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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眠玥再次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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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参军的年纪,隔壁那处常年门扉紧闭的苑子,忽一日洒扫庭除,搬进了人。听仆妇们窃窃私语,说是殷家那位不成器的嫡小姐。
申连熠听说以后,心里淡淡地想:在寻常人眼里,自己可也不比她好多少。
申府的人闹着要去看热闹。连他那两个平素自诩大家闺秀的妹妹,也按捺不住,非要瞧瞧这位“御前失仪”的殷家大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人们尽都热切地讨论着这件新鲜事。申连熠却正好趁此机会,悄悄留书出府,往极西之地,参军入伍。
远离洛都以后,情况却不见好转。
边城的日子,长风卷沙,朔气侵骨。他在那里两年多,立下大小战功无数,晋升的机会,却从未落到他头上。
眼见着入伍比他晚、立功更是远不如他的后辈,都升上了卒长的位置。
申连熠却始终在“伍长”这最低军阶上止步不前。
命运中,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黄沙扑面时,他常眯起眼想,或许人这一生,有些路天生就比旁人窄些。
好在半年前,他被编入殷眠同的前锋营,也很是受这位世家出身的年轻将官赏识。
上次大捷过后,申连熠“照例”与朝廷的嘉奖无缘。
他知道怨怼无用,便选择同其他几位同袍一道,跟随殷眠同回到洛都。
与同袍们想要离家近些的愿望不同,对申连熠而言,功名既然挣不到,就无所谓在哪里待着。
他只是厌倦了边城那个漫天黄沙、寂寞偏远的地方。
却不料,竟会入大名鼎鼎的第三师。
这个遍地天潢贵胄的军营,申连熠置身其中,越发被衬得不起眼。
可他向来心高气傲,别人瞧不起他,他也不至于上赶着去巴结哪个。
只是今日,他居然亲耳听到端木家的小世子说要同他结交。
他和端木兰泽,若论大乘朝中最有志难伸与最得意志满者,莫过于此二人。
嘿嘿,这算什么?上位者对他的垂怜么?
小世子和自己相约翌日校场见。不管怎样,到时再说吧。
这样想着,申连熠翻个身,闭上眼沉沉睡去。
翌日,兰泽竟真就如约找上申连熠。与他同行的,还有昨日那个气质独特的小兵。
令申连熠吃惊的是,那被唤作“阿竹”的小兵,居然自称殷眠齐。
可在申连熠看来,这小兵周身上下,殊无半点轻浮放浪之态,倒有几分澹冷铮然的味道。
传言果然不能尽信。
他三人在一处,倒吸引了很多好奇的目光。
校场边旗影翻动,日光落在铁甲上,明晃晃一片。
申连熠话语不多,兰泽却是自来熟的性子。
且大少爷缠人的功力独步天下,连熹皇和季原那等高高在上的人物都只能乖乖就范,更何况申连熠这一小小“伍长”。
眠玥也不能幸免,硬是被拉进他们这个临时结成的小圈子里。
休息时间很快过完,申连熠还有操练任务,便急着拱手作别。
兰泽嫌话说得太短不够尽兴,明日恰逢轮休,于是约下申时一刻,城南席凤楼见。
这席凤楼虽非洛都城里最大最豪华的酒楼,却胜在雅致独特。
楼高三层,与其他那些四四方方、规规矩矩的木楼不同,它飞檐舒展,外形颇得凤凰展翼之神韵,乃洛都城南有名的地标。
尤其是每日限量供应的招牌糕点,很受达官贵人们追捧。
这里本是“寿星”涂之乾经营的一处产业。风陌巷湮灭以后,眠玥征得太傅府里那位精擅厨艺的西雅婶子同意,将她安置在这席凤楼中做点心。
很快,席凤楼糕点的名头便响彻整个洛都。顺带地,这里也逐渐成为皇城最热门的酒楼之一。
寻常人没有预定,是想进也进不来。
这两年里,眠玥常常同兰泽来此处品尝西雅婶子的手艺。而席凤楼既是十二星辰中人所开,算起来,也称得上是她名下半个产业。
