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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终是年少太轻狂 第六章-离 ...
【青春最终都只剩下回忆了,但回忆里的我们,从未走远】
初三下学期的最后一个月,武汉热得不像话。
许清呓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上方的倒计时发呆。
“距离中考还有10天”。
红色的粉笔字,每天改一次,擦掉旧的,写上新的。许清呓看着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
赵敏的书堆得比开学时还要高,整个人藏在后面,不仔细看都不知道那里坐着一个人。她最近迷上了喝咖啡,每天早上一杯速溶,说是“提神醒脑”。许清呓尝了一口,苦得要命,不知道赵敏怎么喝得下去。
“你毕业以后打算干嘛?”赵敏趴在书堆后面,小声问她。
“先把中考考完再说。”
“我是说毕业以后,中考完了以后。”赵敏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能不能想点眼前的?”
许清呓想了想:“睡觉。先睡三天。”
赵敏被她逗笑了:“你就这点出息。”
“你呢?”
“我想去厦门。听说那边海很好看,我想去看海。”赵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发光,好像她已经站在海边了一样。
许清呓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以后可能再也没有人会在上课的时候趴在书堆后面跟她小声聊天了,再也没有人会把她从发呆中拽回来问她“你在想什么”了,再也没有人会像赵敏这样,什么都不问,但什么都懂。
“那你去了厦门给我寄明信片。”许清呓说。
“寄什么明信片,我们一起去啊。”
许清呓笑了一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不是不想去,她只是不确定,毕业以后,她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好。很多人说过“以后常联系”,但后来都没有联系。不是谁的错,只是大家去了不同的地方,有了不同的生活,话题越来越少,距离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朋友圈里的点赞之交。她不想这样,但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六月的第一周,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拟考。
许清呓考了年级第二,林望忱第一。和过去三年一样,她始终差他那么一点点。试卷发下来的时候,许清呓看了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她的方法是常规解法,写了半页纸;林望忱的方法更简洁,只写了五行。她把两种解法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她的解法旁边写了两个字:也不错。
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后,周老师开了一次班会。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全班四十八个学生,看了很久,才开口说话。那眼神许清呓以前没见过。不是严厉,不是欣慰,是那种——想把每个人的脸都记住的眼神。
“三年了。”周老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们是我带过的第三届学生。每一届毕业的时候我都说同样的话,但每一次都是真心的。谢谢你们,这三年让我省了不少心。”
有人在下面喊:“周老师,是不是因为我们太乖了?”
周老师笑了:“你们乖?林望忱初一的时候迟到多少次,要不要我翻翻记录?”
全班大笑。林望忱趴在桌上,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方旭在旁边笑得锤桌子,锤完又被自己口水呛到,咳了半天。
周老师等笑声停了,继续说:“你们可能觉得我平时对你们太严了,不让迟到,不让说话,不让带手机。但你们要知道,我不只是想让你们考好,我是想让你们成为更好的人。你们每一个人,都有闪光的地方。许清呓,你做事认真,从来不让人操心,你的作业本是我见过最工整的,你的字写得像印刷的一样。林望忱,你聪明,但你从来不骄傲,你帮同学讲题的时候比我还有耐心。赵敏,你开朗,你是班里的开心果。方旭,你热心,班里的事你最积极。”
她一个一个地点名,念了二十几个人的名字。每念一个,那个人的头就低下去一点,有人红了眼眶,有人笑着骂“周老师你别说了”,有人趴在桌上假装在找东西其实在擦眼泪。
许清呓是第二个被念到名字的。她听到“许清呓”三个字的时候,手指攥紧了笔,指节泛白。周老师说“你做事认真,从来不让人操心”
“不管怎么样,”周老师收起了笑容,声音更哑了,“这三年,我看着你们从一群小孩长成现在的样子。有人长高了,有人变漂亮了,有人从不敢说话变成敢上台演讲了。每个人都在变,但有一件事没变——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班。”
台下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低头玩手机。四十八个人,坐在四十八张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讲台上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陪着他们走过了三年,每天早上七点到校,晚上六点才走。她把时间花在了他们身上,把自己的精力、耐心、甚至头发,都花在了他们身上。她不是他们的妈妈,但她给了他们和妈妈一样多的关心。
许清呓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忍住了,因为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哭,但她知道,她忍不了多久了。
