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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春日的 ...


  •   春日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潮乎乎的凉意。有间酒楼的大堂空空荡荡,连回声都显得多余。

      街面上行人寥寥,可街尾那家醉仙居的门前,却排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队。

      一个小二扯着嗓子喊:“新出的‘狼狐杀’,三位客官里边请!”

      “今日到店,茶位钱全免,再送一碟桂花糕,玩满一个时辰还送一壶杏花酿!”

      “......”

      邢棠倚在柜台边,手里翻着一副新裁的叶子牌,抬起眼看了看门外。

      灶上放着几道昨日客人预订的菜,从锅里盛出来,凉了;倒回锅里热一热,又凉了。

      “今日只怕又没人来了。”

      说话的是李老伯。他是这酒楼里仅剩的一个帮工,原是跟着邢棠父亲起家的老人,念着旧日恩情不肯走。

      看着昨日盛况,原以为这酒楼要起死回生了,一大早杀鸡杀鸭,把酒楼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结果只是回光返照。

      “今日确实很难有人来了。”邢棠答道。

      “您就不急?”李老伯恨铁不成钢。

      邢棠面上不动声色,她很清楚,狼人杀这类逻辑社交游戏在桌游界太过容易被模仿,被其他商家抄袭竞价,本就在她意料之内。

      新桌游的开发也已经提上日程,只是她还想要为这款游戏打造一个“独家IP”:从背景故事、角色设定到专属卡面绘制,都要烙上“有间酒楼”独有的印记。

      说话间,一个修长的身影款款而至。

      “今日这儿的霉味倒是淡了些,”那人持着柄扇在鼻前扇了扇,目光懒懒扫过空荡荡的大堂,“但怎的冷落至此?”

      邢棠闻声望去,是那位爱鼻孔朝天的美人,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

      “听说邵公子玩游戏玩不过邢掌柜,今日要来一雪前耻呢!”

      “是了是了,昨日我可在现场,邵公子玩了七把,输了七把!”

      “我倒不在意公子输赢,子久不登台,能看他一眼便好了。”

      “......”

      邵遥愤然回头:“那是本公子瞧她是姑娘家才防水,你们真当我不会玩那白痴游戏么。”

      邢棠看到邵遥的身后不乏在醉仙居门口排队的人,暗道:果然,这美人在哪儿,哪儿就是流量和话题。

      “邵公子果真玩得起!里面坐里面坐!”

      她赶忙招待这尊大佛,随后又引着客人们落座,上茶上菜,一时间大堂里人声渐起,倒有了几分热闹的光景。

      其间,邵遥便独自踱至柜台前,眯着眼把弄这那副叶子牌,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像是只慵懒的猫在拨弄线团。

      “喂,邢掌柜。”

      邢棠正给人添茶,闻声回头。

      “昨日太晚,没玩到你这狼妖杀。今日可要让我尽兴。”

      邢棠一怔,邵遥此话一出,无异于告诉所有人,他邵遥今日是专程来玩这游戏的。还是个傲娇美人,嘴里不留情,实则却是来替她撑场面的。

      邢棠心里感激,默默记下了这份人情,面上则立刻应道:“自然!那今日我们便玩四狼四神四民屠边局,我还加入了新的身份牌!”

      众人沸腾。

      “我昨日交了定金的,我要和邵公子共玩一局。”

      “你那脑子玩得明白吗!”

      “总比你好!你连规则都听不明白吧?”

      “......”

      眼看众人又闹得不可开交,邢棠她抬了抬手,扬声压住嘈杂:“诸位莫急,位置有限,咱们按交定金的顺序来。邵公子昨日可是答应过的,未来一个月他都会光顾咱们有间酒楼。”

      邵尧垂眸间抬起一边的眼皮:“哼,一日只来一个时辰。”

      邢棠瞧了瞧他的傲娇模样,心里感激又好笑,嘴上却只笑着招呼众人:“听见了没有?公子一日只待一个时辰,机不可失,谁先落座谁先得!”

