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回 二姝相邀同游竟遇小人  挚友恳求赴险同施救手  ...

  •   许公馆是座二层白色洋楼,坐落在景棕路上。主人是个白手起家的商人,如今已是事业大成,家财万贯。北京城许有人不知华盛百货的老板姓许,却无人不知华盛百货坐哪朝哪。许公已过不惑之年,家中人丁却不兴旺,只有一子,许绍钧。
      这位许少爷刚及弱冠之岁,吃喝玩乐之天赋是极高的,许太太对自己这唯一的儿子宠溺极了,加之家道丰厚,许少爷真真是个风月高手;十八般玩乐,样样精通。
      一日午后,绍钧约了万德隆的裁缝来量身子。他站在屋子里,穿了套青色薄呢西服,此时脱了上衣,只穿着西服背心,越发显得身形修长,王师傅微弯着腰用尺子在他身上比来比去。
      屋里一色的紫檀木家具,南窗下一条真皮沙发,两边各摆了个乌木架子,上面端放着青瓷花盆,种了吊兰。地上铺了外国进口的羊皮地毯,是极厚的,踩在上面,没有一丝声息。
      王师傅量完直起腰,一边收着尺子一边朝绍钧笑道:“许少爷又长高了吧。”
      绍钧闻言,挑眉道:“是吗?我怎么不觉得呢?”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腿,又扭过头向站在一边的晓娟问道:“你看看我,又长个子了吗?”
      晓娟低头捂嘴,“噗嗤”一笑,一指王师傅,道:“少爷,你问王师傅吧,我可看不出来啦。”
      王师傅忙道:“你们天天在一处,自然是瞧不出来的。”
      绍钧听了他的话,越发的高兴了。他向晓娟道:“是了。我们天天在一起,当然看不出来啦。前天振业就对我说,你好像是胖了些,我却是瞧不出来的。”
      晓娟立即听出他是在取笑自己,微红了脸,佯怒道:“少爷又平白无故的侮辱人了。”她说完,干脆扭过了身子。
      绍钧见状,哈哈一笑,对王师傅道:“看你做的好事,白白的挑起这事端,这小妮子又和我怄气了,你还不快走。”
      王师傅知道他们是闹着玩呢,收拾了东西,就走了。
      绍钧等他走了,一把抓住晓娟的手,轻声笑道:“我的好妹妹,你怎么又生气了。我是在和你开玩笑呢。”
      晓娟想抽回自己的手,试了几次,却觉得被他握得越来越紧了,禁不住笑了一声。绍钧听到,不服气的望着她,道:“好啊,你又骗了我一次。我要报仇。”他说着,另一只手就去搔她的腰,晓娟立即扭着身子“咯咯”的笑了起来。
      “在玩什么游戏呢,这样子的高兴?”忽然门帘一动,两个女子手牵手走了进来。绍钧听见声音,这才放开晓娟,扭头一看,原来是乃莹和淑仪,喜道:“你们怎么来了,也不通知我一声。”
      乃莹瞥了一眼站在一边笑红了一张俏脸的晓娟,轻轻哼了一声,才道:“难道不提前通知就不能来了吗?什么时候开始见许少爷一面还需要预约啦?”
      绍钧听了她的话,心中不快,可是见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旗袍,周身滚了银边,烫了的乌发鬈鬈堆在脑后,露出一张俏丽的小脸来,此时微抿着嘴,嘴角两边的酒窝就显了出来,越发的显得她漂亮可爱了。绍钧肚子里的气一下子全散没了。他吩咐晓娟道:“快去倒茶。”晓娟瞪了他一眼,一转身走了。
      淑仪见他们冷了场,忙走过去挽住乃莹的手臂,劝道:“你这是怎么了?来之前不是说很久没见绍钧,一起过来看看他吗。怎么一来就生气呢?”
      绍钧见状,也忙顺着话说道:“进来时还好好的呢,怎么才两句话就恼了。”
      乃莹抽出一条雪白的绸手绢,在手指间绞着,想了想,突然抬头望着淑仪道:“是了,我们想他,担心他这段日子没有过来玩,莫非是生病了。可是他却有时间在这里和个小丫头玩耍。我是在气我自己,这样的不争气。”
      绍钧听了,心里发痒,可怜兮兮道:“多谢妹妹你惦记了。我是真的生病了!”
      乃莹和淑仪闻言,同时又担心又惊讶的看着他。淑仪关切道:“是什么病?去医院看过了吗?医生怎么说?”