作为这里的东家,眠玥他们自然是想来就来,无需预约。
可对囊中羞涩的申连熠而言,就没那么简单了。
少年站在酒楼大门拐角处,从申时一刻杵到三刻,进还是不进,却还没有拿定主意。
街市上人来人往,糖葫芦的吆喝声穿过柳荫,远远飘来。
这些年,他极少和家里联系,仅靠当兵那点微末的薪俸过活。
军队里管吃管住倒也还好,可一到外间,想要下馆子听曲儿什么的,就很是相形见绌。
他对兰泽二人颇有好感,也知道他俩有的是银钱,不会同自己计较这一点半点。
然而,可笑的自尊心,却将他钉在此地,一动不动。
眠玥坐在三楼临窗的位置上,已将今日的点心尝了个遍,连茶水都续到第三壶。
眼瞧着时间一分一秒流过,却始终不见申连熠的影子。
那人,看着倒不像是轻许背信之徒啊。
她身旁的兰泽开始频频往楼下张望,眠玥再次将面前茶杯注满,却不再送入口中,而是循着街巷里叫卖的吆喝声,往窗外望去。
这一望,就与申连熠的目光对个正着。
少年依然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将他生得格外俊美的脸挡住大半,身上倒换了件干净的褚色衫子,腰间只用同色布带简单束起。
普普通通的装束,也将他身形勾勒得十分英挺。
若是照着洛都城中世家子弟的标准,他简直朴素得不像话。
看到木棉树下的少年勉强扯唇一笑,眠玥也礼貌地报以回笑。她用肘弯碰了碰身旁的兰泽,扬声叫道:
“小二,快去将门前树下的公子请到我们这处来坐。”
说完,她笑意加深,朝眼望着他二人的申连熠招招手。
这本是个寻常动作,可在申连熠瞧来,竟意外地有种风雅潇洒之态。
连带着那张黝黑小脸,也变得生动可爱,说不出的好看……他摇摇头,暗嘲自己发痴,便大步走向小跑着迎上来的店家。
也是冤家路窄,刚上二楼,就叫他撞见前两日打架那伙人。
这群人气势汹汹,他们的身份,他后来也打听了。
领头男子叫做余中亮,看着不过弱冠,生得五大三粗,膀阔腰圆,据说是城防营余将军的独生儿子。
围坐在他四周那些,既有出自城防营将官家的,也有贺氏旁支的子弟。
他们在这酒楼聚会,不少人身上伤势未愈,酒气与药气混在一处,笑声粗粝,目光不善。
这一切,全是拜申连熠所赐。
眼见他忽然出现在转角,二楼那伙人先是一静,随即愤恨地咬紧牙关,目光如刀,死死钉在缓步上楼的少年身上。
若眼神可以杀人,申连熠怕早已被他们千刀万剐,死无全尸了。
申连熠似也没料到会同这群人狭路相逢,可对于曾经的手下败将,他却是仿若未见,头也不抬地继续向上走去。
“嘿!弟兄们!瞧我看见了谁?咱们第三师最穷酸的申大‘伍长’,居然有钱下馆子吃酒!哈哈,这席凤楼可不是想来就能来。你……莫不是嫌军中俸禄低微,来此处洗碗跑堂,赚取外快的吧!”
这一番话极尽刻薄挖苦之能事,出自余中亮之口。
他知道自己绝非眼前这少年的对手,却又难消心头恨意,是以忍不住出言讥刺。
话音刚落,四周立刻哄堂大笑起来。
余中亮与他接触不多,只道这少年出自没落世家,而席凤楼虽为酒肆,却向来规矩森严。
寻常食客,只得在一、二楼用餐;能够上到三楼的,除开二品以上的朝廷大员,便只能是风流名士。
莫说洛都,普天之下的人,都以能上到三楼用餐为荣。
连他父亲余大将军,都未能踏足过的地方,似申连熠这等小小“伍长”,又怎能有资格上楼呢?
他见少年穿得寒酸,便无不恶意地想,或许他真是来帮工的。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申连熠终于停下脚步,却只在嘴角聚起一个嘲讽的笑意,不紧不慢地道:
“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这道理反过来看也是一样,通常叫得越大声的狗,越是没牙。”
他此言正是回敬余中亮拳脚不硬,只能逞一时口舌之快。
一句话,成功掐断了满堂哄笑声。
余中亮面皮紫涨,正要拍桌愤起,却听一道清亮的声音自上头悠悠而来:
“这么大的威风,我道是谁呢?原来还是咱们的同袍。这位兄台,你是不是搞错啦?这里是席凤楼而非城防营。你要掀堂子,回自个家掀去!”
