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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木决    ...

  •   窗外传来鸟叫声,沈渡悠悠转醒。

      鸟叫声,这在玄阴宗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不过对于极北苦寒之地,连杂草都活不过秋天,更遑论鸟雀。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实有鸟在叫——不是极寒特有的寒鸦,是那种春日里才有的清脆啼鸣,断断续续的,像是迷了路才飞到这片死地。

      他翻身坐起来,发现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沈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脉搏——经脉还是疼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真元运转时不会像有人拿针在血管里扎了。

      床头放着一壶热水,壶嘴还冒着白气。

      旁边是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稠粥,上面盖着一片洗净的菜叶,大概是怕落灰。

      粥已经凉了,但能看出来熬得用心,米粒都快化在汤里了。

      苏念来过了。

      沈渡端着那碗凉粥喝了两口,心想这小师妹胆子确实小,来了都不敢敲门,放下东西就走,跟做贼似的。

      但他又想起原主的脾气——以前谁敢在他睡着的时候靠近三丈之内,轻则被一道气劲打飞,重则当场吐血。

      苏念能活着在玄阴宗待五年,靠的就是这份小心翼翼。

      他喝完粥,换了身干净衣服,推门出去。

      玄阴宗的清晨和他记忆中的一样灰败。

      广场上稀稀拉拉几个弟子在练功,没人喊口号,没人指点,各练各的,像一群不相干的人被强行关进了同一个笼子。

      高处的议事堂屋顶上蹲着一只漆黑的乌鸦,歪着脑袋看他,发出两声沙哑的叫声。

      沈渡沿着石阶往上走,路上遇到了几个弟子。
      他们的反应很一致——先是低头行礼,然后快步走开,多余的眼神都不敢给一个。

      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没来得及躲开,被他叫住了。
      “周长老住哪边?”

      那少年抬起头,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回……回大师兄,周长老住在后山丹房,沿着这条石阶走到头,左转,过一道月亮门就到了。”

      沈渡点了下头,抬脚要走。

      “大、大师兄。”

      那少年忽然又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渡转过头看他,他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一句:

      “弟子的师弟昨天被妖兽伤了腿,能不能……能不能找周长老求一枚疗伤的丹药?弟子不敢自己去,大师兄能不能帮弟子问一声?”

      沈渡看着他。

      那少年眼圈发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像是说这句话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你师弟叫什么名字?”

      “方……方小石。”

      沈渡把名字记在心里,说了一句“知道了”,便继续往上走。

      身后传来那少年低低的“谢谢大师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鼻音。

      后山丹房建在悬崖边上,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楼前种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下堆满了各种药渣子,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沈渡刚走到月亮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沈渡推门进去。

      丹房不大,四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贴着标签,什么“龙涎草”“寒冰莲”“血菩提”,看得人眼花缭乱。

      正中间摆着一口半人高的丹炉,炉火正旺,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一个干瘦的老头蹲在丹炉前,正拿扇子往炉底扇风,头都没抬。

      “周长老。”沈渡叫了一声。

      周长老这才抬起头来。

      他长得又瘦又小,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番,咧嘴笑了。

      “哟,大师侄醒了?我还以为你要多躺几天呢。经脉怎么样了?”

      “死不了。”沈渡说。

      “死不了就好。”周长老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你来找我干什么?要丹药的话自己拿,柜子上都写着呢。要治伤的话,你比我自己还清楚自己是什么情况,我这儿可治不了走火入魔的暗伤。”

      沈渡没有拐弯抹角。

      “我来要一本功法,《青木诀》。”

      周长老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扇子往地上一搁,转过身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沈渡,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青木诀》?”周长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你要那东西干什么?那是木系灵根的入门功法,连我这里的药童都不屑于练。”

      “给我一个师妹用的。”沈渡说,“她叫苏念,水木双灵根,练《玄阴决》五年了还在炼气三层,我想让她换本功法。”

      周长老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意味不明。

      “苏念?”他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但我问你啊,大师侄,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外门弟子的修为了?你以前连内门弟子的名字都懒得记。”

      “以前是以前。”沈渡说,“现在我想管。”

      周长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狐狸式的探究。

      他似乎在判断眼前的沈渡还是不是以前那个沈渡,又或者只是受了伤之后性情大变。

      最后他什么都没问,转身走到最里面的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本落了灰的小册子。

      “《青木诀》,手抄本,不全,只有前五层。”周长老把册子扔给沈渡,“凑合用吧,反正她那个资质也练不到第五层。”

      沈渡接过册子,吹了吹上面的灰,翻开看了看。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但字迹还算清晰,经脉图也画得仔细,能用。

      “丹药的事呢?”沈渡没急着走。

      “什么丹药?”

