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指中原》水野金子

35、长安 长安的

　　长安的城门比记忆中更高，萧定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翻卷着。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百姓们从巷子里涌出来，人们挥舞着双手，把孩子扛在肩上，他们在欢呼，欢呼声把马蹄声都盖住了，萧定转眼看向陈平，陈平的脸上露出这一路上难得一见的笑容，这一路他总是紧绷着，如今终于露出了些笑容，虽然这笑容带着些无奈，又带着些疲惫，他骑着马穿过那条由人墙夹出的窄路，腰杆笔直，铠甲上的尘土还没有擦干净，他们走在长安城最宽广的道路上。萧定看着初春的天空，又闭着眼，心想，鲁稚武，这些欢呼声也是属于你的。

　　当天，宫里的旨意就下来了，萧定那时还没回家，还在陈平府内，没来得及换下铠甲，传旨的内侍就踏进了陈平的住处，声音尖细：“传陛下口谕，陈平即刻入宫。”

　　萧定站在廊下，看着陈平从屋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萧定想叫住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萧定没想到这命运来得那么快，他以为至少要有个庆功宴，之后他会——他一定会想出办法。陈平从萧定身边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没有回头。

　　萧定就这样看着他走出院门，直到看到那挺拔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

　　萧定立刻骑马去了自家府邸。

　　他爹坐在堂上，手里端着茶碗，旁边站着萧启，萧启高了不少，他爹见他进来，急忙起身，向前迎去，拍了拍萧定的结实臂膀，大笑：“好小子！没给萧家丢脸！”，萧启也黏着他，让他抱抱自己，却只见他哥站在那，双目失神，没有丝毫高兴神色，一下子跪了下来，喊了一声“爹”，萧定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衫，那上面好像还沾着草原上的土，“爹，陈平、陈平他——”

　　“陈平的事，你别管。”他爹叹了口气，他扶着萧定，让他起来，“陛下已经定了他的罪。你若掺和进去，就是引火烧身。”

　　萧定不愿起身，他重重地磕下了头：“爹，我可以不要世子之位，我愿意给萧启、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你……能不能替他求求情。”

　　萧启没见过这场景，在旁边哇哇大哭起来，吴氏听见哭声赶忙过来，抱着萧启去隔壁房内，顺便狠狠瞪了萧定一眼，真是个害人精！

　　萧定跪在地上没有站起来，如今他除了求他爹，还可以求谁呢？他除了世子之位，他还有什么可以交换的呢？他第一次想拥有权力，想拥有滔天的、能只手遮天的权力。

　　他爹久久没有回话，看着萧定低垂的头，明明打了胜仗，却如此垂头丧气，他从没见过萧定在他面前如此卑微，如此屈服，萧定从来都是犟脾气，这两年是经历了什么，让他变成这样？接着就是一声很长的叹息声：“萧定啊，你这个性格，在官场，也是害了你自己啊。”

　　那天晚上他爹进了宫，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萧定在门房等到天亮，看见他爹从马车上下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袍摆上沾着泥，很是狼狈，萧定冲出去，他爹看见他，张了张嘴，摆了摆手，绕过他往里走了。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人传萧定入宫。萧定跟着内侍穿过那些熟悉的回廊，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内侍停住了，侧身让开。萧定走进去，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帝坐在案后，比上次见他时更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瘦得厉害，龙袍松松地挂在肩上。他抬起眼睛看着萧定，双眼像蒙了一层雾，他没有让萧定坐，也没有让他跪。

　　“陈平是个什么样的人？”皇帝问了和上次一样的问题

　　萧定站着，手垂在身侧。“他是个忠于天下的人。”

　　皇帝没有说话，萧定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性格受不了这种气氛，便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眼，自暴自弃似地问：

　　“陛下，您能让边厥的俘虏穿戴自己的服饰朝拜天子，实行怀柔政策，用各从本俗的态度善待他们，却要对一个差点命丧战场的将领如此不仁，置他于死地，陈平、陈平他——！”

　　皇帝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忽然变了，一层雾被风吹散了，那两只眼睛瞪着他，像两颗烧红的炭。他猛地拍了一下案几，冲着萧定忽而骂道：“我他妈——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个！”他的声音忽然变大了，“每个人都说不能杀陈广——不能杀陈广！杀了他天下人怎么看我？怎么看你们？这天下他妈是我的！我为什么要在意他们的眼光？这天下究竟是我的，还是他陈广的！”

　　皇帝的眼睛通红，喘着气，他没有在看萧定——他的目光穿过了萧定，穿过这殿内的墙壁，落在更远的地方，他身体前倾，像一只从笼子里扑出来的老兽。

　　“陈平，”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紧紧攥住萧定的双臂，魔怔了似的，“你说！！这天下，是我的，还是你爹的？”

　　萧定站在那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知道了，帝王依赖陈广的军事才能，又恐惧陈广的军事才能，帝王依赖陈广的忠诚，又惧怕陈广的忠诚，帝王依赖陈平，却又像惧怕陈广一样惧怕他。

　　为什么陈平不愿提起他的父亲？为什么陈平提起他的父亲会欲言又止？

　　权力权力，权力的欲望在不断滋生，权力的欲望在不断蔓延，权力让他害怕跌落神坛，权力让他嫉妒，让他怀疑，让他恐惧曾经共同夺取天下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