      绍钧望着他们,苦着脸叹了口气,才缓缓道:“医生说我这病是寻常的药治不好的。除非,除非……”
      她们同时急急问道:“除非什么?”
      绍钧道:“除非能够在有生之年同时遇到两位美貌的仙子,求她们赐笑一救了!”他说着,一对漆黑的眼珠子就直勾勾的盯住了二女。
      她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又是这人在耍赖调笑人了。淑仪立即绯红了脸,低下头看着脚尖,也不说话。乃莹却啐了他一口,气道:“无赖!流氓!”她故意大声向淑仪道:“妹妹,咱们走吧。”绍钧一步抢在她们身前,挡住了路,讨好的笑道:“别走,别走!你们一走,我这病又要发作了!”
      乃莹听了他的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斜他一眼,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这话虽是骂人的,可声音是极轻极柔的,加上她刚才瞪眼时眸中光波流转,绍钧心里荡起了微波。
      “好了,笑了就好了,笑了就不生气了。”绍钧拉着乃莹的手,将她拉到沙发旁坐了下去,从茶几上一摞杂志里翻出几本来,递给她,道:“你看,这是上次你向我提起的几本杂志,我帮你找到了。我自己还没来得及看,一直给你留着呢。”
      乃莹接过杂志,看到崭新的封面上果真一丝折痕也没有,放在膝盖上翻着。她刚才一进来看到他和下人闹在一处,心里突然就来了气,此时见他将自己随口一句话这样放在心上,心里一热,不禁有些为自己方才的冲动后悔了。
      淑仪看出来她的心思,道:“绍钧真是个有心的人,你不过随口一提,他就费了这样大的力气去办这件事。”
      乃莹心里是早投降了,可是嘴上仍然不肯服软,故意道:“我不过随口说的,哪个要他帮忙了。”
      绍钧是知道她的脾气的,立即道:“自然是我自己想帮忙的。”
      淑仪晃了晃她的手臂,道:“快别绷着脸了。我们来时不是说好了要让绍钧陪我们去新世界玩吗?”
      绍钧道:“那么下午去北海逛逛吧,吃了晚饭咱们再去新世界。”
      淑仪道:“好的,今天天气很好,咱们就去北海走走吧。”乃莹将那几本杂志递还给绍钧,道:“这个还是先放在你这里吧,出去玩不方便带着,改天我再来取。”
      绍钧接过来放在茶几上,道:“何必你亲自来呢,改天我给你送过去好了。”
      乃莹看他一眼,道:“我哪里真能指望你亲自去送呢,还是我自己来拿吧。”
      他们三人坐了两辆小轿车,一路开到了北海门外。
      此时的公园里绿意正浓,和风阵阵,荡着那水边的柳枝在空中摇摆着。水中的荷叶碧浪似的连绵开去,水面几不可见,偶尔露出一处来,被那碧绿的荷叶映衬着,水色竟如琉璃。
      三人顺着河边慢慢走着,看着这满世界的可爱的绿色,心情格外的轻松愉快,方才的一丝不快也早已忘得干干净净了。他们走了一会子,在路边找着茶座,围着桌子坐了,一边喝着凉茶,一边看着满池碧油油的荷叶。
      他们正说着话,忽然身后有人轻呼一声,绍钧扭头一看,见身后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个穿了一身漂亮西装的少年,那人看看自己,又看看乃莹,绍钧一下子明白了。他也不动声色,扭回头依然和二女谈笑。
      玩了一下午,到了晚上,他们在西餐馆吃了饭,就直接去了新世界。这可真是个新的世界了。彩色的灯光映照下,每个人身上都镀上了迷幻的色彩。音乐声响彻舞厅内每个角落,穿着一身红色旗袍的歌女摇摆着纤腰,从她艳红的双唇中流泄出的歌声魅惑着所有人的心。
      绍钧他们在舞池边的一圈沙发上坐下,要了两杯饮料和一杯白兰地,看着舞池里那些漂亮男女厮搂着跳舞,不一会也跃跃欲试了。
      还不等绍钧行动,已有一个人捷足先登了。“白小姐,能请你跳支舞吗?”
