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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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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景和三年,夏。
倾盆暴雨连下三日,京中泥泞遍地,马车疾驰而过,轮下溅起泥花。
城郊一处破败的土坯小院里,祁入镜猛地睁开了眼,剧痛从四肢百骸席卷而来,使她瞬间清醒。
她不是在台风天的野外监测点吗?
作为现代非遗气象专业最拔尖的学生,她为了采集极端天气下的节气物候数据,顶着十级台风深入山林,脚下湿滑的陡坡一松,整个人便朝着深谷坠去。
失重感、狂风呼啸……
然后呢?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再睁眼,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粗粝的土坯墙,漏风的窗口,身下硬邦邦的稻草铺,盖在身上的是打了好几块补丁、散发着霉味的薄衾。
不是医院,不是野外,更不是她熟悉的现代都市,陌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冲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里是大曜王朝,而她,是三日前刚刚被满门抄斩的钦天监监正祁从安的独女——祁入镜。
她平日看书看得多,很快便接受了她从高材生穿越成遗孤这个事实。
原主年方十八,自幼跟着父亲习观天之术,略通星象历法。三日前,因祁从安三次上书预警黄河决堤,引起市井百姓恐慌,遭到权贵忌惮,祁家被扣上“观测失准、贻误灾情、私通敌国”的三项死罪,一夜之间,赫赫有名的钦天监祁家沦为阶下囚。
祁从安被斩于市,祁家上下四十七口,无一幸免。
唯有原主,被忠心老仆拼死换出,一路逃亡,重伤垂危,硬生生熬到断气,才让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占了这具躯壳。
她好像不止接收了原主的身份和记忆,还继承了原主多愁善感的心境。
刚刚苏醒的她,在接受原主记忆后,心底无名地涌上一股悲愤之情,眼角不自觉地蓄满泪水
“姑娘……您可算醒了!”
守在床边的老仆梅子一见她睁眼,当即扑在床边泣不成声,满脸的泪痕混着泥污,瞧着无比狼狈,“老奴还以为……还以为您也要撇下老奴走了!”
祁入镜微微转动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鬓角斑白、忠心护主的老仆。
记忆里,梅子是祁家的家生丫鬟,自小看着原主长大,祁家遭难时,她以自己的病重濒死的孙女顶替了原主,才换得一线生机。
祁入镜在昏迷期间滴水未沾,喉咙更是干得难受。
梅子擦了擦眼泪,起身端过桌边一碗凉透了的白开水,小心翼翼地扶她半坐起来,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白开水滑过干涸的喉咙,稍稍缓解了窒息般的难受,她重新闭上眼,飞速整理着脑海中庞杂的信息。
祁家灭门,绝非冤案那么简单。
原主的父亲祁从安,执掌钦天监十余年,观星象、测节气、推历法,从无一次失误。可就在半月前,祁从安连续三次上书,称近期节气异常,恐有暴雨成灾,黄河沿岸务必提前加固堤坝,疏散百姓。奏折递上去,却如同石沉大海。
不过十日,暴雨倾盆,黄河中段决堤,沿岸六县尽成泽国,死伤无数。灾情一出,朝野震动。
当朝权贵为了推卸责任,竟直接将黑锅扣在了祁从安头上,一口咬定是他观测失误、谎报天象,才导致朝廷延误救灾,酿成大祸。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于是,一代钦天监监正,成了亡国祸臣,祁家满门,一夜尽亡。
祁入镜作为现代研究气象与节气的专业人士,她清楚,祁从安三次上书预警,绝不可能出错。黄河决堤,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是朝堂之上那些蝇营狗苟的权贵,为了贪墨赈灾银两、河工款项,故意压下预警,视万千百姓性命如草芥。
而她的父亲,成了这场肮脏交易里,最无辜的牺牲品。
“姑娘,您别难过……”梅子见她脸色惨白,眼眶泛红,连忙低声劝慰,“大人死得冤,可咱们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京里到处都在搜捕祁家余孽,一旦被抓,咱们……”
一旦被抓,只有死路一条。
她深吸一口气,“我爹死得冤,祁家四十七口人的血,不能白流。”
梅子一怔,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姑娘,总觉得,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后,她家姑娘像是变了一个人。
从前的祁入镜,温柔怯懦,虽通历法,却性子绵软,受了委屈只会默默掉泪。
“姑娘,您……您想做什么?”梅子伸手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为她擦去脸上的污垢血迹。
祁入镜伸手胡乱抹了把眼泪,掀开身上盖着的衣裳回答道:“去钦天监。”
梅子吓得脸色骤变,连忙捂住她的嘴,惊慌失措地左右张望:“姑娘!您疯了!那是害死大人的地方!您去那里,不是自投罗网吗?”