班会结束后,周老师把毕业纪念册发了下来。
浅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实验中学2019级3班毕业纪念”几个字,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许清呓翻开第一页,是全班合影。就是元旦那天在礼堂门口拍的那张。她站在第二排靠右,微微侧着头,朝最后一排的方向看。林望忱站在最后一排正中间,双手插兜,歪着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目光落在他的方向。照片里的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准确的写照——她在看他,他不知道。从开始到最后,都是这样。
许清呓把纪念册翻到后面几页,是留言区,每个人都可以在上面写东西。她拿出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许清呓,前程似锦。”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2019年9月1日—2022年6月15日,这三年,是我最好的三年。”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字。她想把这些字刻进纸里,刻进这本纪念册里,刻进她十四岁的记忆里。很多年以后,当她再翻开这本册子,她会看到这些字,会想起这个闷热的六月,会想起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少年。那时候她也许会笑,也许会哭,也许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但她希望自己记得,十四岁的时候,她曾经很用力地喜欢过一个人。用力到写了两千个字的情书,用力到在每一个有他的日子里都在偷偷地开心,用力到即使知道不会有结果,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
晚上回到家,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的书桌上,照在那五页信纸上,照在那支笔上,照在那本日记本上。这些是她三年的青春,是她十四岁的全部秘密,是她一个人演了三年的独角戏。
哭完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不会扔掉它们,她也不会寄出那封信。她要把它们留着——留着不是为了等他有一天会看到,是为了让以后的自己知道,十四岁的时候,她曾经这么用力地喜欢过一个人。用力到写了两千个字的情书,用力到在每一个有他的日子里都在偷偷地开心,用力到即使知道不会有结果,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把那些东西重新收好,放进抽屉最深处,锁好。钥匙她不会扔,但她也不会再打开了。至少,现在不会。
毕业前一天,许清呓的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莲藕排骨汤。
许清呓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汤里多加了一勺盐。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今天肯定哭,先给你补点盐分。”
许清呓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莲藕汤很鲜,加了一勺盐,咸得刚好。
妈妈放下筷子,看着她。厨房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角有细纹了,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许清呓以前没注意到这些,今天忽然看得很清楚。妈妈老了,她长大了。时间和成长从来不是同步的,她在长大,妈妈在老去,这两个过程在同一根时间轴上并排进行,谁都不会停下来等谁。
“清呓,”妈妈说,“你还喜欢那个男生吗?”
许清呓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妈妈会直接问。她们之间从那次之后,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她以为妈妈忘了,或者以为她已经不喜欢了。但妈妈记得。妈妈一直都记得,只是没有问。
“喜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打算告诉他吗?”
许清呓想了几秒,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告诉他也没有用。”许清呓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他要去的学校跟我不一样,以后也不会再见了。说了,只是多一个人知道而已。我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自己尴尬。”
妈妈没有说话,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而且,”许清呓的声音更小了,“我怕他说‘谢谢’。他拒绝别人的时候总是说‘谢谢’,很温柔,但也很残忍。我受不了那个。”
妈妈放下筷子,伸出手,把许清呓的手握住了。妈妈的手很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做饭磨出来的。
“那就把这份喜欢留着,”妈妈说,“留到以后,变成一个很好的回忆。回忆不会伤害你,回忆只会让你觉得,年轻的时候,你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许清呓看着妈妈的手,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凉凉的。
“妈,你会觉得我很傻吗?”