      一个少年站在他们面前,朝乃莹笑着。
      绍钧一看,原来正是下午在北海遇到的那个少年。他朝乃莹看去,只见她厌恶的看了那人一眼,然后转头定定望着自己,心里一下子乐了。他朝乃莹伸出手,乃莹不等他说话,就挽住了他的手臂,朝那少年道:“抱歉,密斯特尤,我已经和绍钧约好了。”
      她说完,完全不顾少年立即变得惨白的脸,挺直了纤腰和绍钧一起朝舞池走了过去。
      尤承志恨恨的看着他们,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淑仪望见他的脸,不禁被他的愤恨之色吓了一跳。
      夜里,他们要回去时,承志又抢上前来,要送乃莹回家。这次不等乃莹示意,绍钧就表示着送乃莹回家的意思。承志眼睁睁看着乃莹钻进绍钧的车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路上,乃莹道:“那个密斯特尤,真是个讨厌极了的人。”她虽然是对承志感到嫌恶的,但是今天的事,又大大的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她想着今天的事一定可以让绍钧受到刺激的。
      绍钧想起方才那少年僵硬尴尬的脸色,心中觉得很是爽快。他天性调皮,最喜捉弄人了,却并没有为着重视乃莹的意思。此时,听出乃莹声音中的一丝骄傲自得之意,便岔开了话题,问道:“熙成最近在忙些什么,怎么这一阵子都没见到他?”
      乃莹听他岔开话题,略微有些不快,想起他今夜是给足了自己的面子的,又觉得他只是故作姿态罢了。她道:“谁知道他呢。说是去学校上课,可是哪里有从天明上到天黑的道理呢。不过,他最近似乎加入了一个文学社,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不亦乐乎。”
      绍钧听了,心下好奇。这个好友他从小就相识了的。这几年自从他上了大学,就变得有些不可理解了。天天念叨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和“宁做烈士魂,不做亡国奴”。绍钧不是不恨日本鬼子的,可是他手无缚鸡之力,上前线打仗是绝不行的。难道跟着那些兴奋的学生举着拳头在街上嘶喊几声,就可以打跑小鬼子,就能救得了国吗。他一向是个想得开并且十分实际的人。如果现在有人让他捐钱支持国家,他是一定不会吝惜的,可若是让他做些明知无用,并且冒着受伤死亡的危险的事情,他可是绝不干的。他有他自己的一套人生哲学。
      他们到了乃莹家门前,刚下了车,就听到敞开的门里传出一声吼叫声。漆黑幽静的夜里,猛然的听到这样一声叫声,任谁都要惊出一身冷汗来。
      他们二人诧异的对视一眼,乃莹听出了是熙成的声音,惨白着脸低声道:“是哥哥!”
      绍钧立即拉着她急急的进了门。他们越过一个小院子,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里面的院子,争吵声越来越响。
      熙成和两个仆人来回拉扯着,白老爷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气的浑身发抖,连绍钧他们来了也没有察觉。
      绍钧忙上前拉住熙成,本想替他开脱一番,一扭头对上白老爷的眼睛,当即冻在了当地。白老爷此时气的脸涨的通红,一双眼睛瞪圆了,从眼中射出的视线像是子弹般,一下子击中他心口,令他呼吸一滞。
      这下子他也不敢说话了,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低着头默默退到一边,一下子拉住冲过来的乃莹,朝她摇摇头。
      熙成毕竟没有那两个下人力气大,一会就给拉进了一间屋子,白老爷随即拿出一个铜锁,将那门给牢牢锁住了。他站在门前,望着屋门好一会,才叹口气转身离开。绍钧看到他一脸疲惫担忧之色,越加的替熙成担心了。突然一个念头闯入他脑中,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只觉手脚冰凉,忙缓了口气,暗暗压下这股不安。
      他们等白老爷离开了院子,才冲到门前,绍钧焦急的唤着熙成,问道:“你这是闯了什么祸了?”
      熙成本来靠着门坐在地上,听到他的声音,立即一跳而起,脸贴着门,急道:“绍钧,我有一件事求你帮忙!“
      绍钧闻言,心中一惊,他直觉这一定是个极其麻烦危险的事,第一反应是要拒绝的,可是熙成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熙成道:“绍钧!绍钧!别让我看不起你!你若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中国人,就一定要救先生!你一定要救他!否则你就对不起我们祖国,对不起你自己的良心!”
      他这一番话,一下子触动了绍钧的心扉,此时微微动了心,可还是犹豫着,下不了决心。
      熙成等不及,突然朗声诵道:“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人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
      绍钧听了,内心一阵激动,他紧咬着下唇,盯着门上的铜锁,神色深沉,似是做着激烈的内心斗争。
      熙成见他还未答应,突然发疯似的摇晃起门来,“绍钧!绍钧!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强则国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他悲愤的声音像一把利锥,猛的戳进绍钧的心中,他的身子猛地一震,犹豫一下子不见了。他抓住铜锁,大声道:“好,熙成,我做!我做!”
