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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与其将来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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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漏将残,申芷香一路躲闪,绕过巡夜仆妇,穿过花影斑驳的曲径,才回到自己那间冷清居所。
她以冷水略拭面颈,又匆匆换上齐整衣裙。妆台边搁着那方染了污痕的巾子,她看了片刻,猛地就着烛火将它点燃。火舌舔上丝缕,很快化成一撮灰烬,随夜风散入铜盆。
枯坐到天明以后,她扶着门框定了定神,理平裙褶,这才拖着紧张疲累的身躯,若无其事地推门出去。
廊下风一吹,她方觉背心尽是冷汗。
至于司南翊与申葵谁先醒来,后事如何,已不是她一介弱女能够掌控的了。
待事情过去两三日,申芷香状似无意地踱到后院,在几个爱嚼舌根的婢女处打听到,那晚竟是司南翊先行醒来,悄然逃走。
提到这个,青衣小婢还颇多不屑,撇嘴道:“这十六皇子空有一副好皮囊,如此奇耻大辱也能轻易咽下,必是个懦弱无能、胆小怕事的!”
而她的姑母申葵,直到翌日早晨才悠悠转醒。
恢复意识后,申葵在家中大发脾气,杖杀了好些看守的下人,这才稍稍解气。
那几日申府风声鹤唳,人人噤若寒蝉,好在没有谁怀疑申芷香。她垂首立在人后,面上带着惯常的温顺惶恐,心下里却十分庆幸,只道自己逃过一场大劫。
当她以为那晚发生的事,终可以当做春梦一场,风过无痕时,却没料到,更可怕的还在后头。
夏去秋来,荷华凋残。她先是贪睡,继而闻不得腥气,某日晨起呕得眼泪直流,一个念头如冰锥直刺心口。
她发觉自己怀孕了。
从最初的惊慌失措中冷静下来,申芷香首先想到的,是去寻打胎药。
她自小跟随申葵,对于这些女儿家难以启齿的东西,倒能轻易寻着。
可当那碗黑漆漆的药汤搁在她面前时,女子犹豫了。
三个多月的胎儿,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变化,却能够在她肚里偶尔伸胳膊蹬腿地萌动。
夜深无人的时候,她屏息将手覆在小腹,似乎听得到那小小的、微弱的心跳声。
那夜男子的眉眼早已模糊成一片冷峻阴影,她只是觉得,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的,她应该把他抑或她生下来。
她生于富贵之家,却爹不疼娘不爱,名为养在主家的小姐,待遇却同丫鬟无异。
活了十七年,她的人生之中,除了寂寞,还是寂寞。
可孩子不一样,他跟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同,未来一生中,他可以完完全全地属于她,陪伴她。
光是这点诱惑,申芷香就舍不得这刚刚成形的骨血。
她没有尝过做女儿的滋味,也没有尝过做妻子的滋味,然而,做母亲的滋味,她想要试着去尝试。
最终,申芷香将打胎药倒掉,用生绢勒紧肚子,日常言行无一异状。
直到七个月上,眼见再也遮掩不住,才伪造祖母病重的家书,向姑母告假回禹州侍疾。
实则收拾细软,挑了个细雨迷蒙的清晨出城,躲进此去三百里的尼姑庵中,待到孩子足月,生下来托付给庵里的姑子。
不是没有想过逃走,但到处兵荒马乱的,她们孤儿寡母,又何以寄身?
