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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旧信 旧信托孤 ...

  •   一个周三的下午,陆予琛接到一通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苍老、沙哑、疲惫。“陆予琛?我是宋以安。”

      他愣了一下。宋以安。那个新界公屋里的老人,宋以宁的弟弟,宋家最后的血脉。

      他以为这个人已经从自己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就像那些被时间冲刷掉的旧报纸一样,沉到了再也捞不起来的深处。

      “你怎么有我号码的?”陆予琛问。

      “何子衿给我的。”宋以安说,“我想见你。有些事,何子衿不知道,赵铭远不知道,你爸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陆予琛握着手机,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的天,中环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时候?”

      “现在。我在你律所楼下。”

      陆予琛走到窗前,低头看向街道。一个瘦小的老人站在楼下的花坛边,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枯树,随时都有可能折断。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在等一个宣判。

      陆予琛下楼的时候,宋以安正在花坛边抽烟。看到他出来,他把烟掐灭了,烟头在花坛的泥土里摁了摁,然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陆予琛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看向别处。“找个地方坐坐?”

      他们去了隔壁街的一间茶餐厅,下午四点多,店里没什么人。角落里的卡座空着,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服务员过来,宋以安要了一杯奶茶,陆予琛要了一杯柠檬水。

      “你瘦了。”陆予琛说。

      宋以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干瘪的脸上显得格外苍凉。“快了。”

      陆予琛皱眉。“什么快了?”

      “快了。”宋以安没有解释,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他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藏在了桌面底下。“予琛,我叫你来,是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陆予琛面前。信封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上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岁月侵蚀过的米黄色。

      “这是什么?”陆予琛没有打开。

      “你母亲的笔迹。”宋以安说,“她写给我的。”

      陆予琛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住了。

      “你母亲生前给我写过一封信,”宋以安的声音很低,“她写这封信给我,是因为她知道,我是唯一一个可能帮她的人。”

      陆予琛拆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到了母亲的字迹——娟秀而略带倾斜,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温柔。

      “以安,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你收到的时候,我还在不在。但我必须写。你姐姐要杀我。不是因为恨我,是因为她恨自己。她恨自己嫁了一个不爱她的人,恨自己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拥有一个普通的家庭,恨自己变成了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她以为杀了我,她就能变回从前的自己。但她变不回去了。没有人能变回去。我只想求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你帮我照顾予琛。不用做什么,只是偶尔看看他,确认他好好的。这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事。”

      陆予琛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轻轻地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母亲在他还认不清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在为他谋划了。

      她给何子衿写了信,给陈伯留了遗嘱,给刘律师交代了后事,还给宋以安写了信——宋以安,宋家的人,她最大仇人的弟弟。

      她给每一个人都写了一封信,把陆予琛托付给了所有她能想到的人。不是在赌谁会帮她,而是在赌总有人会帮她。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陆予琛的声音有些哑,“你做了什么?”

      宋以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桌面下的手。“什么都没做。”

      陆予琛等着他说下去。

      “我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姐已经死了。你母亲也已经死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我是宋家的人,但我姐做的事,我阻止不了。你母亲写这封信给我,是想让我在她死后保护你。但她死了之后,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宋以安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爸把我送进监狱的时候,我把这封信带在身上。监狱里不让留私人物品,我把信藏在鞋底里,藏了七年。出狱之后,我把这封信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遍。看了十三年。”

      陆予琛看着对面的老人。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陆予琛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光芒。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陆予琛问。

      “因为我快死了。”宋以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肝癌,查出来三个月了。医生说还有半年。我想在这封信被烧掉之前,把它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陆予琛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自己的口袋。他看着宋以安,看着这张瘦削的、苍老的、被岁月和命运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算了。

      他母亲在信里说,“不用做什么,只是偶尔看看他,确认他好好的”。

      宋以安没有做到,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做不到。他被关在监狱里,出狱后一无所有,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可能照顾一个孩子?

      但他把信藏了二十年,藏在鞋底里,藏在枕头下,藏在每一次翻看时颤抖的手指间。他做不到他想做的事,但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事。

      “谢谢你,”陆予琛说,“替我保管了这么久。”

      宋以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那件旧夹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你跟你妈一样,”他的声音在发抖,“都是那种让人没办法不心疼的人。”

      他们走出茶餐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宋以安拄着拐杖,走得很慢,陆予琛走在他旁边,也跟着放慢了脚步。走到路口的时候,宋以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予琛。

      “予琛,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

      宋以安沉默了很久。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规则的形状。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湿热和远处海水的咸腥味。

      “你爸当年在找的人,不只是林淑仪。”

      陆予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还有谁?”

      宋以安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我。”

      陆予琛愣住了。“你?”

