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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最后一面 回沈府的路 ...

  •   回沈府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我拒绝了萧时砚的护送,一个人走在朱雀大街上。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脚踝还是疼的,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针扎一下。
      裴钰倒了。
      我被封了安国郡主又拒绝了。
      皇帝没有治我的罪,反而给了沈家一个承诺。
      沈琬的母亲名字可以进祠堂了。
      春兰还活着。
      一切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但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痛快。
      像是一盘下了很久的棋终于赢了,但棋盘上已经没剩下几颗子了。
      走到沈府门口的时候,门房的老张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赶紧迎上来:“大小姐,您可回来了!昨晚一晚上没回来,春兰那丫头急得哭了一宿。侯爷也派人到处找您……”
      我打断他,说:“我没事。我父亲在家吗?”
      老张头说:“在,在书房。从昨晚就没出来,饭也没怎么吃。”
      我点点头,穿过回廊,往书房走去。
      雪落在屋檐上,积了薄薄一层。
      父亲的书房门紧闭。
      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疲惫的“进来”。
      推门进去,父亲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账册和一封信。
      他的头发好像一夜之间白了不少,眼袋很深,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看见是我,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板起脸。
      “你昨晚去哪儿了?”
      “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没有撒谎,也没有说实话:“一个安全的地方。”
      父亲盯着我看了几秒,终究没有追问。
      他大概已经听说了朝堂上的事,知道我被皇帝召见,也知道我拒绝了郡主的封号。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霁微,太子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父亲说:“知道他会倒。”
      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窗棂上。
      我说,“我不是早就知道,我只是赌了一把。”
      父亲叹了口气。说道:“你母亲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我没有接话。
      母亲如果在,大概会心疼。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涉险。
      她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像是在说——好好活着,别像我一样,把命活没了。
      “父亲,我答应了陛下,沈家从此不参与党争。弟弟成年后,从地方官做起。”我看着父亲的眼睛,“这是我用命换来的条件,请父亲不要再把沈家拖进任何漩涡里。”
      父亲沉默了良久,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退出书房,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春兰在院门口等我,一看见我就扑上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小姐!您去哪儿了!奴婢担心死了!那些东宫的侍卫凶神恶煞的,奴婢以为您被抓走了,以为您出事了,以为……”
      我拍了拍她的背,安慰着:“好了好了,我没事。别哭了,把眼睛哭肿了不好看。”
      春兰抽抽噎噎地跟在我身后进了屋,打水、递帕子、沏茶,忙前忙后,嘴里一直叨叨:“小姐您以后再也不能这样了,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奴婢也不活了……”
      我坐在窗前,喝着她沏的茶,听着她的絮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世,春兰死了。
      没人替她收尸,没人替她喊冤。
      这一世,她还活着,活蹦乱跳地在我面前哭鼻子。
      值了。
      傍晚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是东宫的一个老太监,姓刘,从前裴钰派来伺候过我几次。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头上戴着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站在门房那里,说要见我。
      春兰来传话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小姐,是东宫的人。您要不要见?奴婢去打发了他?”
      我想了想,说:“让他进来。”
      刘太监被带到院子里,站在海棠树下,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说:“刘公公,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被谁听见,说道:“沈小姐,殿下……太子殿下想见您一面。”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说:“他已经被废了,不是太子了。”
      刘太监改了口,声音更低了,“是……是裴公子。他说想在移送宗人府之前,见您最后一面。说有些话,想当面跟您说。”
      我没有立刻回答。
      见裴钰?
      我为什么要见他?
      他给我灌毒酒的时候,没有犹豫。
      他把我当棋子的时候,没有犹豫。
      现在他倒了,想见我?
      但我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我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想看看那个温润如玉、不可一世的太子,从云端跌下来之后,是什么表情。
      我说:“什么时候?”
      刘公公说:“现在。车在外面等着。”
      春兰急了:“小姐,您不能去!那是圈禁犯人的地方,万一——”
      “没事。”我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刘公公,带路。”
      囚室在宗人府的深处,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很高很小,铁栏杆上锈迹斑斑。
      门口有两个侍卫把守,看到刘太监带来的令牌,放了我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穿着白色中衣的人坐在木榻上,头发散着,没有束冠,没有玉佩,没有任何装饰。
      是裴钰。
      他才被关了一天,但已经不像他了。
      不是瘦了或者老了,是眼睛里少了什么东西。
      从前那双眼睛里有光——哪怕是假的光,温润的、得体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假光。
      现在那光灭了。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润,但在昏暗的囚室里,看起来像一张面具。
      “清辞,你来了。”
      清辞。
      他还在叫我清辞。
      我没有坐,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裴钰拍了拍身边的木榻,示意我坐下。
      我没有动。
      他问:“你怕我?”
      我说:“不怕。只是不想和你靠得太近。”
      裴钰笑了一下,收回手,盘膝坐在榻上。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一直在想,你是怎么做到的。萧时砚手里的那些证据——密信、账册、布防图——不是他一个人能弄到的。有人在帮他。那个人是你。”
      我没有否认。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一年前?两年前?”他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来,“你在我身边两年,一直在装?一直在演戏?”
      我说,“我没有装。两年前,我是真心想嫁给你的。”
      裴钰愣了一下。
      “那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你给我喝了那杯酒,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人看。因为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棋子,一个工具,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祭品。”
      裴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的声音很平静,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会乖乖地喝下去,乖乖地替你死,乖乖地做你登基路上的垫脚石。你算好了一切,但你没有算到——我不想死。”
      裴钰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吗?北境的军饷,我截下两成。那些银子去了哪里?去了我在京郊的军营。我养了一批精兵,准备有朝一日打破世家垄断。我需要你的前朝血脉,来名正言顺地继承这个天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
      我说:“用无辜者的血铺出来的路,和你想打破的那个烂摊子,有什么区别?”
      裴钰的脸色白了。
      声音嘶哑的说:“你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你从小锦衣玉食,怎么会懂这个王朝的腐烂?怎么会懂我们这些皇子从出生起就被推上棋盘、不能后退的滋味?”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不懂皇子的滋味。但我知道——当你把别人当成棋盘上的棋子时,你就已经不配谈‘为了天下’。”
      裴钰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是被戳到痛处的愤怒。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你以为萧时砚会给你自由?天下乌鸦一般黑。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而已。”
      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不容置疑,“那又如何。至少这一次,笼子是我自己选的。”
      裴钰盯着我,眼中的光彻底暗了。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不是哭,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绝望的笑。
      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说得对。是我亲手放出了笼中的猛兽。”
      他抬起头,看着我。
      问我:“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后悔过?哪怕一瞬?”
      我想了想。
      “没有。”
      我转身,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板上。
      身后传来他长长的一声叹息。
      那叹息里有太多东西——悔恨、不甘、解脱、认命。
      但那都不重要了。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我脸上,刺得我眯了眯眼。
      宗人府的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
      自由是什么?
      以前我以为自由是不被人关在笼子里。
      现在我知道了,自由是——你可以选择走进哪一间屋子,也可以选择从哪一间屋子里走出来。
      我走出了关裴钰的屋子,也走出了关我自己两世的笼子。
      走出宗人府大门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靠在门外的墙边。
      萧时砚。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披风,腰间佩着刀,站在那里。
      看见我出来,他直起身,拍了拍披风上的灰。
      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路过。”
      我说:“宗人府这种地方,你也路过?”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我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不是伪装的温柔,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萧时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棋子。”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你不是棋子。你是一颗星。星星不会被人下棋,星星只会在天上亮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大,披风在风中翻飞。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不是棋子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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