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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祠堂 从宗人府回 ...

  •   从宗人府回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雪停了,地面上的积雪被月光照得发亮,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我踩着薄雪往回走,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春兰撑着伞迎上来,嘴里念叨着“小姐您冻坏了吧”,同时把一件厚斗篷披在我肩上。
      我没有说话,脑子里还在转着裴钰最后那个眼神。
      不甘。
      绝望。
      认命。
      三种情绪在同一双眼睛里交替出现。
      他大概到那一刻才真正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不是输给萧时砚,不是输给皇帝,是输给了一个他从没正眼看过的人。
      我回到院子,春兰去热饭了。
      我独自坐在书案前,把那盏油灯拨亮了些,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沈琬。
      明天,该兑现承诺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父亲的院子。
      父亲正在用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吃得很慢。
      我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说道:“父亲,我有事跟您说。”
      他没有抬头,继续喝粥,对我说:“说。”
      我说:“沈琬母亲的名字,要刻进沈家祠堂。”
      父亲的筷子顿了一下。
      父亲说:“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沈琬母亲的名字,要刻进沈家祠堂。她也是您的妻子。虽然被休了,但沈琬是您的女儿。一个女儿回到家里,连母亲的一块牌位都找不到,这说得过去吗?”
      父亲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说道:“霁微,你不懂。当年的事——”
      我打断他,说:“我不需要懂当年的事。我只知道,沈琬的母亲被休之后郁郁而终,沈琬回到沈家三年,连一炷香都没地方给她母亲上。父亲,您心里不觉得亏欠吗?”
      父亲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那种被戳到痛处又无法反驳的难堪。
      他问我:“这是你母亲的意思?”
      我说,“是我的意思。也是沈家的脸面。一个侯府,连庶女母亲的牌位都没有,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父亲的嘴角抽了抽,但最终没有发火。
      他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两口,搁下。
      他声音闷闷的说:“刻吧。在侧位。礼法如此,不能越过正室。”
      我站起身,说:“我知道。谢谢父亲。”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
      不是因为我赢了父亲,是因为沈琬终于可以得到她等了三年东西。
      我去找沈琬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给那几株兰花浇水。
      雪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袄,头发还是随便挽着,但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柔和了一些。
      她看见我,放下了水瓢,喊道:“姐姐。”
      我说:“你母亲的名字,父亲同意刻进祠堂了。”
      沈琬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的声音有点哑,缓缓说道:“什么时候?”
      我说:“明天。。明天一早,工匠就去刻,到时候你可以去祠堂看她。”
      沈琬低下头,眼泪掉在了脚下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上。
      我说,“你母亲的名字会被人记住的。你的名字,也会被记住。”
      沈琬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叫我:“姐”。
      “嗯。”
      “谢谢你。”
      我收回手,说:“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我转身要走,沈琬忽然叫住我。
      她说:“姐姐,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我带着疑惑问她:“什么?”
      她说:“我准备离开京城。”
      我停下来,看着她。
      问道:“去哪儿?”
      她说:“母亲的遗愿是让我把她留下的绣品送回她的家乡。她生前一直想回去,但没来得及。我想替她走这一趟。”
      她顿了顿,说:“然后……也许就不回来了。”
      我说:“不回来了?”
      沈琬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舍地说:“不一定。也许回来,也许不。看缘分。”
      我沉默了片刻。问道:“什么时候走?”
      她说:“后天。”
      我说:“这么快?”
      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兰花苗,说:“该办的事都办了。兰花种下去了,开不开花是它的事。我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
      我点点头。
      说道:“走之前,来祠堂上柱香吧。你母亲会高兴的。”
      沈琬嗯了一声,弯腰捡起水瓢,继续浇花。
      我走出她的院子,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廊柱上,把朱红色的漆晒得发亮。
      空气中有一股雪后清冽的味道,混着远处厨房飘来的炊烟。
      沈琬要走。
      这个消息让我心里空落落的,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三年来她恨我,我忽视她,我们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现在墙拆了,人却要走了。
      但也许这样也好。
      她有她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
      第二天,沈琬去了祠堂。
      我没有跟进去,站在祠堂门外,透过门缝看着她的背影。
      沈琬跪在蒲团上,面前是新添的那块牌位——她母亲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刻在木头上,涂着金色的漆。
      沈琬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一遍,两遍,三遍。
      她没有哭。
      母亲死的时候,眼泪就流干了。
      但她跪了很久。
      久到我腿都站麻了,她才站起来,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来。
      我往旁边闪了一步,装作刚到的样子。
      “上完香了?”我问:“上完香了?”
      沈琬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带着笑,对我说:“嗯。走吧,请你喝茶。我那里虽然没什么好东西,但有一包从江南带来的龙井,一直舍不得喝。”
      我跟在她身后,去了她的院子。
      茶是好的,入口清甜,回味悠长。
      沈琬泡茶的手艺不错,比我强。
      我们坐在窗前,一人端着一杯茶,谁也没说话,就那样静静地坐着。
      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那根线正好隔在我们中间,把屋子分成了两半。
      但我觉得,那根线不是在分开我们,是在连接我们。
      沈琬忽然开口:“姐姐。”
      “嗯。”
      她说:“以后不用藏了。至少对你自己,不用藏了。”
      我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你的苦,都在心里,没人看得见。但你自己知道。别骗自己。”
      我说:“我没有骗自己。”
      她说:“那就好。”
      她把杯中的茶喝完,站起身。
      然后说道:“后天不用来送我。我不喜欢告别。”
      我回了一句:“好。”
      她送我到了院门口。
      我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琬站在门槛后面,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说:“保重。”
      她说:“你也是。”
      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沈琬走的那天,我还是去了城门口。
      不是去送她,是去“碰巧路过”。
      她在马车旁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着问我:“不是说不用来送吗?”
      我说:“我路过。”
      沈琬笑着摇了摇头,上了马车。
      她掀开帘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说道:“等江南的兰花开了,我会写信给你。”
      我说:“我会回信。”
      马车启动,渐行渐远。
      我站在城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袂猎猎作响。
      我抬起头,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我忽然想流泪。
      转身回城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城墙边。
      萧时砚。
      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将军,更像一个落魄的书生。
      我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路过。”
      又是路过。
      上次路过宗人府,这次路过城门。
      他的一天到底要路过多少地方?
      他忽然开口,“北境那边,鹰开始做窝了。”
      我偏头看他。
      说道:“你什么时候回北境?”
      他说:“等京城的雪停了。”
      我说:“那还早。”
      他抬头看了看天,说:“不一定。今年京城的风,特别大。”
      我们并肩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谁也没有开口,但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不是非得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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