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落之阳》丁白古渡

3、第3章《双骗奇缘》 沪城大剧院

　　沪城大剧院与领枫文化联合出品，中影华乐传媒与日本东宝株式会社共同监制，国内音乐剧的年度诚意巨制，现代都市荒诞喜剧——《Ms.Lawyer and Mr.Liar》，中文译名《双骗奇缘》、《大律师和小骗子》。该剧为日本天才剧作家兼作曲家雪村阳月的口碑佳作，三年前在百老汇出道首演就喜提当年托尼奖14项提名，最终斩获了5项大奖。本次国际优秀剧目引进由国内资深剧作家夏冬老师翻译润色中文剧本，新锐青年导演季筱枫执导，主演无一例外是国内音乐剧的一线演员——未明羽、乔旭、陈沫、范宇声等，更有国宝级资深话剧音乐剧演员濮玉东、陶景虹等老师倾情加盟演绎......

　　未明羽和乔旭作为男女主演，分别饰演Ms.Lawyer（中文名：骆叶）和 Mr.Liar（中文名：林莱尔）。夏冬老师的改编并不拘泥于原著，她不认同让国内演员去演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基本保留百老汇原作风格和思想内核的同时，她巧妙地融入了很多有趣的本地化元素。比如林莱尔在百老汇版本中从事的是冒充IRS税务局恐吓公民欠税补缴的小型诈骗活动，中文版则修改为针对老年人的大健康养生诈骗，后者显然更接地气。由此还衍生了林莱尔拉拢老年人听讲座送鸡蛋、带老年人做养生操、跟大爷大妈吵架撒泼打滚鸡飞狗跳、甚至被请去派出所喝茶等中文版的限定情节，改编流畅自然，观众也会觉得更加亲切。

　　这部音乐剧的故事主要围绕骆叶和林莱尔两人的冤家友情和各自的荒诞爱情展开。骆叶是个出类拔萃、无往不胜的刑事律师，背地里却利用办案获得的情报资源肆无忌惮地恐吓和蒙骗富人，偷偷给自己捞了不少养老钱，表面上是美艳迷人的大律师，实际上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骗子。她的感情生活极其糟糕，跟丈夫苏柯（原版为Scott ，由范宇声饰演）多年来形同陌路，却不得不维持都市精英的体面。林莱尔是骆叶的发小，平日里不学无术、坑蒙拐骗，尤其看不惯人模狗样伪装正义的大律师。他说话尖酸刻薄，冷嘲暗讽，喜欢跟骆叶在各种小问题上争辩。他终日游离在各种各样的男人之间，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私生活极度混乱，却始终无法对任何人交付真心。
　　直到某天，被林莱尔骗钱的老人儿子找上了门，一个沉稳英俊却在他面前大发雷霆的中年男人，名叫倪克（原版为Nick，由濮玉东饰演）。他一见钟情却不知如何接近，只好找骆叶帮忙出谋划策，没想到求爱计划不仅没有成功，还给两人带来意想不到的大麻烦。骆叶早年间得罪的律所前辈金穆（原版为Kim，由陶景虹饰演）也乘虚而入、设局陷害......故事最后，林莱尔为骆叶挡刀受伤入院，大健康公司濒临破产，但他最终俘获了倪克的真心，两人计划等林莱尔出院就去马尔代夫旅行结婚。骆叶不愿出卖林莱尔，后被人恶意举报，吊销了律师执照，被律所开除，却拿不到一分赔偿，她跟苏柯也彻底结束了7年的婚姻长跑。就在此时，她恍然发现，身边其实一直有人在默默等她、照顾她，那就是“心甘情愿”被她骗了几百万，“人傻钱多”，最后还死心塌地维护包庇她的上市公司CEO戴安（原版为Diane，由陈沫饰演）。不知不觉间，骆叶好像也变得习惯性地依赖戴安了，可她们现在又算是什么关系呢......