说话之人缓缓拾级而下,正是听到二楼喧闹声,过来一探究竟的兰泽。
他一身锦袍,眉目温润,偏偏此刻沉下脸来,便自然生出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无论他日常如何人畜无害、和蔼可掬,身为靖远侯世子、端木家未来的掌舵者、御前最最得宠的皇亲国戚,兰泽的话,即便放眼天下,也是无人敢小觑的。
在场之人闻言,无不噤若寒蝉。
突然见到这个惹不起的霸王,余中亮只得暗暗叫苦。
他是官家子弟,就算再鲁莽,也不会不计后果。看样子,今日这情形,自己必然讨不到半分便宜。
只得将满腔子的火气生生咽下,匆匆结账走人。
眼见一大桌子人于顷刻间散了个干净,兰泽一把攥住申连熠手臂,嘴里嘟嚷着:“你怎么才来!”便将他连拖带曳地推上三楼。
和楼下的高朋满座、笑语喧哗不同,三楼偌大的地方,只有两副桌椅,彼此之间以巨大的屏风隔开。
楼上的布置也独具风雅。
整个房间以木石为主,随处可见能匠巧思。四壁皆为木刻,只在东南角上挂了幅两丈高的墨竹图,竹枝瘦劲,墨色森然,在这开阔之地,更具傲骨风姿。
眠玥倚在花梨木靠背上,冲他二人笑吟吟地道:“这儿是席凤楼,而非靖远侯府,你今天可是逞着威风了!”
方才的争吵,她一字不漏地听进耳里,此时便拿兰泽说过的话来打趣他。
兰泽不接她话茬,只将斟满茶水的石杯递到申连熠手中,嘴里抱怨道:
“怎地城防营的人换来换去,都尽是些讨厌的!这个余中亮如此,我看他老子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地方,肯定风水不对!”
话音一转,他又偏头去问申连熠:“你能喝酒吗?我在这里存了上好的菊花酿,今儿日子正好……”
许是刚经历楼下那道“小插曲”,虽不至于气闷,些许不适却是有的。
可在少年暖语关怀中,那点儿不适的感觉,很快便消失无踪。
有了余中亮等人的映衬,申连熠觉得,眼前这姿态闲雅的“殷眠齐”和絮絮叨叨个不停的靖远侯小世子,看着竟是那么顺眼,那么亲切。
不知不觉间,他心中的皑皑冰雪正悄悄地融化着,只等春风过境,便有种子探头而出。
朋友这种东西,他以前没有过,往后的话,试一试又何妨?
打定主意过后,申连熠端起酒杯,先干饮尽。
一顿饭从申时吃到戌时,三人酒足饭饱,才各自辞别回家。
夜色已浓,长街寂寂,申连熠正打算回营,行至半途,想起自己既然已回来,还是去家里知会一声的好。
无论有没有人关心,自己也该回去探望暌别两年的双亲。
他却不知,这突然升起的念头,全因今日有了交心的朋友,打算从此一改孤狼脾性,与身边人尽都好好相处来着。
想到这里,他转身朝连珠街的申府行去。
入得府门,申连熠径往母亲所居的芷兰苑而去。满府上下,仆从侍女皆投来惊异目光,他却步履生风,袍角翻飞,竟说不出地轻快。
晚膳方过,依照母亲素日习惯,此时正当饲花弄草。
眼见芷兰苑在望,申连熠心下明白,早有下人将自个儿归府的消息报了进去。
只是不知,她可愿见这久别之子。
行至假山后小叶池畔,他忽而驻足。池面如镜,月影斜卧,清可见底的水中映出自己乱蓬蓬垂落的发丝。
他想,一别经年,是否该理好仪容再行拜见。
可方将散发爬梳整齐拢至脑后,又叹了一声,手上一松,如墨发丝悉数垂回原处。
申连熠记得,这张脸,母亲是不喜欢的。
他隐隐晓得,自己在申家不受待见,大约全因这副与众不同的容貌。
可在他看来,同自己生得颇有几分相似的兰泽,那张脸却是人见人爱。
穿过前头那座小榭,再往前,便是芷兰苑。
夜露爬上阶前花草,苑中灯影昏黄。他名义上的父亲范章已立在门前,正颇为焦急地朝来路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