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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光 那天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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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暮之失眠了。
阁楼的天窗框着一小片深冬的夜空。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疏,只有几粒微弱的光,远远地、冷冷地缀在那里。他看着那片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花园里的那个画面——不是顾临深挡在他身前说“我今天心情好,不想听到狗叫”。那个当然也好,但那是被保护的好,是有人替他出头。他反复回放的是另一个。
是顾临深的手指,拂过他手臂上那些针孔的时候。
冰凉的指尖,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还有那个问题——“疼吗?”
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根底下反复地嚼。疼吗。疼吗。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沈家的人不问,因为答案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一个备用零件的疼,有什么好在意的。沈朝之更不会问,因为沈暮之的疼,是他的舒适。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而沈暮之的位置,就是把疼留给自己,把血留给大哥。他早就接受了这个位置。不接受又能怎样呢。
但那个人问了。
那个站在世界顶端的人,弯下腰,碰了碰他的伤疤,问了一句疼不疼。
沈暮之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感觉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胀。不是因为被可怜。是因为被看见了。他在沈家活了十八年,没有一个人真正看见过他。沈父看到的是一份血型匹配报告,沈夫人看到的是丈夫背叛的证据,沈朝之看到的是一只需要被定时抽血的血包。只有那个人,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然后皱了一下眉头。
他记得那个皱眉的表情。很细微,很快就没了,但他是看到的。他还记得顾临深问完那句话之后,自己说了“不疼了”,然后那个人笑了一下,说“到我身边来吧,我护着你”。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替他挡在了沈朝之面前。然后松松地圈住了他的手腕。
不紧。但存在。
沈暮之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眼前。借着天窗漏进来的微光,他能看到自己腕骨上那片被圈过的皮肤。触感已经不在了。温度也已经散了。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什么,像一道看不见的印记,箍在那里,还没有完全松开。
他又想起顾临深说的另一句话——“小东西,我只是觉得你有点意思。”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床板在身下发出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刺耳。有点意思。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揉碎了反复地品。品出来的味道,说甜不甜,说涩不涩。像一杯泡过了头又放凉了的茶,第一口是苦的,咽下去之后舌根回上来一点点隐约的甘。他不确定那点甘是真的,还是自己太渴了,渴到连苦水都能尝出甜味。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想太多。他说得很清楚了,只是觉得你有点意思。有点意思的意思就是没什么意思——至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你以为的是什么意思?他不敢往下问了。他怕问出来的答案,会让他连这点残留的温度都留不住。
窗外没有光。他在那片墨色里寻找星星,找了好久,才在最偏的角落里找到一粒。很暗,很微弱,像是随时都会被吞回去。他想,这粒光是不是也是别人不要的。就像他一样。
*
三天。
整整三天,那粒光没有再出现过。
第一天他告诉自己,顾临深很忙。顾家那么多产业,每天多少事情要处理,哪有时间理一个捡来解闷的猫。第二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花园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不疼了”?是不是这个回答太敷衍了?还是应该说“疼”?应该说实话吗?但说实话又有什么用呢,别人问一句疼不疼只是客气,他又不是真的关心。第三天他已经不怎么想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怕想多了,会发现自己其实从一开始就猜对了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
他在阁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一辆又一辆车驶入沈家大门又驶离。每一辆都和之前一样。没有一辆是来找他的。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小时候等父亲回家,他也是这样趴在窗台上。后来他不等了。不等就不会失望,这个道理他八岁就学会了。他把这个道理翻出来,像翻出一件旧棉袄,抖掉上面的灰,重新穿在身上。很合身。合身得让人难过。
然后敲门声响了。
管家站在门口,面无表情:“顾少派了车来接你。”
沈暮之的手正搭在窗台上。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地扣了一下窗框上的漆皮。一小块白色的漆皮被扣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去拂。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不是喜悦,不是激动,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无法控制的东西——像是一个在冰面上走了太久的人,忽然听见脚底传来冰层碎裂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应该害怕,应该后退。可碎裂的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东西,是暖的。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平。但在那个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表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不是破碎的裂。是解冻的裂。
他跟在管家身后下了楼。路过客厅的时候,沈朝之窝在沙发里,手里举着手机,正在外放什么短视频。笑声和特效声刺耳地响着,和沈家客厅里那些昂贵的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地板格格不入。沈朝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黏腻的嫌恶,嘴角往下撇了撇。
“又出去?周六出去周日出去,现在工作日也出去,真当自己是顾家人了?”
沈暮之没有停,继续往门口走。沈朝之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音量提高了半度:“别忘了你姓什么。”
沈暮之在门口停了一步。不是被那句话刺到了——沈朝之说什么都已经刺不到他了。他停下来,是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他姓沈。但沈家从来没有把他当过沈家人。顾临深也没说过要让他姓顾。那他到底属于哪里?他忽然意识到,他现在的处境,比单纯的“不被需要”更糟糕。他不再完全属于沈家,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坐标。但他也不属于那个坐标。那个坐标只是借给他的,随时可以收回。他成了一个在两个世界之间悬浮的人。沈家的阁楼不再是他唯一的归宿——虽然那个归宿很冷,但至少是明确的。现在他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但不知道它通往哪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在下雪。不大,细小的雪粒被风裹着往领口里钻。那辆黑车停在门口,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在雪地里像一个沉默的、温热的承诺。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开着暖风,有一种很淡的松木味。不是车载香薰,是上次坐车时就有的味道。他认出来了。这个味道和顾临深有关,因为他只在顾临深的车上闻到过。
上次有司机,今天没有。驾驶座上的人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推到小臂中间,手指没有戴任何东西,修长而骨节分明,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正一下一下地、不耐烦地敲着。沈暮之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双手,然后看到了那双眼睛——顾临深正从镜子里看他,嘴角翘着一点弧度,像是在忍一个笑。
“慢死了。”顾临深说。
沈暮之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从管家敲门到他上车,前后不超过五分钟。但顾临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那天在花园里说“我今天心情好”一模一样——装作不耐烦,装作漫不经心。沈暮之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抱怨。他说“慢死了”的时候,意思是“我等了很久”。他永远不会直接说“我等了你很久”,就像他永远不会直接说“我想见你”。他会把那些话翻译成另一种语言——一种只有“我来接你”和“慢死了”的语言。
“你怎么亲自来了?”沈暮之问。
“司机今天请假。”
“真的?”
