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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干涉-干涉者 “长生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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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药”十分有效,服下之后的第三天,温莱府行将就木的老府君已能在内侍官的搀扶下下床行走。第十天,亲信幕宾在小书房里受接见。众人亲眼见证了这一奇迹,皆额手称庆。
主上过问病中未理的政事,明特夫人处理得妥帖,没有不符心意的地方,因此简单叙事后便令大家都散了。单叫希斯留下。
天气极好,气温不冷不热正适宜,父子二人散步到河边。河边开满金红色的火焰鸢尾,一片蓬勃繁盛。
“我听闻,你们兄弟几个,都去过落星原?”老府君蓦然问。他的耳目总是清明,哪怕是困顿于死亡边缘时。
希斯点了点头,看见父亲露出一些笑意。一些了然、又有些讥讽的笑。听见他说:“前不久还在传言,谁能得到内芙塔,就能得到府君之位,如今又换了说法。”
两人走进花丛,走到河岸。河水倒映晴空,微微泛着波澜。
“内芙塔死了。”希斯说道。提醒或陈述。老府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你呢,你也去了落星原。是你母亲的意思?还是你自己想去?”
希斯回答:“起先只是巧合。”
老府君向河面洒下一些鱼食,鱼群聚集争抢。“巧合?”又说,“起先?”
“诺维带我去散心,到了才知道,那里就是落星原,”希斯诚实地回答,“那位山君,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在那里留了两天。钓鱼。依旧什么也没钓到。”
老府君笑:“我听到的传言,说落星原选了你。”
希斯也笑:“我不知道他算不算选了我。但我的确想选他,父亲。我实在不善于处理麻烦事。如果有他的帮助,我想我也不必惧怕争斗和重任。”
老府君抬手搭在他肩上,老人家瘦弱,希斯却很感觉到重量。父亲微笑着说:“我很高兴你总算愿意回应我和你母亲的期望。不过,关于幕宾的选择,我亲爱的儿子,我的建议是,不要招惹这些邪祟鬼魅。”
“邪祟鬼魅?”希斯很意外从父亲口中听见这样的词语。他以为父亲百无禁忌,毕竟他就是那么做的。
“圣血是正教的信徒,受正教神目庇护,也理应维护正教威严。”听他这么说,像念口号,又像真心。
“我知道是我先前给你立下了不好的榜样。也正因如此,在你还未起步时,我很庆幸还有机会告诉你这件事,”
见希斯困惑,老府君捏紧搭在他肩上的手,语重心长地教诲,“千万不要为了满足一时的渴望,去选择毒药。”
希斯呆呆地看着父亲。他看起来变得温和通透,和濒死时已全然不同。听他说着,人要走正道,旁门左道只会带来不可控的副作用和无尽的反噬。不知是对生命的终极参悟,抑或只是摆脱死亡焦虑后理智与道德的回归。
“父亲,是在说内芙塔?”希斯问,“可她为父亲求到了延寿的灵药。”
“阿棂也好,内芙塔也好,这些巫邪之士,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更长久地寄居吸血。人为什么不能安然迎接死亡?人应当听从自然的法则,”老府君背过手望着河水东流,“我本不是贪生之人。他们煽动了我对死亡的恐惧。你瞧,都发生了什么?温莱遭了热害,而我无动于衷。不应该这样的。”
希斯忽然有些明了:“所以,这是父亲下令杀死内芙塔的理由?”
“你还很干净,希斯。不要过上鬼魅缠身、摆脱不得的日子。那可真不好受。”
内芙塔得到灵药,她相信芙路思的许诺。这个红头发女人说,这颗药剂可以延寿十年,那就一定是真的。她欢欣鼓舞地返身,欲回府君官邸。未及上马,被拦住去路。
来人是内侍官长莫梅,府君心腹。
“贵卿真心感天动地,当真为君上求得神药,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不起,了不起。”内侍官长轻抚手掌,上前说道。
“莫梅先生,您怎么在这里?”内芙塔问。
“贵卿为君上求药,君上对你寄予厚望,特令我在此等候,”莫梅答道,“既已求得良药,还请贵卿将那药丸转交于我。送药的快马已经备好,当第一时间给君上送去才是。”
内芙塔皱起眉头:“先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在艾斯特长大,马术不比你们这里最快的骑手差,何必要转手?我这就回去。”
“怎么,贵卿是怕我抢了功劳?”内侍官长冷下脸。内芙塔却笑:“自非如此。只是值此关键时刻,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您,莫梅先生。”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老府君活下来。或者说,绝大部分人都在等他死。内芙塔看向他的眼神中很是怀疑。
“既然如此,那就抱歉了。”莫梅极小幅度地抬了抬手。
兵甲卫士上前,将她一剑刺穿。
鲜血与雨水横流。内芙塔倒地。她怀疑,但不真的相信。极度震惊地抓住莫梅衣襟,说:“连你也?我以为……至少你是不会背叛主上之人。”
内侍官长冷漠地牵动嘴角。
“告诉我你选了谁,好让我死个明白。”
莫梅嫌恶地摇头:“噢,内芙塔,我当然没有背叛。我自始至终都是主上的人,只听主上之令行事。杀了你,就是主上的命令。”
“……我不信,你骗我。”内芙塔用尽所有力气将他向下拽,想要一个真实的答案。
白面朱唇的内侍官长一脚将她踢开,俯身去掰她的手,试图取出那颗药丸。“信不信由你。”
这些宫廷阉人极白极红的妆容恐怖至极,凑到近处给人的冲击,比死亡临近更吓人。内芙塔竭力后退,握拳不让他得逞。大雨未歇,灌进血脉。内芙塔生于沙漠,从未体会过此等冰冷。
“可是为什么?我为主上求长生,主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不可能,他没有理由这么对我!”