为免姑母生疑,她在生完孩子第七日,血色未净,便裹紧披风,独自驾车回到申府。
申芷香牵挂着自己幼小的孩儿,头两月里,可谓是度日如年。
她白日强笑,夜里听风打窗纸,便想起庵中婴啼。
终于,她耐不住想念,趁着自己被打发出门办事,日夜兼程赶到尼姑庵,将孩儿裹在旧袄里,抱上马车。
她铁下心要将他留在身边抚育,她也知道孩子的事很难瞒天过海,但母子两人相依为命,能在一起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对外,申芷香宣称这婴孩是自己从陋巷中捡来。姑母虽然对她起了疑心,可因为申芷香向来乖顺,也就没有立时往那胆大的方面想。
也是这孩子命硬,还未等到申葵细细查证,便有了今日司南翊登门复仇之事。
上天垂怜,竟让她在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刻,与那名唤“子先”的人不期而遇。
申芷香年纪不大,看人却准。
她见过太多冷眼,因此一眼便能辨出,那人眉宇间的恻隐与权衡。
她知道,眼前的少年,会是她们母子的救命浮木。
而听完女子的陈叙,季原略作探查,便知她所言非虚。
一时间,他心里五味陈杂,颇有些左右为难。
他同司南翊相识已有些年头,对那人的性子,也约莫晓得一二。
司南翊像一柄出鞘的剑,剑锋只向天下,不问风月。他所看重的,只有家国大业和胜负输赢,从来都不是怜香惜玉的多情公子。
他是天生的冷血王者。
季原敬佩那人的宏图大愿,可有的时候,却并不赞同他太过酷厉的手段。
而他心下更知,此刻杀红眼的司南翊,根本不会管申芷香是否同样身为受害者,那婴孩是否乃自己亲生骨肉,只会迁怒之下,一剑刺死她们母子二人。
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保全申芷香母子。
至于司南翊那头,季原权衡再三,决定还是先瞒住他较为妥当。
他将申芷香送回禹州老家,对外只说她这两年在庵里为祖先祈福,并未回过本家。
孩子则是被人丢在庵门前的弃儿,申芷香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将他拾回来亲自抚养,并取名“申连熠”。
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就这么领着孩子回家,无论怎样的说辞,都避免不了漫天流言蜚语。
对于这种情形,季原听从手下人建议,用以谣止谣的法子,买通当地有名的“巫神”,给申连熠编造了个唬人的假身份。
接下来,他又托请相熟的州牧大人出面保媒,为申芷香招到当地世家庶子做上门夫婿。
申芷香倒也本本分分地同那叫做范章的男人过起日子,甚至在其后几年间,还诞下两个女儿。
当年的荒唐事,似乎业已烟消云散。
申连熠五岁那年,申氏旁系争权,各州府的旁支都纷纷将府邸迁往洛都,申芷香的父母也不例外。
新的府邸选在洛都城连珠街,与大名鼎鼎的陶国夫人一处旧宅毗邻。
世事变迁,在季原暗中相帮下,申芷香一改早先做小伏低的弱女形象,褪去昔日怯色,成为他们这一分支的实际掌权人。
申连熠虽身为长子,可人人都道他非父母亲生,在家的地位,却是尴尬。
大乘有男子十五从军的惯例,于是两年以前,他辞别家中父母,到最远的西边,成为一名戍边小兵。
西风卷沙,边城孤月,他像一粒被风吹远的草籽。而他真正的身份,这一瞒,就是十七年。
当长长的故事讲述完,兰泽有些唏嘘:“种种迹象都能够表明,这申连熠应该是舅舅那时……咳,被占了便宜,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流落民间的儿子。”
他继续叹道:“今天看来,我的这位表哥,实非泛泛之辈。可惜这么多年来,子先和申家那位只想保全他性命,却千方百计地堵住他的进仕之路。可怜他皇子之身,却有志难伸,反受宵小之辈欺压戏弄。”
四野无人,只闻远处马厩里偶尔传来一声低嘶。
眠玥心里清楚,兰泽这番感慨,是为着下午的打架了。
那些人口口声声要“拜码头”,这等浑事,兰泽自不必说,便是眠玥顶着殷家二房之子的名头,也从未耳闻。
想来这群人必是专捏像申连熠一般出身不显、又不得家族看重的软柿子,试图从他们身上榨取钱财。
若是申连熠没有那身颇为厉害的武功,会受到怎样的羞辱,还未可知。
眠玥之前生活在季原的羽翼下,后来又有娘亲悉心保护,倒从未遭受过如此恶意刁难。
她想着白日里那少年见怪不怪、从容自若的神情,可以想象,在申连熠的成长过程中,必是历经过大小无数这样的难堪。
也正因为如此,才磨出那样不合年纪的沉静。
夜风拂过,眠玥忍不住低声问道:“可是,当今圣上,真就这样不近人情么?”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况且那申芷香,就算是“欺君罔上”,也并非不是有情可原。
东宫温弱,不是不得圣心吗?在她看来,这申连熠可比文绉绉的太子殿下强得多。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父子相认的话,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吧。
眠玥心中想着什么,兰泽又怎会不知。他略为思忖后,迟疑地道:“虽说现在看来,就是认回他这个皇子,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他似在斟酌用词,声音低了下去,“舅舅他,心思一向难测。”
圣心似渊,是以季原临去之前,特意将此事托付给兰泽,要他见机行事。
能相认自然是好,不能相认的话,也要以保全申芷香、申连熠母子性命为重。
见兰泽有些为难的样子,眠玥奇道:“紫宸殿那位,心中便真的只有家国之重,而无半分儿女之情?”