顾临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很短的一拍,然后继续敲。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沈暮之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不太好捕捉。“你话越来越多了。”他说。没有回答。
车子驶出沈宅门前的路,上了主街。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一下一下地刮开,刮出一道弧形的、干净的透明区域,然后又迅速被新的雪粒覆盖。沈暮之看着那道不断被擦去又不断重新落下的雪,想着刚才那个问题。司机真的请假了吗。他不知道。但那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早饭吃了没?”顾临深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头没回,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没有。”
“我就知道。”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副驾上捞起一个纸袋,往后一递,“趁热吃。”
沈暮之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三明治,用锡纸包着,还热着。旁边还有一盒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他握着那盒牛奶,掌心被温度烫了一下。不是滚烫的烫,是温热的那种,刚好能让冷了一路的手感到一点疼。是暖到极致之后的疼。
他把吸管含在嘴里,喝了一口。奶是甜的,加了糖。顾临深没问他要不要加糖。也许家里的糖刚好用完了。也许是他随手加的。也许他记得上次那杯可可太甜了,甜到沈暮之皱了一下眉头,所以他这次把甜度调低了一点。也许。
沈暮之没有继续往下想。但这个“也许”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那道还没有完全裂开的冰缝里,嵌在那里,不深,但发了芽。
车子没有开去那座大厦,也没有开去那家私房菜馆。拐了几个弯之后,他认出来了,这条路是往城北山上去的。上次他来过。那是他第一次站在高处看这座城市——整座城市铺在脚下,建筑和街道变成灰白的格子,远处的江面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像一条发光的带子。他想起顾临深说,这是他小时候发现的秘密基地。老头子骂他的时候,他就开车上来,往这儿一站,看底下的楼跟积木似的,就觉得那些破事也没多大了。
那时候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以后你爸骂你,你也可以上来。不用一个人。”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说完了有点后悔——太越界了。但顾临深当时只是笑了一声,说“走了,风大”,然后掐了烟往车边走。沈暮之注意到他耳尖有点红。当时以为是风吹的。现在想来,不一定。
他不是第一次重新解读顾临深的反应了。这个人所有的话都要翻译,所有的表情都要拆解。耳朵红了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说“慢死了”是真的不耐烦还是等了很久;说“司机请假”是真的请假了还是想亲自来接他。这套翻译系统是沈暮之在这几天里,凭一己之力慢慢建立起来的。他知道这可能是一厢情愿的幻觉。但他需要这套系统。没有它,他就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上这辆车。
车子停在了半山腰的平台上。沈暮之下车,冷风迎面扑过来,雪粒打在脸上,细细密密的,不疼,但让人清醒。山下的城市铺展在脚下,灰白的天光里,建筑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温柔,远处的江面像一条被冻住的银色缎带。他站在平台边缘,往下看,呼出的白气被风瞬间撕碎。
顾临深走到他旁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把烟叼在嘴里,用手挡着风点燃。火苗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随即熄灭,只剩一点橙红的星火在风雪里明灭。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然后——沈暮之注意到了——他换了一只手。把烟从靠近沈暮之的左手换到了右手。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顾临深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沈暮之意识到了。他想起上次在这里,顾临深也做了同样的动作。那时候他只以为是一个随手的习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这个动作,和“多穿点”、和“趁热吃”、和那杯调过温度的温水一样,是顾临深的语言。他不说“怕熏到你”,他只会把烟换一只手。
沈暮之站在他旁边,和他看着同一片被雪雾笼罩的城市。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他的旧棉服吹得鼓起来。他把下巴缩进领口里,感觉到雪粒顺着领口往脖子里钻。他想起了顾临深上次在这里说的话——“那会儿老头子一骂我,我就开车上来。往这儿一站,看底下的楼跟积木似的,就觉得那些破事也没多大。”他当时只是安静地听着,觉得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背后藏着很多他没有资格触碰的东西。现在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同一片风景,他忽然觉得他有点懂了。不是懂了顾临深和父亲之间的矛盾——那个太远了,他够不着——而是懂了为什么顾临深会把这里分享给他。
一个人把自己躲起来的地方分享给另一个人,这本身就已经是语言了。和“多穿点”一样的语言。和换一只手拿烟一样的语言。
“看什么?”顾临深问。
“看雪。”沈暮之说。然后停了一下,“还有下面的楼。上次你说像积木,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确实有点像。”
顾临深没接话。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被风瞬间打散。隔了几秒,他说:“风太大了,走了。”
沈暮之跟着他往车边走。顾临深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他跟上,又像是不想让这趟来得太匆忙、走得太仓促。沈暮之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穿得不多,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只有一件风衣,在风雪里显得很单薄。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冷。就像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别的什么。
那一刻,沈暮之在脑子里做了一件他明知很危险、但还是忍不住做了的事。他想:如果以后每个周六都能这样就好了。他马上就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太贪了。贪心的人会遭报应。但他按得不够快。那个念头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像雪粒落在车窗上,被雨刷刮开之后,玻璃上会留下一道水痕。刮得掉,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