      “昨天有个弟子说,他师弟被妖兽伤了腿,叫方小石,想求一枚疗伤的丹药。”

      周长老翻了个白眼:“又是方小石?上个月他就被妖兽伤过一回,我说了多少次了,外门弟子不许去后山猎妖兽,一个个非要去,伤了就来找我,当我是开善堂的?”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走到西边的药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取出一枚青色的丹药,用黄纸包了,递给沈渡。

      “拿去。下次再伤,自己负责。”

      沈渡接过丹药,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周长老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大师侄。”

      沈渡回过头。

      周长老站在丹炉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变了。以前的沈渡不会替任何人求丹药,更不会替一个外门弟子要功法。我不知道你是因为走火入魔撞坏了脑子,还是突然开了窍。但是——”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继续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玄阴宗的水很深,你站稳了,别栽进去。”

      沈渡没接话,拿着《青木诀》和丹药走出了丹房。

      回到前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沈渡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玄阴宗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灰败——至少天是蓝的,雪是白的,空气干净得像是被洗过一样。

      他在广场边的台阶上找到了苏念。

      小姑娘正蹲在角落里练功,双手结印,闭着眼睛,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淡青色的灵气从她掌心溢出来,稀薄得像早春的晨雾,飘飘忽忽的,还没凝聚成形就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凝聚灵气。

      散了。再凝。又散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得紧紧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她怯生生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沈渡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察觉。

      倒是一个路过的弟子发现了大师兄,吓得差点摔倒,苏念这才睁开眼。

      “大、大师兄?”她慌忙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石柱才站稳。

      沈渡把那本《青木诀》递给她。

      苏念低头一看,封面上“青木诀”三个字让她整个人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看沈渡,又低下头看看册子,反复了两次,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前五层,应该够你练一阵子了。”沈渡把册子塞到她手里,“先别练那个破《玄阴决》了,从今天开始改练这个。运行路线不一样,刚开始可能会有些不适应,经脉会有一点胀痛,正常现象,忍一忍就过去了。”

      苏念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手指微微发抖。

      她翻开封皮,看着里面的经脉图和口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发黄的纸页上,洇开一个个小圆点。
      “大师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不像样,“您真的去找周长老了?”

      “嗯。”

      “周长老……他真的给您了?”

      “一开始不想给。”沈渡说,“后来还是给了。”

      苏念紧紧抱着那本册子,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克制,尽量不发出声音,但眼泪根本止不住。

      沈渡等她哭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那枚用黄纸包的丹药,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个,拿去给方小石。就是昨天被妖兽伤了腿的那个。”

      苏念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枚丹药,忽然破涕为笑。

      她飞快地抹了一把脸,伸手接过丹药,声音还带着哭腔:“方小石?他是我隔壁院子的,我认识他。他上个月就伤过一次了,这次又去后山,真是不长记性。”

      “你跟他说,再伤第三次,周长老不管了。”沈渡说。

      苏念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枚丹药小心翼翼地收进袖袋里,和《青木诀》放在一起。

      她又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沈渡,眼眶红红的,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大师兄。”她叫了一声。

      “嗯。”

      “您今天……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完这句话,像是觉得不妥,赶紧补了一句,“弟子是说,大师兄今天心情好像很好。”

      沈渡没解释,只是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以后不用偷偷摸摸放热水和粥了。我早上会自己起来吃。”

      苏念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又觉得否认也没用,最后只是低下头,蚊子似的“嗯”了一声。

      沈渡走远了,她才慢慢蹲下来,把那本《青木诀》摊开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阳光照在书页上,照着她还在发红的眼眶,照着她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风从后山吹过来,裹着丹药的苦味和松木的清冽。

      苏念把那本册子合上,抱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了鸟叫声。

      在极北苦寒之地,在玄阴宗灰败的山门里,她听见了春天的鸟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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