      乃莹惊诧的望向他,只见他双眼通红,脸颊因为激动而染上了红晕。她抓住绍钧的手,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帮你。”
      绍钧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她的身子因为不安恐惧颤抖着,可是,她的目光却是坚定炙热的。
      熙成终于放下心来,他知道,绍钧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知道,绍钧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他,一定救得了先生。
      熙成匆匆写了一个字条,从门缝里递出来,绍钧抓住字条,草草浏览了一遍,见上面写了个地址,忙向熙成问道:“你是要我们去这个地方吗?你说的那个先生就在这里吗?”
      熙成道:“是的,是的。先生的名字是尤永芳,你一定看过先生的文章的,先生的笔名是天芳。”绍钧听到这个名字,惊呼一声,是的,他看过先生的文章,他记得先生发表在时报上的一篇名为《勇敢与懦弱》的文章,令人读后心中大触似有所悟。
      熙成继续说道:“你到这个地方去,去找先生。有人在那里保护先生,他们不会轻易的相信你,你带着乃莹,他们认得乃莹是我的妹妹,你告诉他们,我有事不能来,将此事拜托给你了。你一定要让他们相信你!”
      一阵清冷的夜风吹来,扑在他脸上,他听了熙成的话,身上忽然打了个哆嗦。一股浓重的不安袭上了他的心头,他陡然发觉自己将要置身于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熙成听不到他的回答,不由心中一紧,急急唤道:“绍钧,你听明白了吗?”
      乃莹察觉到他的一丝退缩和不安,紧紧握住他的手,回答熙成道:“哥,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救先生的!”
      绍钧扭头对上乃莹的目光,见她又黑又亮的眸子中一片晶亮,深吸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熙成,我们走了。你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熙成终于得了他的回答,一颗悬起心才落了地,深深吁了口气,流出了泪水,颤声道:“你们……一定……一定……要救先生!”
      夜更深了,弯月不见,一大片灰色的云幽幽漂浮在空中,也遮住了漫天的星光。清风吹动着树枝,一阵阵沙沙声响。
      他们二人在如夜黑潮中劈斩出一条道路,迈着虽急迫却无比坚定的脚步朝着一颗未被灰云遮挡住光芒的星星奔去。
      绍钧连车子也不坐了,他知道这是个极为秘密的事情,他不能出一点差错,于是打发了司机。幸好那地方并不远,走过去也不过半点多钟的时间。
      他们赶到目的地,看那不过是户寻常人家,二人对视一眼,会心的点点头,走上前去,绍钧轻轻叩响了门环,听到门里立即传来一个小心机警的声音:“谁?”
      绍钧道:“我们是熙成的朋友,是他托我们过来的。”
      那人迟疑了片刻,又问道:“他呢?”
      绍钧道:“熙成有事来不了了,所以拜托了我们过来。”
      “名字?”
      绍钧迅速的看了一眼乃莹,答道:“我是许绍钧。”乃莹接着道:“我是白乃莹,熙成是家兄。”
      门里的人听到乃莹的名字,轻“呀”了一声,然后小心的打开一条门缝,借着街上微弱昏黄的灯光,朝她打量了一番,确定她的确是乃莹后,才慢慢打开门,但是仍然挡在门中间,双手撑着门,又打量起绍钧来。他向绍钧问道:“你就是许绍钧?”
      绍钧听他口气,心知熙成定是同他提起过自己,心想这下就好办了,连忙点头道:“是,是,我就是许绍钧。同熙成是从小就相识了的。”
      那人依然盯着他,问道:“你怎么证明你是许绍钧?”