　　这部剧最出彩的地方在于台词精妙，黑色幽默笑点密集，透析现代都市人的孤独困境与情感纠葛，引人捧腹又耐人寻味，贯穿全剧的爵士乐，结合流行、Rap、R&B和摇滚等多样曲风，使得每个场景都精彩纷呈，表演节奏紧凑有趣，台上演员高强度表演很辛苦，但观众看得开心，值回票价，因此，这部剧可以说是近10年来国内质量最好的引进音乐剧之一。
　　雪村阳月的作品很少接受本土化改编，季筱枫三年前在百老汇看过现场，她很喜欢，回来之后一直念念不忘，尝试联系过雪村，被婉拒了。后来季筱枫拜托未明羽去找了雪村，才勉强把这个改编引进项目谈下来。未明羽四年前还在东京艺大读硕时，出演过雪村的作品，两人私交不错。但也多亏了夏冬老师的剧本写得实在是高水准，这次的制作团队和演员班底很有诚意，雪村阳月亲自发推，说她十分期待《Ms.Lawyer and Mr.Liar》中文版本的特别演绎。

　　初日首演很是成功，台下观众时不时爆出笑声，最后安可了三次，谢幕掌声雷动。未明羽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总算能够稍微放松下来了，第二天是休演日，正好又是冰澄的生日，约了大家一起去酒吧。但不能喝太多，高强度公演期间，未明羽一向都十分注意。虽然一不小心对当晚新认识的学妹见色起意，多喝了两杯，第二天起床感觉很累，还有点虚，但真正敬业的舞台剧演员会想尽办法调整好状态，让每一场观众都不虚此行。于是未明羽闷头给自己灌了两支红参口服液，嗯，好多了。好在今天只有晚场，下午5点，未明羽一边吃饭一边复习剧本，这部剧台词挺密的，毕竟骆叶就是个嘴上丝毫不饶人的毒舌律师，每天都要多过几遍台本，演到后面场次熟悉了或许会好点。晚上6点半，剧院敞开大门，观众检票入席，演员们在待机室进行最后的热身练声，服化道灯光音响都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

　　7点半，幕布拉开，准时上演。

　　喜欢走进大剧院的人有各种各样的所求，离开纷纷扰扰的生活，踏入与世隔绝的剧院空间，暂且放下生活琐事鸡毛蒜皮，手机统统关机，试图专注地欣赏艺术。高深的穹顶，绮丽的地毯，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塌软舒适的座椅，仿佛不要钱似的嗖嗖冷气，时常有不明暗香钻进鼻孔。这里往往比电影院贵一些，也讲究一些，没有爆米花和可乐。不再隔着屏幕，也没有特写镜头的引导，你的眼睛可以四处张望，不看主角也不碍事，大可看角落里的配角，看乐池里的指挥棒，豪华的布景和夸张的道具，只要你喜欢，在这个独属于你的世界，不管看哪里都十分之精彩。观众与剧中人同处一室之内，呼吸同样的空气，嘴巴一张一合，灯光一暗一亮，与剧中人共同体验这段新奇陌生的人生旅途——舞台上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嬉笑怒骂，舞台下正襟危坐、屏气凝神、心驰神往。
　　然而，乐执阳走进剧院的原因更简单，简单得只有三个字概括——未明羽。
　　初日的首演票她没有抽中，但很幸运地抽到了第二场，也就是今天的晚场，而且是第二排中间位置，大热门剧还能抽到前排神席，祖上都要烧高香了。这么一看，未明羽对粉丝还挺好的，居然给到这么好的位置。乐执阳很早就加入了未明羽的fan club（粉丝俱乐部，源于日本，简称fc。入会须缴纳会费，加入音乐剧演员的fc之后，平时有物料推送（文章、照片、视频等），还有周边福利和抽票特权），她主要也是为了方便抽票，未明羽主演的剧，剧院分给她粉丝的票相对会多一点，位置也比较好。不过，坐第二排还是想都不敢想的，fc给票一般是在一楼偏后或者二楼前排，运气特别好才能坐到一楼前面或者池座（乐池区域的座位，有些剧目会开放池座，离舞台非常近，能看到演员脸上的痘痘卡粉，演到激情时口水四溅）。而且，fc抽的都是原价票，这个位置要是放在票通上卖，黄牛至少涨价2~3倍，一张剧票去到4000左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才见过未明羽，有点尴尬，乐执阳今晚观剧还破天荒地戴了口罩。口罩很闷，她一向是不爱戴的。第一次坐这么前面，第二排，近是非常近，客席灯光很暗，被认出来倒也不至于，毕竟自己跟人家不熟，而且也丝毫不需要怀疑未明羽作为顶级演员的专注度，分神去看观众席有没有熟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乐执阳觉得，单纯就是这次离舞台太近了，离她心心念念的未明羽太近了，她害羞，毕竟昨晚在酒吧，她就羞得小脸发白，她其实很容易害羞，但几乎从不脸红。况且，她还要用观剧望远镜，是的，就是这么变态，第二排也要用望远镜去看未明羽。
　　离开演还有5分钟，紫色帆布包是这次公演未明羽fc出的周边，乐执阳从中拿出保温瓶，拉下口罩，喝了一口热水，又拿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擦嘴，最后拿出望远镜，仔细擦干净镜片，再把水和纸巾放回包里，帆布包折好放腿上，望远镜叠到包上，等未明羽出场，她随时准备拿起来。

