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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粥香 天明煮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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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每天早上,陆予琛下楼的时候,餐桌上除了那杯苦得不像话的咖啡,还会多一小碟白糖糕。
他小时候爱吃的那种,白白的、软软的、上面撒着几粒芝麻。
他问过周姐是不是她做的,周姐说不是,是先生早上出去买回来的。
“先生最近起得特别早,”周姐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天没亮就出门了,说是去散步。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拎着那袋白糖糕。”
陆予琛没有问陆柏年为什么要早起去买白糖糕。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不会说“我特意早起去给你买你小时候爱吃的东西”,他只会把白糖糕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对面喝咖啡,看报纸,等陆予琛坐下来,等陆予琛看到那碟白糖糕,等陆予琛自己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说一句“好吃”。
然后他会低下头,继续看报纸,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只有一直看着他的陆予琛才能看到。
白糖糕不是天天有。有时候是萝卜糕,有时候是虾饺,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花。每一次都是陆予琛小时候爱吃的东西,每一次都是天没亮就出门买回来的。
陆柏年从来不说是专门为他买的,陆予琛也从来不问。这是他们之间新的默契——他买,他吃,不用说话,什么都说了。
有一天早上,陆予琛下楼的时候,餐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咖啡,没有白糖糕,没有报纸,没有人。
他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然后听到厨房里有声音。
他走过去,看到陆柏年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面前是一锅正在煮的东西。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种甜甜的、香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熬煮的味道。
陆柏年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T恤,没有穿外套,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头发没有梳,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被蒸汽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了陆予琛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那锅东西。
“今天不做咖啡?”陆予琛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今天煮粥。”
“什么粥?”
“你小时候发烧的时候,你妈给你煮的那种。”
陆予琛的喉咙紧了一下。他走进厨房,站在陆柏年旁边,往锅里看了一眼。
锅里的粥已经煮得很稠了,米粒开了花,混着红枣和桂圆的甜香,还有一点点姜丝的辛辣。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母亲每次在他发烧的时候都会煮这种粥,说是可以发汗,可以退烧,可以让他快点好起来。
她已经不在了,但这种粥还在,在这个厨房里,在这个锅里,在这个从不表达的男人笨拙的、沉默的行动里。
“你跟我妈学的?”陆予琛问。
“看过她煮几次。”陆柏年用汤勺慢慢地搅着粥,目光落在锅里,没有看他,“她说红枣要去核,不然会苦。桂圆要后放,不然会烂。姜丝不要太多,一点点就好,太多了辣,小孩子不爱喝。”
陆予琛看着陆柏年的侧脸。蒸汽把他的脸熏得微微泛红,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很多。
他的表情很专注,像一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人,每一勺的力度、每一次搅拌的节奏,都经过精心的计算和控制。
粥煮好了。
陆柏年关了火,把粥盛进两个碗里,一碗放在陆予琛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他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中间隔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粥。
陆予琛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味道刚刚好。红枣的甜,桂圆的香,姜丝若有若无的辛辣,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味道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好吃。”陆予琛说。和每一次一样,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包含的东西,比任何长篇大论都多。陆柏年低下头,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粥,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除了早餐桌上的变化,还有一些别的变化。
比如陆柏年开始在他发消息的时候回复表情符号了。虽然翻来覆去就是那个竖大拇指的emoji,有时候是回应“我今晚回来吃饭”,有时候是回应“案子赢了”,有时候是回应“晚安”。
一个黄色的大拇指,没有任何温度,但陆予琛每次看到都会笑。因为那是陆柏年。那个连“好”都只说一个字的人,愿意花两秒钟的时间,在屏幕上找到一个表情,点一下,发给他。
比如陆柏年开始在周末的下午主动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不是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在家附近的山路上走一走,或者在太平山顶的步道上散散步。
两个人并排走着,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有一次他们走到山顶的观景台,俯瞰着整个维多利亚港,阳光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像无数面小小的镜子在闪烁。
陆柏年站在栏杆前,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有些慵懒,像一个终于不用再赶路的人,停下来,看了看风景。
“好看吗?”陆予琛站在他旁边,问。
“好看。”陆柏年说。不知道是在说风景,还是在说什么别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陆予琛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了。他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陆柏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到了最低,几乎听不见。他在等他。
“回来了?”陆柏年问,和每一次一样。
“回来了。”陆予琛说,和每一次一样。
他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在陆柏年旁边坐下来。电视里播着一个深夜访谈节目,主持人正在和一个嘉宾聊着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但陆予琛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在意他们在说什么。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着陆柏年。陆柏年看着电视,但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爸。”
“嗯。”
“你每天等我回来,不累吗?”
陆柏年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马克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的某个角落。“累。”他说,声音很低,“但不等更累。”
陆予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过陆柏年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无名指上戴着那枚从不摘下的素圈戒指。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十指自然交错。
“以后不用等,”陆予琛说,“我争取早点回来。”
陆柏年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一个字:“好。”
陆予琛握紧了他的手,没有再松开。他们就这样坐在一起,手握着手,看着电视里无声的访谈节目,看着主持人说完最后一句话,看着屏幕变成广告,看着广告结束,下一个节目开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觉得需要说话。窗外的城市在沉睡,山下的灯火渐渐稀疏,只有这间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照亮了两个并排坐着的人。
那天晚上,陆予琛回房间之前,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陆柏年站在主卧门口,正准备推门进去。
“爸。”
陆柏年停下来,看着他。
“明天早上,我想喝你煮的粥。”
陆柏年看着他,走廊的壁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柔和得像一幅旧画。“好。”他说,然后推门进去了。
陆予琛站在走廊里,笑了一下,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了灯,躺到床上。他闭上眼睛,嘴角的笑还没有完全消失。
明天早上有粥喝,是红枣桂圆粥,红枣去了核,桂圆后放的,姜丝只有一点点。和妈妈煮的一样。不,和妈妈煮的不一样。这是爸爸煮的。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没有梦,没有醒,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