“主上心意,我们这些奴仆怎好随意揣测?若有来生,你再亲自去问吧。”
内芙塔气极,用尽最后的力气甩开他,把那药丸囫囵吞下,最终咽了气。
莫梅厌恶地起身,向身后甲士招手。
“来,剖开她的咽喉,把那药丸取出来。”
“我爱的人,脆弱又敏感。”槐似说。
这话让希斯瞪大了眼。
“你是说,那天在暴雨中,把你从市集高台上抱下来那个红头发女人?”
“……她只是看起来不那么柔弱。”
“我当然不是在说她的样貌身形,”希斯说,“那天你走以后,是她把长生药给了内芙塔,她们说了一些话。听上去,并不是你的意思。她并不听从于你。”
骄纵的宠姬不向府君与师长以外的任何人下跪,此刻却虔诚地跪在那个女人身前。而她那样理所当然地俯视。
“我的许诺依然有效,内芙塔。”芙路思说,“这世上的确有那样的地方,天生开蒙不是罪过,开蒙与否,人们都平静地生活在一起。而且,只要迈过某一扇门,你就能重新获得用开蒙角感知世界的能力。放下这里的一切,我带你去。”
“不,芙路思,大护法神,我、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我感恩您对我的关怀与赏识,我哪里都不想去,请求您赐予我为我主君延寿的方法,请求您。”
“为什么?”芙路思困惑,“你不相信我的话?”
“我相信,我已经见过足够多的神迹证明您的可靠。只是,我想留在这里。”
“这是一片有毒的沼泽,何必沉溺其中?”
她不知是哭是笑地擦了擦脸,说道:“我本也是一棵毒草,离开沼泽种进清水,难以成活。”
“偏见。”
“我只会依附他人而活,如今有幸得到我主的宠爱,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实在难以想象,要如何重新开始。”内芙塔坚持。
“好吧,既然你如此选择。”芙路思并未评判。她向内芙塔伸手。内芙塔见一棵棕褐色药丸凭空出现在她手心。内芙塔跪在雨中,如见识浅薄的井蛙缩成一团,惊讶地看着她。
“这是……”
“这不是普通的药丸,这是术式,洗濯之术,运法修习者最常用的延寿之法,”芙路思说,“十年。这是你的那位府君所能承受的干涉极限。就算是艾斯特的巫女,也应当知晓干涉猜想,对吗?”
内芙塔迟疑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现在这是对你的干涉,”芙路思在她触摸到那颗药丸之前握拳翻转,说明,“我不确定现在的你可以承受这样的干涉,你还有最后选择的机会,内芙塔。我依然希望你能离开这里。”
内芙塔停顿片刻,将手轻轻落在芙路思的手背上,祈求地望着她。
芙路思笑:“好吧。”她又向她摊开手。
“我、我该怎么回报您才好?”
“我不需要回报,命运自会收取。”
药丸落入她手中。内芙塔紧紧握住。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我们的每一次见面,都不怎么愉快。为什么,您不惩罚我,还愿意帮我?”
“噢,亲爱的,你太弱小,你的思维、意志、行动,都不足以真的使我生气。若说你身上有什么足以挑动我的兴趣,那就是你的命运。”芙路思笑说,“我只与命运对战,并时常取得胜利。所以,我希望你能挺过去。我喜欢战胜命运的故事。”
车马在花园外。园丁遵照希斯的嘱咐,递给他一整筐火焰鸢尾。大宅每个角落都死气沉沉,除了河边这片花海。热烈喧嚣,充满希望。
“二公子,我们现在出城吗?”男仆问道。
“先去一趟别院。”希斯回答。
他要再去见见,槐似口中那位敏感又脆弱的爱人。那个只与命运对战并时常取得胜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