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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代课 德吉卓玛是 ...

  •   德吉卓玛是在一个早晨来找徐云深的。

      她站在石屋门口,背着那个用了四年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本边角磨得起毛的备课笔记。不是来聊天的,她开口第一句就是:“我要去县里开培训会。两个星期。村小的课,你来代。”

      徐云深正蹲在火堆旁打酥油茶,木杵还在桶里,抬头看她。他本来想问你确定吗——一个在上海写了六年新媒体稿件的记者,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摸过。但德吉卓玛没给他犹豫的时间,把备课笔记放在石台上,用笔在上面点了三下。

      “这是课表。每天上午三节。汉语,算术,画画。画画课孩子们自己会画,你坐在旁边看就行,不用教。算术课你让次仁老者来帮忙——他以前是村里记工分的,加减法比你还快。汉语课教什么你自己定,诗歌也行,故事也行,写字也行。就两个星期。”

      她把笔夹在备课笔记里,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徐云深,表情介于托付和威胁之间。徐云深把酥油茶倒了两碗,一碗推到她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车在垭口等我。”

      德吉卓玛端起碗,站着喝完了一整碗酥油茶,然后把碗放在石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酥油渣。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徐云深,那句话等了两个多月才说出口。

      “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住不久。”

      “现在呢。”

      “现在我把村小交给你。你说呢。”

      她走了。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处时,罗布刚好从次仁老者的石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他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他在德吉卓玛身后喊了一声“老师再见”,德吉卓玛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摆了一下——那个手势和桑杰在村口说“随便你”时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普布村的人都是这样告别的。不留步,不回头,不留多余的话,但一定会让你知道他们知道你在。

      徐云深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备课。他坐在石屋门口,面前摊着德吉卓玛的备课笔记和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备课笔记写得很清楚——每个孩子的名字、年龄、已掌握的知识点、接下来两周的进度目标。他翻到汉语课那一栏,发现德吉卓玛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教他们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不会写的字用拼音。拼音也不会就用画。画不出来就让他们说。”

      他把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翻开笔记本,开始写教案。不是报道,不是村史,是教案——是他人生中第一份教案,也是普布村小学有史以来第一份由记者写的汉语课教案。在备课本第一行,他写下了第一课的标题——“我的名字”。旁边的桑杰正在磨刀。嘶嘶的声音均匀地响着,偶尔停一下,他用拇指试试刀锋,然后继续。

      “你要教书了。”

      “代两周。”

      “嗯。”

      桑杰没有说“你能行”,也没有说“孩子们会喜欢你的”。他只是继续磨刀。但徐云深注意到,他把磨刀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轻——不是刀不需要磨得那么用力,是他怕吵到徐云深备课。这是桑杰式的“加油”。

      下午,徐云深去了村小。说是村小,其实就是德吉卓玛住的那间石屋旁边的一间稍大些的屋子。四个窗户只有两个能关严,黑板是刷了黑漆的片岩石板,讲台是一块垫高了的平整石头。他站在讲台上试了试高度,石头有点滑,下来时踩偏差点崴了脚。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发现它在动。不是石头本身在动,是石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用脚尖轻轻挪开石头——旱獭蜷在石头下面的凹坑里,正用两只前爪捧着一小块昨天吃剩的糌粑在啃,和它对上目光时停了一下,黑豆似的眼睛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继续啃。

      “你在这里干什么。这里不是教室。这里要上课了。”

      旱獭没有理他。他把石头挪了回去,没压到它,留了一条缝。然后他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那是德吉卓玛从镇上背回来的,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粉笔在黑板上画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和钢笔在纸上写字完全不一样,和树枝在土上画符号也完全不一样。有点涩,有点滑,有点粉末从笔尖掉下来落在袖口上。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名字。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太歪了。擦掉重写,还是歪的。写到第三遍终于正了。正了之后他又看了一会儿,觉得“名字”这两个字和上海办公室里任何一篇稿件的标题都不一样。它不追求点击量,不追求转发数,不需要被任何人点赞。它只需要被七个孩子看见,然后被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写下来。

      当天晚上他把教案重新抄了一遍。不是修改内容——只是把字写得更工整一些,把每个孩子的名字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桑杰在火堆对面看他抄教案,在某一刻忽然放下磨刀石站起来,走到木架前,拿了一样东西放在他手边。那支钢笔——他从上海带来的、墨水已经快用完的钢笔。桑杰帮他灌满了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灌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墨水——也许是德吉卓玛走之前留给他的,也许是他从镇上背粮时买的。

      “写字的人,笔要有水。”

      第二天早晨,桑杰没有去天葬台,只是在石屋门口磨那把已经磨了不知多少遍的弯刀,刀刃在日光下几乎透明。徐云深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

      “桑杰。你的第一堂课是谁教的。”

      “师父。磨刀。”

      “不是经文?”