      绍钧闻言,一下子慌了手脚,他就是许绍钧啊,让他怎么证明呢。乃莹见状,忙道:“大哥,你相信我们吧。他是绍钧,如假包换的绍钧。我们是受哥哥所托,来救尤先生的。”
      那人听了,这才相信了他们。他侧过身子,放他们进来,又极快的关上了门。然后转身就向里走,边走边向身后的二人道:“今天晚上必须将先生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明日逮捕令一下来,他们就要来抓先生了。先生躲在这里不安全,他们在先生的寓所找不到人,一定会先来搜这里的。”
      绍钧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得到这消息的,也无暇去思考这消息是否可靠,只是看着这人这番焦急的样子,就已经被感染了。他也变得惶惶然了。
      那人带着他们径直朝北屋走去,屋子里仍然亮着灯光,柔柔的灯光透过窗来,照在窗台上,上面的几盆花草被罩上了一层银辉,在风中颤颤晃动着身体。
      那人停下,扭头朝二人道:“先生就在屋里。”
      绍钧听了,心中一下子涌起了巨浪,他就要见到先生了,以文字为武器,不畏危险困难的斗士。他从来不是一个热血的革命者,当他游戏风月场,看到先生的文字,他会激动,但也只是感动一刻罢了。可现在,他就离先生这么近,他的心不一样了,他的感受不一样了,他只是想到曾看到的先生的文章,就觉得浑身血液沸腾灼热了。
      他难抑心中的激荡,跟在那人身后进了屋子。
      屋子里点亮了一盏台灯,一个男人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本书。他穿着蓝布长袍,虽然颜色已经洗得发白,却很整洁,松松的罩在他纤瘦的身子上。男人脸色病态般的苍白,五官是很深刻的,一对晶亮的眸子望向他们,那里面流露出的不是读书时被人打断的不耐,而是宽厚温柔。
      永芳看到家晔身后的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家晔几步走到他身前,道:“先生,熙成有事来不了了。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亲妹子,一个是他的儿时好友,是受他所托来帮你的。”
      永芳看着他们,轻轻点点头,道:“好的,我们走吧。”
      绍钧反而愣住了,他可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啊,怎么这么轻易就相信自己了呢。乃莹问出了他的疑惑,“先生,你就这么轻易相信我们了吗?”
      永芳一怔,反问道:“那还要怎样才可以相信你们呢?”他停了停,又道:“我相信你们,是的,我相信你们。少年人都是可爱的。”
      绍钧突然眼眶一热,喉咙发硬了。他明白了熙成的心情了。他暗暗下定决心;我一定要救这个人,一定要救先生。
      绍钧想起了他在城东的一处别院,是背着家里偷偷买下来的,当时是因为跟家里怄气,决定离家出走后藏身用的,这个地方除了他自己和看门人是再没有人知道了。而且地处偏僻,让先生暂时安身是没有问题的。
      他们匆匆告别了家晔,和先生一同急急的走了。家晔一直送他们出了胡同口,直到望不见他们的身影,才缓缓的离开。他没有问他们要把先生安置在何处,他虽然不舍,虽然不安,但是只要先生可以安全,他宁愿自己独自牵挂寂寞。
      永芳是没有多少行李的,他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放了一身换洗的衣物,还有几本书。绍钧坚持要替他提包袱,永芳拗不过他,只好递给了他。
      三人闷头赶路,绍钧突然问道:“先生不问我们要去哪里吗?”
      永芳道:“我们要去哪里?”
      绍钧望着他一愣,乃莹却笑出了声,扬起笑脸,看着永芳问道:“先生是此时才想起来要问呢,还是因为绍钧要你问你才问呢?”
      永芳望着她天真的笑脸,听着她纯真的话语,欣然一笑,故作烦恼状,喃喃道:“是怎样呢?”
      乃莹又是“噗嗤”一笑,道:“先生方才说少年人是可爱的,可是先生却更可爱呢。”
      永芳闻言,竟微微发窘,绍钧看他的神色,见他清亮的目光变得窘迫了,也笑出声来,道:“先生害羞了吗?”
      永芳清咳一声,扭开了脸,抬头望着露出明亮的月亮的夜空,沉默半晌,忽然轻声念道:“我愿做一轮弯月,用我尖尖的棱角,拨开层层的灰云,还人间一个明亮的夜。”
      绍钧和乃莹静静听着永芳低沉的声音,望着空中的一轮弯月。
      先生的身躯是渺小的,可他的心却是宏大的。绍钧和乃莹仰望着月亮,同时也仰望着先生。
      待三人赶到绍钧的别院,天边已泛鱼肚色了,空中唯有寥寥几颗星星闪烁着微光。绍钧敲醒了照料这房子的老王,将永芳介绍给他,只说是一个朋友,暂住一段日子,嘱托他细心照顾。他又留下些钱,才告别了永芳,和乃莹急急走了。
      二人走了一截路,天色已经大亮,他们分别雇了辆车子,各自回家了。乃莹回去后,自然是先向焦心的等了一夜的熙成报告了一番。熙成听后,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眼中又泛出了泪光。乃莹问起父亲生气的原因,熙成叹了口气,才缓缓道:“蔡伯伯将我前几日参加游行的事情告诉了爹。”
      乃莹听了,轻轻叹了口气。
      绍钧是已累极了,一回到家,连衣服也未来得及脱掉,“扑通”一声倒在床上,不到片刻,已是熟睡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