上去了。

　　而林景沅则无视了一众八卦消息，拍了张雨后夜景市景图上传到了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