祁入镜轻轻拿开她的手目光转向梅子:“不去钦天监,我永远查不到当年的真相,永远找不到我爹被诬陷的证据,更别说为祁家翻案。”
梅子听得心痛,却又无法反驳,她跟了祁家一辈子,比谁都清楚祁从安的冤屈,可强权压顶,她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孤女寡仆,又能做什么?
“可是……钦天监全是大人的仇人,您现在是通缉的要犯,一旦露面,立刻就会被抓起来!”梅子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紧紧攥着祁入镜的手,“咱们连名字都不能用,怎么进得了钦天监?”
名字。
祁入镜垂眸,她这个名字,早已是钦天监的死敌,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自然不能再用。
至于身份……
她抬眼扫过自己身上破旧不堪的粗布衣裙,再面对桌上的铜镜,看看这具身体瘦弱单薄、面色蜡黄的模样,心下了然,有了想法。
“从今天起,我叫阿镜,一个无父无母、靠算卦混饭吃的流民。”
梅子闻言,眉头一皱,似是有些不解:“算、算卦?姑娘,您从小接触的那些知识都是平常小姐家求之不得的,现在虽然经历巨变,但哪能干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
祁入镜摇头,向梅子解释道:“梅子,现在我们要首先活下来,赚得钱,觅些吃食。我就收一文一卦,只算天灾,不算人情。算准了收钱,算不准,分文不取。”
她是现代非遗气象专业的高材生,二十四节气、七十二物候、云雨风雷、旱涝阴晴,在她眼里皆有迹可循,皆有规律可依。
别人眼中玄之又玄的天象灾异,在她这里,不过是刻在节气里的科学。
只要她算得准、算得奇、算得让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就一定能借着“神棍”的名头,混进那个人人趋之若鹜的钦天监。
贪财、市侩、混不吝、一文一卦、只求活命、不问政事……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底层小卦姑,谁会把她和满门抄斩的钦天监监正之女联系在一起?谁又会提防一个只会摇签算卦的混子?
梅子看着祁入镜势在必得的模样,心里又怕又急,但最终只能叹了口气,重重地点头。
“老奴都听姑娘的!”
接下来两日,祁入镜一边养伤,一边借着梅子外出采买的机会,打探如今钦天监的情况。
祁家冤案早已被定性,街头巷尾虽有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公开提及。钦天监换了新的监正,正是当年与祁从安政见不合、处处作对的李嵩,也是带头诬陷祁家的罪魁祸首之一。
而京城之内,流民遍地,卦摊林立,混口饭吃的术士神棍数不胜数,是她对最有利的地方。
第三日,雨停。
祁入镜换上一身最粗陋的灰布小吏服饰,脸上特意抹了些浅灰的泥粉,遮住原本清丽的容貌,看上去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梅子按照她的吩咐,找了一块破旧的木板,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一文一卦,只算天灾,不准不要钱。
简陋的卦摊,就摆在京城最热闹、人流最杂的西市街口。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大多是为黄河决堤的灾情忧心忡忡,一见这不起眼的小卦摊,大多只是扫一眼,便嗤笑着离开。
“哪儿来的野丫头,也敢摆卦摊?”
“一文一卦?怕是连天干地支都认不全吧!”
“钦天监的大人都算不准的天灾,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算出来?笑话!”
嘲讽声、议论声不绝于耳,祁入镜却毫不在意,盘腿坐在小马扎上,垂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的破木板,一副混吃等死、懒懒散散的模样。
没过多久,西市街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纷纷朝着一个方向涌去,议论声变得惊慌失措。
“听说了吗?城西三十里的庄子,昨夜突然地陷了!半个村子都塌了!”
“真的假的?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钦天监不是说近期天象平稳吗?怎么会突然地陷?”
“这日子没法过了!天灾一个接一个,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得死!”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百姓们最怕的,从不是贫穷,而是看不见摸不着、能瞬间夺走全家性命的天灾。
祁入镜缓缓抬眼,目光望向城西的方向。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可天际线处却浮着一层淡淡的灰色。
地陷只是开始,三日内,城北必有大涝。
而此刻的钦天监,依旧一片歌舞升平,新监正李嵩为了讨好权贵,依旧对外宣称“天象大吉,无灾无难”。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面色焦急的中年汉子挤开人群,冲到了她的卦摊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姑娘!姑娘您算卦真的准吗?”汉子声音发颤,“我家就在城北低洼处,一家六口都在那里,您能不能……能不能算算,我们那里会不会出事?”
周围的人立刻围了上来,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出丑。
祁入镜抬眼,目光扫过那中年汉子,晃着身子点了点头。
“算可以,一文钱一卦。”她伸出一根手指,“先说好,我只算天灾,不算别的。”
汉子二话不说,立刻从怀里摸出一枚破旧的铜钱,重重地拍在她面前:“给你!只要你能算准,我日后必定重谢!”
祁入镜收起铜钱,指尖轻轻一掐,心中将节气、物候、云雨、地气尽数推演一遍。
前后不过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