“不会。”妈妈说,“谁年轻时没喜欢过几个人呢。”
许清呓被逗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笑了出来。她擦了擦眼泪,端起碗,把剩下的饭都吃完了。每一粒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嚼这三年最后的甜头。
毕业典礼在学校礼堂举行。
校长、年级主任、班主任依次上台讲话,说的都是那些话——“未来属于你们”“希望你们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常回来看看”。许清呓坐在台下,听着这些话,觉得它们像背景音乐,重要,但跟她的心情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在想的是,这是她最后一次坐在这里了。三年前,她第一次坐在这里,是初一开学典礼。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她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后来她知道她叫赵敏。台上校长在讲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她满脑子都是那个从楼梯口跑上来的少年。三年后,她要离开这里了。她还是没有跟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典礼结束后,各班回教室。
许清呓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停了一下。就是这条走廊,三年前,她从楼梯口走上来,一个少年从她身边跑过去,带了一阵风。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分班通知单,看着他的背影,心脏跳得不像话。现在她又站在这里了。走廊还是那条走廊,阳光还是那个角度,连梧桐树的影子都和记忆中相差无几。但那个少年已经不是三年前的他了,她也不是三年前的她了——他长高了,变沉稳了,不再从走廊上跑过去了;她变勇敢了一些,不再低着头躲着他走了。他们都长大了,但他们都回不去了。
许清呓站在走廊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理,就让它们乱着。她想让这一刻长一点,再长一点,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了。等太阳落下去,等明天太阳升起来,她就是毕业生了。这里就不再是她的学校了,她是客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比平时热闹了很多。
有人在发同学录,有人在互相签名,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收拾抽屉里的东西。方旭站在讲台上,扯着嗓子喊:“都别走啊,说好了一起唱歌的!”
许清呓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抽屉里最后几本书拿出来,塞进书包。抽屉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她把脸贴在桌面上,感受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这张桌子她坐了三年,从初一到初三,从第三排到第三排,位置没变过,桌子没换过,连桌角那一道被圆规划出来的痕迹都还在。她在这张桌子上写过作业、看过小说、发过呆、哭过,还有无数次朝最后一排投去不经意的目光。现在她要离开它了。
“清呓。”赵敏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眼睛红红的。
许清呓站起来,看着赵敏。赵敏把信封递给她:“给你的。不准现在看,回家再看。”
许清呓接过信封,上面写着“许清呓收”三个字,是赵敏的笔迹。她把信封夹进课本里,然后伸出手,抱了赵敏一下。
赵敏在她肩膀上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小声的、克制的哭,是那种放开嗓子的、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她的眼泪把许清呓的校服肩膀洇湿了一大片,她的身体在抖,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哭完。
许清呓没哭。她拍了拍赵敏的背,小声说:“又不是见不到了。”
“你以后肯定不主动找我。”赵敏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
“我会的。”
“你不会。你连消息都不给我发。”
“我会的。”许清呓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但很坚定。
她知道赵敏说得对,她确实不擅长主动找别人。但她会努力的。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赵敏。这三年,赵敏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所有秘密的人。如果连这个人她都不珍惜,那她还有什么?
赵敏哭完,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教室后面,小声说:“你不去跟他要个签名?”
许清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林望忱正坐在最后一排,被一群人围着。有人在找他签名,有人在跟他合照,方旭在旁边拿手机拍视频,说“这是历史性时刻”。他笑着,露出那两颗小虎牙,和初一开学那天一模一样。他的校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白T恤的领子,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了。他的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在每个人的毕业纪念册上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他写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林望忱”这三个字刻进每一本册子里。
许清呓看了一秒,摇了摇头。
“不去?”
“不去。”
“为什么?”
“没什么好签的。”许清呓说。
她不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好签的。她是怕——怕走过去的时候心跳太快被看出来,怕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说不出话,怕他写下的那三个字——“林望忱”——会被她盯得太久,久到周围的人都看出来。她怕自己会哭。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知道,有一个女生,在最后一刻,还是没有勇气走到他面前。
所以她不去。
她宁愿带着这个遗憾离开。因为遗憾也是回忆的一部分。很多年以后,她会记得,毕业那天,她没有去找林望忱签名。不是因为不喜欢他了,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敢走近。
这很蠢,但这就是她。整个初三她都在练习“在他面前不紧张”,她以为自己进步了很多,但到了最后一天,她才发现,她还是那个从前的许清呓——那个在走廊上看到他就心跳加速、在他面前话都说不利索的许清呓。三年了,她一点都没变。也许变的不是她,是她在心里给他建的王国。那个王国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固,最后把她自己困在了里面。
“来来来,都站好了!站好了站好了,别挤别挤!”方旭站在讲台上,像个指挥家一样挥舞着手臂,指挥大家站成一个半圆形。有人跳到桌上,有人站在椅子上,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在窗边。大家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像三年前刚入学时那样挤在一起。只是那时候他们彼此还不认识,现在他们就要说再见了。
教室里很乱。有人在喊“谁踩我脚了”,有人在说“你往那边一点我站不下”,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声说话掩盖自己的紧张。日光灯管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灯光照出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是不舍,是留恋,是想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的执念。
“安静安静!”方旭举起手机,“我放伴奏了,都准备好!”