　　第一幕第一场是乔旭饰演的林莱尔登场，梳着风骚的大背油头，穿着lululemon紧身运动衣，场景是清晨的公园，他带着一众会员火热地操练他们公司自研的大健康养生操。乔旭是国舞科班出身，哪怕是普通的广播体操，他也能舞出花来。节奏衔接十分好，四肢纤长，舞姿优美。尔后，人群随着舞蹈动作悄然退场，喧嚣散去，伴随着几个鼓点，动感滑稽的爵士风音乐陡然响起，紧接着就是林莱尔的角色主题曲独舞＋独唱——《燃烧之心》（《Burning Heart》）。“...在这颗燃烧的心永不停歇的渴望里如灯塔般升起黑色海水沸腾不息...”他的唱功不错，律动很强，高音稳定，中低音切换丝滑，进行高强度舞蹈的同时，气息依然很稳，歌舞双全，不愧是沪城大剧院多年的男一号台柱子。
　　歌曲的后半部分衔接第二场，舞台旋转，场景变换，林莱尔低音唱着最后几句，“我用身体堵在冰封港口试图融化那颗疏远的心迎接漂泊的船只靠岸可你不再为我抛下船锚我的燃烧只会灼伤自己......”他神情落寞地穿上风衣外套，用双臂环抱自己，冷得瑟缩一下，裹紧衣服，渐行渐远，舞台逐渐陷入一片昏暗。
　　忽然，一束强光骤然落下，未明羽饰演的骆叶出现在舞台中央，三面LED显示屏巧妙移动，将场景变化为高档写字楼办公室。她翘着二郎腿坐在真皮办公椅上，身穿面料剪裁都十分考究的深v白色西服套装，踩着一双红底尖头高跟鞋。修长手指灵巧地翻阅文件，深棕色长卷发，五官锋利，眼神略显凌厉，整张脸却美得让人诺不开眼，红唇诱人，杀伐果断、成熟干练的精英律师。未明羽最厉害的一点就是演什么像什么，之前拍的剧宣海报也是类似职业装，一眼望过去，简直是天选骆叶。
　　未明羽还因为美貌气质上了热搜，很多人平时压根不看音乐剧，但那张美得不可方物却攻击性十足的惊天冷脸实在是震撼美味，惹得一众网友发大水——
　　“哇靠，这么漂亮的姐！从哪儿冒出来的？你们音乐剧圈子吃这么好的嘛？？”
　　“是的，我们一直都吃得好~~喜欢小羽可以去搜她，C站有她在日本三季剧团和东宝的演出视频，此女出道就拿下超有含金量的读卖戏剧新人赏，而且每年都有作品入选东京年度最佳音乐剧奖提名，总之就是超级宝藏，入股不亏！”
　　“才27岁吧好像，好厉害呀！演骆叶这种成熟干练的角色也显得毫不费力呢，我之前在百老汇看Ms.Lawyer的卡司都是30＋姐姐欸，期待未明羽！”
　　“小羽以前都不在国内吗？怪不得我不认识呜呜呜~~”
　　“话说我刚刚去主页看了，私服气质也好好哦，虽然姐姐还是很高冷，但是说话贼温柔，划重点！声音无敌爆炸好听！！！我的老天奶，一个宣传视频，我手机掉床底，硬是听了一晚上！而且跟剧中的毒舌骆叶反差好大啊！爱了爱了！”
　　“未明羽为什么不去演影视剧啊！！听说演技很棒欸，真的要闹了！快来救救我们内娱！”......