她犹记得几年前,匆匆一瞥之下,那生就天人之姿的帝王。
这样的人,如若铁石心肠,可真是枉费那副好皮相。
“儿女之情么,在这以前,也许尚存有几分。”兰泽笑得有些发苦,言辞间却是模棱两可,“本就是求不得的东西,到现下,应该一丝儿也没得剩了吧。”
他不肯明言,眠玥也不追问。
女孩静默半晌,突尔道:“瞒得一时,瞒不了一世。你这样光明正大接近申连熠,他的身份迟早会被上头注意。你既说圣上心思难测,如此会不会太过冒险?”
兰泽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营帐上:“你也看到了,申连熠非池中物。在这皇城之中,若没有子先,申家可护不了他一世。不如兵行险着,搏上一搏,还有希望。”
然则,倘若舅舅肯接纳此子,恐怕司广穆的太子之位,将危如累卵。他日天下,必再起风云,又是一番龙争虎斗。
兰泽虽性本慈和,然自幼长于司南翊之侧,耳濡目染,其处世立身,终不免与这位铁血帝王同出一辙。
方今之世,虽有司南翊此等雄主镇慑四海,然诸侯遗势犹存。东宫那位,观其气度才略,恐非能安坐龙椅、承继大统之辈。
与其将来噬脐莫及,使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重罹兵燹,不若早为之谋,择贤能者而奉之。
当是时,夜阑人静,风息月隐,星汉黯淡。他二人在军营旷僻处密议,衣袂为夜露所浸,竟也浑然不觉。孰料整个大乘王朝的国运,会因此彻底易辙。
两人谈到深宵,这才偷偷摸回各自营房就寝。
当天夜里,申连熠躺在硬板床上,却不像往回那般沾枕即睡,而是想着白日里见到的那两人。
他也算官家子弟,自然听说过端木兰泽的大名。
传说中,这位出身显贵的小世子,可比当今太子殿下更得圣宠。
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今日却嬉皮笑脸地要与他“交朋友”。不知道这是大少爷一时兴起,还是出自真心。
如此看来,这小世子,实在古怪得紧。
想到这里,他有些嘲弄地笑出声来。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自己孑然一身,又有什么好图谋的。
端木身边那唤作“阿竹”的少年,这人倒不同于世子往日那些跟班,反而看着像情谊深厚的朋友。
那人一身小兵装束,却自有种卓尔不群的气质。和端木的热络不同,对方看着有些冷淡,可奇怪的是,申连熠却偏偏生出想要亲近的念头。
他晚间打听过,端木自来到军营,便常常与殷家的殷眠齐厮混在一起,二人感情好得胜似亲兄弟。
殷眠齐的名头,申连熠也略有所闻,他知此人出身富贵,是洛都有名的浪荡公子。
如此看来,端木挑选朋友的眼光,的确不怎么样,也无怪乎他会突然对默默无闻的自己感兴趣。
只是不知,那“阿竹”是何身份。念头一转,他又觉荒诞:那个人,不是殷眠齐,又能是谁呢?
申连熠打小就觉得自己同其他人不一样,可“特殊”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直到懂事以后,才无意间晓得,自己极有可能,不是父母亲出。
都说当娘的最疼儿子,申连熠却觉得,自己这位娘亲,却待他既客气,又疏离。
倒是那个在他出生后才入赘申家的“爹”,尚还不时对他嘘寒问暖。
可申连熠不喜他过于怯懦隐忍的模样,不仅不领情,反而每每将气撒在他身上。
他是有过很多怨愤的。
掌势的娘亲不看重他,两个妹妹和府中奴仆虽不敢明着加以白眼,亦避之唯恐不及。
家里过得不顺,他安慰自己说,男儿志在四方,终有一日,他会亲手打拼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再也不受这个家所缚。
彼时,他犹不知,人生最大的关隘,乃是命数二字。
申连熠幼而颖悟,天资才具远胜同辈,授业夫子皆夸他文章锦绣,异日必成大器。
可十四岁那年初应科考,他却名落孙山。
明明试前与同科诸生论及诗书经义,皆公推他为翘楚。他那时少年心性,不免颇有得色。
及至场中,自谓应答如流,孰料榜上无名,遭到众人耻笑。
文既不成,那便走武道。
家中延请的武师,不过庸常之辈,他很快青出于蓝,却犹不满足,时常溜出家门,遍访江湖豪杰。
也是落榜那年,还真叫他撞着位高手。
他将师父藏在府里,至此勤修苦练,寒暑不辍。可一年过后,师父忽言要四方云游,只留下修习功法和音信相通的法子,便渺然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