      哄闹间,大堂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龅牙的中年男人领着两个差役模样的青衣人破门而入。

      龅牙男人一进门便手指邢棠,大声喊道:“就是她!前几日来我家醉仙居鬼鬼祟祟的,我当这小丫头在做什么,原来是偷了我家‘狼狐杀’的牌。我呕心沥血半年多的成果皆被这丫头一字不差地偷了去!大人可得给小民主持公道!”

      差役皱了皱眉,上下打量这间破败的酒楼,正要开口,邢棠已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果然,昨日赵三的事并没有这么简单地收场,他背后之人,正是醉仙居的掌柜——孙阳贵,眼见这间破酒楼竟有起死回生之势,便按捺不住了。

      这位孙掌柜今日来,正是打得一手鸠占鹊巢的好算盘。趁着“狼妖杀”刚热起来,把牌面、规则一并夺过去坐享其成,反趁邢棠无权无势,诬陷她是贼,令她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邢棠瞥了一眼孙掌柜身后那两个衙役,心中顿时雪亮:衙门的人定也被孙阳贵收买了,若跟他们走,便是羊入虎口,百口莫辩。

      她按下心头波澜,开口道:“孙掌柜,你既说我家‘狼妖杀’是你的成果,那我有一问题,倒想请教你。”

      孙掌柜冷哼一声。他自知对那游戏规则一知半解,若当真被她缠着问东问西,只怕三句话就要露馅,哪肯在此地耗时间?当下扭头便对两名衙役道:“二位,这丫头伶牙俐齿,专会狡辩。依我看,不必与她多费口舌,直接带回衙门问话便是。”

      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一左一右便上前,欲伸手押走邢棠。

      一只扇子不紧不慢地伸过来,恰好挡住那只伸向邢棠手腕的手。

      邵遥一边打哈欠,一边懒洋洋地开了口:“急什么?我昨日与邢掌柜连玩数局,局局皆是手下败将。说实话,我对这‘狼妖杀’到底是谁的手笔,还真有几分好奇。”

      邵遥放下扇子,嘴目光落到孙掌柜脸上:“正好,游戏的‘开发者’孙老板今日亲自来了,不如……先替本公子解解惑?”

      众人也只觉得这有间酒楼真是日日好戏连台,谁会放过看戏的机会?纷纷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孙掌柜身上。

      邢棠顺势开口:“那不如孙掌柜告诉我,昨夜狼妖刀了人,药婆救活了。天亮之后,被救的人说自己是道士,发了查杀,而被查杀的人反而跳药婆。在座的玩家皆没有银水,如果你是好人,这一票,你投给谁?”

      大堂里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低语。

      这孙掌柜哪知道这一票该投给谁,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邢棠微微一笑:“其实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标准答案。因为不同板子、不同玩家配置,逻辑都不一样。我只是想看看,自称‘呕心沥血半年’的孙掌柜,会给出什么样的思路。结果您半年心血,连基础规则都没想明白?”

      大堂里哄笑四起。

      孙掌柜脸色铁青,怒道:“我可没时间与这丫头胡闹!谁偷了谁的东西,与我去衙门一辩!”

      他冲那两个衙役使了个眼色,二人便上了手。

      邵遥啪地合扇,不紧不慢恰好挡在邢棠面前。他个头高,往那儿一站,便把身后的人遮了个严严实实。

      “邵公子,我敬你是角儿。往后你的戏,我醉仙居场场包圆,绝不亏待。但今日这事,公子不要难为我。”孙阳贵脸上那点勉强堆出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眼底浮上一层阴鸷。

      邵遥却像是没听见这话似的:“大雍律,诬告人罪者反坐其所告,若情节重,加二等论。孙掌柜,你口口声声说她偷了你家的牌。今日这大堂里少说也有几十双眼睛看着。若是查无实据,你告她偷窃,那偷窃的罪名,可就落在你自己头上了。到时是你去衙门挨板子,还是她?”

      邢棠对这位邵公子当真刮目相看,虽然桌游打得菜,但关键时刻倒是仗义。

      此时,门外又零零散散来了一批批客人。

      “那个‘狼狐杀’是什么东西,简直是简陋版狼妖杀!裁判带的稀烂,好好的游戏抄还抄不像。”

      “就是,果然天下没有白费的午餐,小食酒水免费,但玩三把就要加收一百文的续位费!谁要花一百文玩那破烂游戏。”

      “还是邢掌柜厚道,交一份茶位钱玩到打烊...”