　　真正坐在剧院看过未明羽演出的人才知道，偌大的舞台她就是天生的焦点，观众的眼睛总会被她的举手投足和一颦一笑深深吸引。网上说的，一点也不夸大其词，只是比起她的演技感染力和歌声表现力，美貌反而是最不值得一提的点缀。甚至有点不尊重人的说，有时候，未明羽一个人比整个剧组还能打。刚从日本回国那年，她稀里糊涂接下了一部超级大烂剧的女二双卡司，粉丝也觉得破天荒，此女向来佛系又不缺钱，对剧本都是精挑细选。但自家孩子还是得宠着，只好纷纷买票支持咯。大家都心照不宣，这部剧当初求着未明羽临时加入卡司，估计也是指望她用之前在日本积累的人气和口碑扶扶贫，撑起摇摇欲坠的票房。后来，甚至有观众在剧院官网留言：
　　“你们这个破剧被骂惨了也是活该！如果不是为了看一眼明羽，谁还愿意掏钱买票啊！”
　　“这部剧本来我看完窝一肚子火，为了看未明羽的卡，勉强二刷一下，但看完还是一肚子火啊！求求我们家小羽爱惜羽毛，别再接烂剧了！”
　　“傻x剧组小心思不要太明显吧？把刚回国搞不清状况的小羽骗进来杀，要点脸可以吗？我们家孩子真没吃过你们这么上不了台面的糟糠...”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这部剧的其他几个主演脸上挂不住了，抱团在微博阴阳怪气，说国内音乐剧干脆都别唱了，就让未明羽一个人唱独角戏，反正他们都不配同台。结果评论区全是未明羽粉丝和音乐剧路好盖楼：“是的，你们确实不配”——几个人鼻子都气歪了。
　　最后，未明羽亲自下场安慰粉丝，还专门发博很体面地感谢了剧组每一个人，她说，一部音乐剧向来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每一位演员，每一个幕后工作人员都不可或缺，没有人可以唱独角戏（哪怕真是一人出演的所谓“独角戏”，背后也一定有许多人支持才行）。这是发自内心的，未明羽一向都是表里如一，珍惜情谊，尊重每一个人的付出。几个阴阳怪气的主演不知道是被未明羽的粉丝冲怕了，还是自觉羞愧，半夜悄悄删贴了，这件事才算平息。