      “先学磨刀。师父说,刀磨好了,经文不会也能送人走。刀磨不好,经文念得再好也没用。”

      徐云深想了想。“那我的第一堂课——教名字。没有名字,什么都记不住。”

      他往村小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听见桑杰站起来的声音。桑杰没有跟上去,只是把弯刀放在石台上,然后拿起那支木笛。六个召鹰的长音在清晨的高原上响起来。今天没有天葬,今天也没有人需要被送走。但今天有人要教七个孩子写自己的名字。

      村小教室里,七个孩子已经坐好了。罗布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自己的位置,选了就不让别人坐。其他六个孩子从五岁到十一岁不等,都安静地坐着。他们的课桌是用废木板拼的,桌面被无数只小手摸得发亮。次仁老者的孙女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了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种子。

      徐云深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那块黑漆石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大的汉字:名字。台下七个孩子,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旱獭在石缝里翻了个身,没有人注意到。

      “今天,我们学写自己的名字。”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徐云深。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七个孩子。

      “我叫徐云深。徐是慢慢走的意思,云是云朵的云,深是很深很深的深。我父亲取的名字。他说——‘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孩子们看着他,安静了片刻。然后罗布第一个举手,站起来,用不太标准的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叫罗布。宝贝的意思。是舅舅取的。”他停了一下,又说:“我阿爸叫次仁。长寿的意思。”

      然后他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

      次仁老者的孙女第二个站起来。“我叫央宗。仙女的意思。是我阿妈取的。她在拉萨打工,过年才回来。她上次回来,我说我会写名字了,她说写给我看。我写在雪上,雪化了。今天我写在纸上,就不会化了。”

      然后其他孩子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整个教室忽然充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取名字的人,和一句关于这个名字的话。有“阿爸取的”,有“阿妈取的”,有“爷爷取的”,还有一个小男孩说“舅舅取的,舅舅说这个名字以前没人叫过,是新的”。徐云深一个一个写,黑板从左到右写满了。他转身在黑板上把七个孩子的名字写成一圈,中间写上“普布村”,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洛桑奶奶给她接的生,桑杰给他取的名。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面黑板。所有的名字都在一起。七个孩子,一个记者,一个天葬师,一个已经走了的老人。他们的名字在同一面黑板上,被同一支粉笔写下来。这些名字不会有第二个人看到。这面黑板明天就会被擦掉,孩子们会用新的粉笔在上面画秃鹫和羊。但今天,现在,此刻,所有的名字都在这里了。在所有被记住的地方——在天葬师的经文里,在母亲的针线里,在一个从上海来的记者的粉笔灰里。

      然后他转过身。旱獭不知什么时候从石头下面爬出来了,正蹲在讲台边,用它那双圆眼睛看着满黑板的名字。罗布指着它说:“阿库!它也想写名字!”

      徐云深低头看着旱獭,蹲下来把粉笔凑近它的前爪。“你要写吗?”

      旱獭用它湿润的鼻子碰了一下粉笔头。徐云深拿回粉笔,在黑板上所有名字的最下面画了一只旱獭——圆滚滚的,尾巴是直的,两只前爪缩在胸前,和桑杰画的那只很像,但比桑杰画的更胖。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旱獭。

      “它不会写。我帮它写。它叫旱獭。没有含义,就是旱獭。但是它有名字了。”

      孩子们一起笑了。那笑声像一群从岩石上突然飞起来的秃鹫——不是声音像,是姿态像。突如其来,毫无保留,把整个教室搅得热热闹闹的。

      下课后徐云深站在门口送孩子们一个一个走出去。罗布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给他看。那页上写着自己的名字——罗布。藏文和汉字各一行。下面新写了一行:阿爸叫次仁。舅舅叫桑杰。老师叫德吉卓玛。阿库叫徐云深。字迹歪歪扭扭,“德”字写错了三遍,最后一遍还是少了一横。但每一个名字都在。他把笔记本塞回书包里抱在胸前,抬头看着徐云深,用汉语说了一句“阿库再见”,跑走了。

      石屋里桑杰正坐在门口,膝盖上放着那支木笛,没有吹。他看到徐云深走过来,往旁边挪了一点,在石头上让出一个可以坐的位置。

      “课上完了。”

      “上完了。第一课——名字。”

      桑杰没有说话,只是把木笛举到嘴边,吹了六个长音。今天没有天葬,今天也没有人需要被送走。但今天有七个孩子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这大概也值得吹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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