许清呓站在第三排的位置,手里握着赵敏给她的那个信封,手指在信封的边缘来回摩挲。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最后一排的林望忱身上。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但许清呓注意到,他的下巴微微绷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忍。
伴奏响起来了。
方旭起了个头,五音不全的,唱了两句就跑调了。大家笑了,笑完又跟着唱了起来。声音一开始是散的,各唱各的,有人快有人慢,有人高有人低,像一条还没有汇入大海的河流,分岔着、犹豫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流。
唱到副歌的时候,声音忽然合在了一起。
四十几个人,在闷热的六月教室里,用跑调的、破音的、带哭腔的嗓子,唱同一首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偷偷擦眼泪,有人扯着嗓子喊,恨不得把这三年的所有情绪都塞进这几句歌词里。
“我只想要拉住流年,好好地说声再见——”
许清呓张开嘴,唱出了声。
三年来,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歌。她的声音不大,混在人群里几乎听不出来,但她在唱。她在用她最大的勇气,唱这首歌。
“遗憾感谢都回不去昨天——”
她看着林望忱。
他也在唱。他唱得很认真,嘴唇一张一合的,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谁。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黄色的光。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站得笔直,和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同。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在笑,是唱歌时自然而然的表情。
许清呓看着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嘴唇也没有动。她只是在心里,用了三年来最平静的语气,说了几个字——“林望忱,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十四岁,谢谢你让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谢谢你让我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最好的你。虽然你永远不知道,虽然这只是一场一个人的独角戏,但我不后悔。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忍住了,因为她想让最后留在他记忆里的许清呓,是笑着的。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九月,阳光正好,一个少年从楼梯口跑上来,跑进阳光里,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带了一阵风。那阵风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有少年人身上特有的热气。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分班通知单,看着他的背影,心脏跳得不像话。从那一天起,她就开始喜欢他了。喜欢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从初一走到初三,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从“你好”走到“再见”。
她想起她写的那封两千字的情书。她写了一个晚上,写了改,改了写,最后写了五页纸。她写了他们的初见,写了她的心跳,写了每一次偷看他的瞬间,写了那些藏在日记本里的、说不出口的心事。她写“林望忱,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看到这封信”,写“祝你永远是你,祝你永远笑得那么大声,永远跑得那么快,永远做那个站在哪里、哪里就亮起来的人”。那封信锁在抽屉里,和她的整个青春一起,落了灰。但它存在过。她的喜欢存在过。这就够了。
她想,也许很多年以后,她会忘记他的脸,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但她不会忘记,曾经有一个人,让她心动了一整个青春。
歌还在唱。唱到第三遍副歌的时候,全班的声音都哑了。有人在哭,哭得唱不下去。有人扯着嗓子喊,喊到破音。有人已经不唱了,只是站在那里,红着眼眶,看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方旭哭了。这个平时嘻嘻哈哈、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的大男孩,站在讲台上,眼泪流了一脸,手机都拿不稳了。赵敏也哭了,趴在许清呓肩膀上,鼻涕眼泪糊了她一校服。周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来,她靠在门框上,摘了眼镜,在擦眼泪。
许清呓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眼泪和歌声,穿过这三年来所有的沉默和克制,落在他身上。
许清呓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回到三年前的那个九月,她还会选择在那阵风吹过来的时候抬起头吗?