      “你妈死了之后,你爸满世界在找的人,是我。”宋以安的声音很轻,“他知道我手里有你母亲写给我的信。他以为那封信里写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谁杀了她,谁指使的,有什么证据。他不知道那封信里什么都没写,只是把你托付给我。他不信。他以为我在撒谎,以为我把证据藏起来了。他找了我两年,最后没找到。他不找了。他换了一种方式——把我送进了监狱。”

      陆予琛靠在路边的栏杆上,需要靠着什么东西才能站稳。

      “他以为信里写了证据,”宋以安继续说,“他以为我知道是谁杀了你母亲。他以为只要找到我,就能拿到那些证据,就能替你母亲报仇。但他找不到我。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报了仇——他把宋家连根拔了。”

      陆予琛闭上眼睛。他把整件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陆柏年在他母亲死后,满世界找两个人:林淑仪和宋以安。

      找林淑仪,是因为她手里有宋以宁留下的证据——那些能扳倒沈冬和华诚的东西。

      找宋以安,是因为他以为宋以安手里有苏晚亭的信,信里写了凶手的名字。他不知道那封信里什么都没有,他以为那是唯一能替他爱的女人讨回公道的武器。

      所以他发了疯一样地找,找了两年的林淑仪,找了两年的宋以安。找不到林淑仪,他等。等了二十年,等到林淑仪自己回来。

      找不到宋以安,他换了一种方式——他不需要那封信了,他用自己的方式,把宋家连根拔了,把每一个和苏晚亭死有关的人都送进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陆予琛睁开眼睛,看着宋以安。老人站在路灯下,瘦小的身体被灯光拉成一条细长的影子,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你恨他吗?”陆予琛问。

      宋以安沉默了很久。

      风吹着他的衣角,路灯的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干瘪的脸。他看起来像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一个站在生命的终点线上、回头看着自己走过的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

      “我不知道。”宋以安说,“他毁了我的一生。但他也替我妈报了我姐的仇。你说,我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陆予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回答不了。

      宋以安走的时候,没有让陆予琛送。他说他认识路,说他想一个人走一走,说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

      陆予琛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人群里。他走得很慢,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个古老的、快要停摆的钟。

      陆予琛回到了太平山。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陆柏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播着一个他肯定不会看的节目。

      他在等他,和每一天一样。

      “回来了?”陆柏年问。

      陆予琛没有回答。他走到沙发前,站在陆柏年面前,低头看着他。陆柏年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客厅的灯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今天见了宋以安。”陆予琛说。

      陆柏年的手指在马克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给我看了一封信,我妈写给他的。信里什么都没写,只是把我托付给他。”陆予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当年找了他两年,以为他手里有证据。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被夹在中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你把他送进监狱,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找不到你要找的东西,你需要一个人来承担你的愤怒。”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你不应该那么对他。”陆予琛说。

      “我知道。”陆柏年的声音很低。

      “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陆柏年抬起头,看着陆予琛。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那层他用二十年筑成的冰壳,终于在陆予琛的注视下,无声无息地碎裂了,春天的河面一样,在某个不被人注意的瞬间,从内部开始融化,化作一江春水。

      “我知道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我知道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但我需要一个人来恨。你母亲死了,我找不到凶手,我找不到林淑仪,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让我觉得这件事还有公道的人。我需要一个人来恨,不然我会疯掉,所以我恨了他。”

      陆予琛在他旁边坐下来,肩并肩,腿挨着腿。他能感觉到陆柏年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到他的皮肤上。

      “你疯了吗?”陆予琛问。

      “差不多。”陆柏年说,“你十五岁那年,你看到我在医院走廊上说‘她走了也好’。你以为我是在说她死了是一件好事。我不是。我是说——她走了,终于不用再受苦了。她活着的时候,每一天都在害怕,每一天都在等,每一天都在想今天会不会是最后一天。她走了,对她来说,是好事。”

      陆予琛伸出手,拉住了陆柏年的手。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握住,把那只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那只手很凉,和他记忆中那个干燥温热的触感不一样。也许是因为陆柏年今晚等了太久,也许是因为他的手太久没有被另一个人握过了。

      “她没有白活,”陆予琛说,“她有你,有我,有那些书,那些信,那些她写下来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她没有白活。”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在慢慢地变暖,从陆予琛的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他冰封了太久的皮肤里,血管里,骨髓里。

      “爸。”

      “嗯。”

      “以后不要再恨了,不值得。”

      陆柏年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他坐在沙发上,被他的儿子握着手,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了太久的船,终于驶进了一个宁静的港湾。船体已经千疮百孔,帆已经破碎不堪,但它还在,它没有沉,它靠岸了。

      “好。”陆柏年说。

      一个字,和以前一样,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就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一盏灯。

      他不确定那盏灯是为他点的,但他决定朝着它走过去。一步一步,慢慢地,坚定地,不回头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旧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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