　　回到舞台，骆叶的角色主题曲是暗黑系轻摇滚——《背叛正义》（《Betray Justice》）这首歌对未明羽来说颇为挑战，因为她早年接受的全是古典声乐训练，唱流行比较少，唱摇滚更是少之又少。在情感上，这首歌要唱出骆叶对法律专业能力的绝对自信，对权威的不屑和蔑视，以及她游戏人生玩世不恭的嚣张态度。一个月前，最后一次歌曲联排，不管未明羽怎么唱，季筱枫都不满意，哪怕未明羽不是很擅长，也对中低音调动得很好，音色音高都调整到最符合角色需要，但季筱枫是个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她总觉得，配上伴奏低沉躁动的鼓点，未明羽唱得始终差点力气。那天，声乐指导老师也陪着她们俩加班排练到了深夜，季筱枫突然拿着谱子猛敲自己昏沉沉的脑袋，“阿羽，我知道了，知道哪里不对了！等下再来一遍，你试着...别唱那么规矩，这首歌完全没必要百分之百按照谱子，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可以自己发挥一下，对声音的控制不用那么强，多放出来，情感上再体会一下骆叶唱这首歌的挣脱和反叛...还有，哪怕唱呲了也没事，甚至呲了更好。”
　　未明羽完全能够理解季筱枫的坚持，但唯独就是“允许自己唱呲”，这件事对她来说并不简单。她的演唱一向是极其稳定的，这也是粉丝一直引以为傲的，在日本剧团还被誉为人形CD机。音乐剧演员一年到头要演无数场，状态时好时坏，大家也完全可以谅解。但未明羽不一样，她几乎每一场都保持在高水准，很少很少掉线。一方面她极度自律，平日里对嗓子的养护和自我健康管理从不松懈，另一方面也源于她娴熟省力的歌唱技巧和对自己声音的绝对控制，走音、跑调、破音这些，几乎都是不可容忍的。她对表演也一直是比较严谨克制的风格，在排练场上，必须事先确定好每一个细节，然后在舞台上一遍遍完美复现。
　　骆叶这个角色，对她来说最大的挑战，反而就是季筱枫多次向她提出的“不确定性”。所有人都知道，未明羽演得好，也唱得好，每一场都可以做到8~9分，买她的场次绝对不会踩雷。但未明羽第一次跟季筱枫合作，哪怕两个人认识多年，未明羽也根本摸不透这个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季导不想要稳定在8分或9分的骆叶，甚至在她脑子里，没有一个完美的骆叶形象，三次联排，她对未明羽的要求就修正了不止三次，这让表演程序一向严格运行的未明羽有点头疼。但未明羽也能感受到，剧中人物在季筱枫的一次次修正中变得越来越鲜活了，越来越跟演员本人融合，越来越像“自己的某一面”。季筱枫很会引导和调度演员情绪，不仅仅是为了“入戏”，而是“成为”。或者说，她在选角的时候老早就考虑这些了，她知道，未明羽的身体里一定隐藏着一个骆叶，只需要把她召唤出来。这也是季筱枫贯彻的戏剧理念，即不存在“演”戏，每一场演出，都是骆叶和林莱尔在舞台上活了一回。既然未明羽成为了骆叶，唱得好不好就不是最重要的，哪怕只有7分甚至降到6分，在观众眼里，歌是骆叶唱的，不是未明羽唱的，唱呲了也是因为情绪到了，观众怎么都不会出戏，那这部戏就成了。

　　演出结束，乐执阳收拾东西离开，她有点恍惚而不知所归，从剧场到地铁站这段路，她经常走，今天却走得格外曲折、漫长，差点走过了头。她觉得不可思议，今天这场无疑是惊艳四座的酣畅淋漓的无可指摘的完美，但也是她第一次怀疑，舞台上的未明羽，是否还是原来那个未明羽，她有太多自己不知道的可能性。十年了，从未明羽出道前的小剧场作品到大剧场配角再到主役，她一直都在看，有条件就去日本现场，实在不行就买蓝光碟，或者看乐天配信直播，每部作品都看过无数遍。未明羽并非没有演过类似的强势乖张又敏感逞强的角色，但这次的骆叶很不一样，或者说，舞台上变成骆叶的未明羽很不一样。
　　第二场的《背叛正义》，乐执阳听入了迷，强劲的摇滚伴奏让人肾上腺素飙升，骆叶的演唱仿佛要撕裂整个剧场空间，舞台上的女人实在是太有魅力了，那是超脱美貌摄人心魄的张狂生命力与野心勃勃，浑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帅气洒脱。她明明知道未明羽不是这样的性格（至少，在粉丝面前展现出来的不是这样），可眼前就是她，完完全全的不带任何伪装与掩饰的未明羽，同时也是骆叶，她们合为一体。几乎没人再觉得那是表演，直到最后一幕，骆叶和戴安热烈拥吻在一起，幕布缓缓落下，全剧终，乐执阳才稍微找回刚刚走丢的魂。

　　坐在地铁上，乐执阳的脑子里仍然是舞台上的骆叶，挥之不去。
　　她喜欢未明羽，从十年前开始就注定了这份喜欢，十年后也没什么不同。同在一个大学，她并非故意接近江冰澄学姐，但不是没有私心，她知道跟江冰澄成为朋友，意味着她是未明羽朋友的朋友，不再是陌生人，不再是仿佛跟偶像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不起眼的小小粉丝。她小心翼翼地连结这根极其微弱的虚线，到头来却只是心理安慰，因为她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她留在原地，希望自己依然是十年前跟未明羽擦肩而过的路人，不会在对方的世界里留下丝毫痕迹。这条辅助线毫无意义，根本不能帮她解题，画出来也只是对这无聊生命的一瞬抗议而已。很可惜，对待生活与感情，没有数学那般奇思妙想，她保守固执到无可救药。因为数学题做错了就错了，感情题她不擅长，很容易错，错了就很难回头。她也很容易满足，未明羽是一个暴露在公众视野里的人，就像当年那个背影一样，乐执阳可以远远地看着，一直看着，哪怕不靠近，也十分幸福。