她闭上眼睛想了想。会的。她会的。因为那天的那束阳光,那个少年,那阵带着洗衣粉味道的风,是她十四岁的天空下,最好看的东西。哪怕留不住,哪怕只能看三年,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名字,她也愿意。她愿意用三年的沉默,换那一眼的心动。她愿意用两千个字的情书,换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开的结局。她愿意用一辈子的回忆,换这三年。
歌终于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四十八个人,站在四十八个位置上,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窗外的蝉叫得很凶,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替他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赵敏给她的那个信封,信封上洇着三朵深色的泪花。她的校服肩膀上还残留着赵敏的眼泪,湿湿的,凉凉的。
她会在心里把这些回忆永远留住的。不是用相机,不是用文字,是用她十四岁的、最干净的、最不值钱但也最珍贵的心。
许清呓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校门口,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实验中学的校门在夕阳里显得很旧了,门柱上的烫金字有些褪色,“实验中学”四个字不再闪闪发亮了。三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时候,觉得这扇门很大,大到她走进去就找不到方向。现在她觉得这扇门很小,小到她一个转身就能走出去。
“同学们,常回家看看”
她转身,上了公交车。车开了,她没有回头。
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一道一道地掠过她的脸庞。
公交车经过长江大桥。江面上雾蒙蒙的,夕阳把江水染成了金红色。远处龟山电视塔亮着灯,在暮色里像一个发光的柱子。江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车到站了。许清呓站起来,背好书包,从后门下了车。她妈妈站在站牌下等她,看到她出来,伸手接过了她肩上沉甸甸的书包。
“毕业了?”妈妈问。
“毕业了。”许清呓说。
“开心吗?”
许清呓想了想,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来时的路空荡荡的,没有人跟在她后面。那个穿着白T恤从阳光里跑出来的少年,不会追上来了。他永远留在了那年的九月,留在了她记忆里最亮的那一页。他不会老,不会变,不会离开。
青春就是一场来不及告别的告别,是你还没来得及说出“我喜欢你”,就已经站在了分岔路口。是你以为还有明天,但明天来了,你却发现昨天已经回不去了。
但她不后悔。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选择在那个九月的早晨抬起头,让那阵风吹过她的脸颊。因为那阵风里,有她整个青春最好的模样。
那年她十四岁,喜欢了一个人,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没有结果,也没有遗憾。
夜色降临在武汉的上空。长江大桥上的灯带亮了起来,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横跨在黑暗之上。远处的黄鹤楼亮着灯,在夜色中像一座悬浮的宫殿。这座城市承载了她的三年,承载了她的初见和离别,承载了她说不出口的心事和流不出的泪。
她会把这段记忆带走。带到一个他不在的地方,好好地收着。等她老了,再翻出来看,她会觉得,十四岁的自己,真是又笨又可爱。
那封两千字的情书,她永远不会寄出去。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她永远不会说。那个从阳光里跑出来的少年,她永远不会忘记。
终是年少太轻狂,以至于忘了,少年时代喜欢的人,真的会记好久好久。
她把书包放下,把赵敏给她的信封放在书桌上,没有拆。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挂在梧桐树梢上。月光很亮,照在她的书桌上,照在那个锁着的抽屉上。
那是她十四岁的全部秘密。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个画面——九月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涌进来,铺了满满一地。一个少年从楼梯口跑上来,穿着白T恤,校服搭在肩上,跑进那片光里,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金边。他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笑容太亮太烫,像是把整个夏天的光都收进了眼睛里。
原来啊,所谓年少太轻狂,不是因为我们敢爱敢恨,而是因为我们总觉得来日方长。
——全文完——
青春里的暗恋,从来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结果,而是为了在很久以后的某个夜晚,当你想起那个人的时候,还能感受到十四岁那年风吹在脸上的温度。许清呓的三年,是无数人青春里沉默又盛大的缩影。那个从阳光里跑来的少年,终究会消失在路的尽头,但他留在记忆里的那道光,会照亮你往后很多年。终是年少太轻狂,以为一眼就是一生。可后来才知道,那一眼,真的够一生去回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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