      那些人走近,看到孙掌柜带着衙门的人也在,顿时尴尬住。众人也已对情况有了分明。

      “这...”两名衙役也停下了动作。

      孙掌柜脸色又一白。今日他原本收买了衙门的人,想来泼邢棠一身脏水,搅黄她的生意,顺便把那狼妖杀的玩法学回去。谁承想,这看似简单的游戏,他店里的伙计没学明白,反倒让客人流回了这店里。

      自己此刻正被这丫头三言两语问得哑口无言,还有这个戏子,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也来管这闲事。眼见脏水泼不成了,他心里愈发窝火。

      邢棠趁此时拿出那副狼妖杀牌摊在桌上:“许是孙掌柜定是受人挑拨,误会了我。这副牌确实是我家的,我不过是在旧叶子牌上添了些图画。再不信,便拿我家账本去做比对字迹。”

      孙阳贵自知骑虎难下,如今人证物证皆在她那边,若硬撑着把人带走,闹到衙门里去,吃亏的只怕是自己。

      他便想囫囵抽身:“如此想来,定是我那不长眼的伙计听岔了话,回头我定饶不了他。”

      谁知邢棠扬声道:“我本以为孙掌柜是对我家狼妖杀感兴趣,我正打算把它的全套玩法、技巧告诉你,你也可在醉仙居推广。”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连孙阳贵此刻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小丫头片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变脸也快,立刻堆起几分讪笑:“实在是我小人之心了!邢掌柜不计前嫌,肯把这游戏教给我,那它在醉仙居,还怕没有销路吗?”

      “孙掌柜,可是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邢棠嘴角一扬。

      她在一众人疑惑的眼神中走进了厢房,再下来时,手上多了一册本子:“这便是《狼妖杀DM手册》,相关的规则、角色、结算顺序,还有每张牌的用法,我皆已标明。孙掌柜拿回去,照着学便是。”

      孙阳贵正想接过。

      “二十两。”邢棠道。

      孙贵阳脸色一黑:“邢掌柜坐地起价?”

      “孙掌柜何出此言?这桌游也是我呕心沥血半年所制,二十两还是见孙掌柜志趣相投的友情价,其他人要买我都不允的。”

      见孙阳贵不应,邢棠又道:“听邵公子说,他与衙门老爷也是旧交了。既然孙掌柜对狼妖杀也颇有见解,不如让邵公子做个东,咱们一块玩上一局?也当以牌会友。”

      邢棠抬眸瞥了邵遥一眼,邵遥哼了一声,也没否认。
      孙阳贵却是被唬住了,咬牙掏出一腚白银:“成交。”

      他接过册子,转身便走。

      “竟敢利用我的声势。”

      邵遥站在邢棠身旁,扇面半折,翻了个白眼。

      “公子是明事理之人,又觉得我家游戏有趣,不会坐视不理不是么。”

      邵遥嗤了一声:“可你这地方除了破烂就是霉味,如今连唯一的特色也只得了二十两,便拱手让人了。”

      邢棠没有急着反驳,从柜台下抽出一张新的硬黄纸,铺在桌上。

      “邵公子,我问您一个问题:如果全城的酒楼都在玩狼妖杀,客人想玩的时候,会去哪家?”

      邵遥想了想:“哪家环境好去哪家。”

      “那么,当客人玩腻了狼妖杀,想找点新东西的时候,他们会想起谁?”

      邵遥歪头不语。

      邢棠提笔蘸墨,往纸上写下:改编版万游之王——三国杀。

      “第一个做出狼妖杀的是我,第一个做出三国杀的也是我。客人们自然只会记得我邢棠和有间酒楼。 ”

      “底层的过时桌游,哪怕免费送给十个醉仙居,他们也只是在帮我做嫁衣。知道桌游的人越多,最后的既得利者,都只能是我邢棠。”

      “因为我是发行商。”

      “孙掌柜拿去的,不过是我不要的旧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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