　　但今天的她好像开始喜欢骆叶了，这是喜欢骆叶的第一天，无来由的，她喜欢那个作为骆叶的未明羽。这是陌生到心里发怵的感觉，看剧时，她的目光钉在那人身上，看不透也看不穿，乐执阳感觉自己平静了十年的心，倏忽间复苏了，不是在酒吧近距离见到那人的时候，而是在第二天，在塑造未明羽的剧场里，在第二排的正中间座位。
　　抬头仰望舞台上的那人，如此耀眼，却又如此遥不可及，她的心里再次泛起苦涩却又按耐不住的巨大冲动，比十年前更激烈地撕扯着她的神经，她再次爱上了同样一个女人，冷却十年的爱恋，居然经不起一瞬的挑拨。本来她以为，一辈子这样仰望也好，十年能够做到，再来十个十年，也不在话下，可是她突然感到不满、不愿和不甘心，她终于看见角落里——自己那颗隐藏得很好的落寞又脆弱的心，哪怕只有一瞬间，她也觉得遗憾极了、痛苦极了，因为她好像没办法跟最爱的人产生关联。一切都太遥远了，距离远远不止第二排到舞台，而是一辈子，是整个银河宇宙，就连妄想也要被自己嘲笑，她没有资格妄想。
　　未明羽一直都是未明羽，自己从来都不够了解她，依然是没有资格，缺乏任何正当性，她自以为了如指掌，其实连冰山一角都够不到，把自己置于“粉丝”的位置，她必然要承受这些隐痛。因为是粉丝，昨天晚上在酒吧她没有要微信，没有试图跟未明羽说一句多余的话。也正因为是粉丝，尽管万分害羞，她却也能躲在暗处十分坦然地盯着未明羽那张脸，把她朝思暮想的那张脸看了个够——粉丝对偶像就是这样直接，不够含蓄也不够礼貌，就像今晚她在客席，用同样的心情盯着舞台上的未明羽，

　　乐执阳不会让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占领太久，她深知什么都没有改变，也不会改变，她开始警惕，提醒自己绝对不能迈出危险的一步。包里的望远镜还没有来得及擦干净就放进去了，为了观剧买的很高级很昂贵的望远镜，一直都用得比较爱惜。她低头，拿出清理液左右各喷一下，用擦镜布小心擦拭。其实第二排没什么机会用望远镜，乐执阳只举起两次，看一下切换舞台时LED屏后面昏暗角落里偶尔闪现候场的未明羽。
　　所以今天的未明羽，大部分时间都只隔着一层镜片撞进自己眼里，不像往常隔着两层。难道是这个原因，今天的未明羽就显得格外不同？乐执阳为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无奈地笑了笑，她一直都知道未明羽很棒，无论是演技还是歌唱力都是绝对的天赋异禀加上日复一日的专注坚持。今天的呈现，背后也无非是未明羽拼尽全力的成果，当然，这跟季筱枫也有关——她有一种魔力，让舞台上的“骆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尤其是未明羽的粉丝，恐怕看完今晚的演出都不敢与自家正主相认了。
　　未明羽鲜少分享私生活，粉丝从边边角角的物料也可大致窥探那人的性格——温柔矜贵，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冷漠疏离，待人接物是很典型的日式礼貌，不仅仅因为她在日本留学或工作。乐执阳也是后来当了粉丝才听同担爆料，未明羽的姓氏不是“未”，而是“未明”，读作“mime”。她的父亲是日本人，未明在日本是古老的贵族支系，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权倾一时的藤原氏。到了近现代，未明家跟日本皇室的关系已经非常薄弱了，他们主要活跃在商界和文艺界。未明羽的父亲未明晃司是著名钢琴家，年轻时结识了在东京读卖交响乐团的旅日小提琴家唐昭，两人相恋之后结婚，育有两女，未明羽和未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