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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夜   沈暮之 ...

  •   沈暮之一直觉得,沈家对他最大的仁慈,是让他活了下来。

      虽然这仁慈的缘由,不过是他的血型,恰好与沈家真正的大少爷,沈朝之,完美地匹配上了。像一个零件配上了机器,一个备用电池配上了手机。他的生命,从一开始就被定义好了功能。

      “暮之,该下去了。”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刻板、准时,像在播报一列永远不会误点的、通往地狱的列车。

      沈暮之合上手里的书,指尖在粗糙的纸页边缘划过。他看书很慢,因为能看书的时间不多,也因为只有在书里,他才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谁。他起身,手臂内侧的皮肤在粗糙的棉布里衣下,传来一阵早已习惯的、密密麻麻的刺痛。那是无数个新旧交叠的针眼,像某种丑陋的、被强制纹刻在他身上的图腾,记录着他在这个家里的全部价值。

      家庭医生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冰凉的酒精棉擦拭皮肤,然后针刺入血管,精准、快速、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的软管流出,沈暮之看着它,像是在看自己身体里仅存的、为数不多的热量,一点点地被抽离出去,输送往另一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光明而温暖的世界。

      “这个月的量够了。”医生收起器械,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下个月记得准时。”

      沈暮之没应声。他只是在想,原来“活命”这件事,可以被换算成如此精确的毫升数。他不是一个人,他只是一个容器。一个安静的、听话的、活着的容器。

      今天是沈家的宴会。主楼那边传来的欢声笑语,被晚风剪成碎片,飘到花园里时,只剩下一些模糊而遥远的气音。沈暮之不被允许出现在主厅,这对他来说,反倒是一种恩赐。他宁愿独自穿过这片荒芜的花园,回到自己那间阁楼,也不愿去充当那个让所有人都尴尬的存在。

      就是在那里,在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通往寂静的必经之路上,他第一次见到了顾临深。

      那个人倚在廊柱的阴影里,像一匹偶然闯入、正在休憩的猎豹。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似乎只是在躲个清静。他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从权力和财富的顶端浸润出来的气质,即便是散漫地站着,也让人无法忽视。他是这个圈子的传奇,是沈暮之在无数卑微仰望的时刻,于旁人的艳羡和敬畏中,听说过无数次的名字。

      “你就是沈家那个?”他开口了,声音比沈暮之想象中要低沉,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

      沈暮之脚步一顿。他认得这道声音,如同囚徒认得自由的风。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清楚到可以在瞬间计算出自己与眼前这人之间,横亘着多少个不可跨越的阶层。他微微颔首,侧身,准备无声无息地退回到属于他的影子里。

      然而,顾临深却直起身,两步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沈暮之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雪松与烟草的气息。

      “手。”顾临深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他下意识想要藏起的左臂上。

      那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个无法抗拒的指令。沈暮之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以一种失控的速率狂跳。他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几秒钟的对峙,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最终,他在那道无法解读的目光下,缓缓伸出了手。

      袖口滑落,露出了那片狰狞的、布满青紫针眼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顾临深的瞳孔,在那瞬间,似乎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施舍者看到可怜虫时该有的表情,那更像是一种……某种被触动的、不快的情绪。但这丝波动转瞬即逝,快得让沈暮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然后,他抬起手。冰凉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于疼惜的轻柔,缓缓拂过那些代表了无数次掠夺与屈从的针孔。

      “疼吗?”他问。

      沈暮之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而是因为提问的人,和提问时的语气。

      这些年,无数人见过他手臂上的伤口。沈家的人视而不见,把它当作某种理所当然的献祭;外人避之不及,好像那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问过他这样一个问题。

      他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被这句话轻轻敲开了一道裂痕。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不……不疼了。”

      顾临深收回手,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冷硬的轮廓上漾开,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的吸引力。“到我身边来吧,”他说,语气轻飘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护着你。”

      那一刻,沈暮之以为自己听到了光的声音。

      他在漫无边际的长夜里待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暖是什么感觉。而这个人的一句话,就像在无边的黑暗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透进来一束让他不敢直视、却又无法抗拒的亮光。他几乎是立刻就在心里,把这束光,当成了信仰。

      然而,这神圣的时刻没能持续太久。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浓烈而俗气的古龙水味道。

      “临深,你怎么在这?”沈朝之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宴会上沾染的酒气与谄媚,“我爸正找你呢,上次那个项目——”

      他的话在看到顾临深面前的沈暮之时,戛然而止。那张被酒精熏得微红的脸上,瞬间被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所覆盖。“你在这干什么?还不快滚回去!”他压低了声音,像在驱赶一只闯进宴会厅的流浪狗,“丢人现眼的东西。”

      沈暮之垂下眼,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他太熟悉这种呵斥了,熟悉到身体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他习惯在被驱逐的时候,沉默地、快速地,退回到那个无人关注的角落里。

      但这一次,他没能迈开脚步。

      因为顾临深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抓着,不是扣着,只是松松地圈着,像一层薄薄的、却又无比坚固的阻挡。那掌心的温度,透过他微凉的皮肤,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沈暮之和沈朝之,同时因为这个动作而愣住了。

      “沈朝之,”顾临深开口了,语气依然随意,像是在聊闲天,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对方,“我今天心情好,不想听到狗叫。”

      沈朝之的脸,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辱和愤怒在他脸上交织,但他不敢发作。顾家的分量,他掂得比谁都清楚。这是他父亲都要上赶着巴结的人,他惹不起。他只能死死地剜了沈暮之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像是淬了毒的刀,然后转身,带着一身的狼狈和恨意,踉跄着离开了。

      花园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晚风,和被风送来的、主楼那边模糊的喧闹。

      沈暮之低头,看着顾临深仍圈在自己腕间的手。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献祭给眼前这个人。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希冀。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维护一个连沈家自己都不想要的废物?

      顾临深松开手,将一直没点燃的那支烟衔在唇间,低头点燃。火光在他漆黑的眼底猛地跳了一下,随即熄灭,只留下一点明明灭灭的星火。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吐出一口烟雾,在缭绕的白雾里眯起眼,嘴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深不可测的弧度。

      “小东西,我只是觉得你有点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纵容。像一个在路边偶然发现了一只还算可爱的流浪猫,于是便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可沈暮之没有听出来。他选择性忽略了“有点意思”背后那巨大的不确定性,只记住了那漫不经心的保护姿态,和那个称呼——“小东西”。

      带着一点亲昵,一点独占。

      他在心里,把那个护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影,一遍遍地描摹,刻进了骨血里。把所有细节——雪松与烟草的气息、手腕上残留的温度、那句轻飘飘的承诺——都奉为了神谕。

      那是他的光。

      他以为的,唯一能照亮他余生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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