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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光满室 窦建德处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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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建德处之泰然,应道:“三日已足够。”
高士达点头:“去吧。”
出了帐,齐三不禁抱怨道:“老窦,司兵那烂摊子狗都嫌。你倒好,也不让他多宽限些时日。”
窦建德脚步未停:“他给三日,是看我敢不敢接。倘若讨价还价,便不会留我。”
齐三挠了挠头:“行,那我呢?”
窦建德道:“你去算账。”
齐三苦笑:“老窦,你让我喝酒套话行,让我数那些破刀烂箭,也太无趣了。”
玉茹低着头,默默听着。司兵之事自有窦建德和齐三去理。如今她要做的,是丫鬟的份内之事。
窦建德被人带去看司兵那边的兵器库,齐三也跟着去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玉茹一眼:“玉茹姑娘,这里帐子七拐八绕的,可别走丢了。”
窦建德道:“先歇着。”
玉茹低头应了声。歇是不可能歇的,她已摸出些门道,只要自己愈勤快,体内真气便愈盛。
待她将窦建德住处打扫整理完,天色已经暗了。玉茹从帐子角落里拿了只陶罐,寻水去。
她在芦苇荡旁的河里接满了水,赶忙回去。周遭火堆遍地,帐影重重。不少人围着火喝酒吃肉,好不痛快。她环顾四周,一时竟分不清哪顶帐子是窦建德的。
玉茹心里一紧。不能耽搁太久。窦建德若回来,她这个丫鬟连水都没备好,像什么话?
她凭着记忆往前走,见一顶帐子外头挂着油灯,便以为是方才那顶。
玉茹抱着陶罐,低声道:“窦大哥,水来了。”
没人应。她以为窦建德练兵未归,干脆直接掀帘进去。
帐中黑漆漆的,急促的喘息声从床榻方向传来。
榻上纠缠着一男一女两道模糊的轮廓,衣衫半褪,满室春光乍现。
玉茹脑海嗡的一声,进错帐了。她连忙转身,就要退出去:“奴婢什么都没瞧见。”
话未说完,她脚下蓦地一沉。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缠住了她的脚踝。玉茹顿时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修士,没想到这小小高鸡泊中竟藏了修士。
床榻那头的女子咬着一口生硬的汉话:“既然来了,不妨多陪陪奴家。”
那女子慢条斯理地坐起身,衣料窸窣。一抬手,帐中油灯噗地亮了。
随着昏黄的灯烛逐渐铺开,玉茹终于看清了帐中人。
那男子约莫三十上下,胡子拉碴,脸上带着酒后的微醺。
真正惹眼的是那女子。她坐在那张毛毡上,乌发随意披在肩头,发辫里缀着几颗发光的银珠。眉骨略高,鼻梁挺拔,肤呈蜜色。
她看着玉茹,笑吟吟道:“你就是窦建德带来的那个丫鬟?”
玉茹低下头:“是,奴婢本想给窦大哥打点水去。”
女子从毡上站起来,拢了拢短袄,赤足走到玉茹面前:“窦大哥?”
“窦大哥让这么叫的。”
女子挑眉,仿佛觉得很有趣:“窦建德这人,脾性如何?”
玉茹尚未想好怎么答,榻边那男人先不乐意了:“秋裳,你这是何意?”
秋裳:“你就别管了。”
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方才还好好的,怎的拿一个小丫鬟做筏子?”
秋裳淡淡看向他:“方才你说,你消失的那几个月去了我老家,还学了几句我们那里的话。”
男人一顿:“是又如何?”
秋裳慢悠悠道:“你说了七个词。其中一个,叫‘阿兰托’。”
男人脸色变了,挤出一丝笑:“我不过随口学了几句,哪知道是什么意思?”
秋裳往前走了一步:“你不知道?那是女子对心上男子才会说的话。我们那里,男人从不会拿这个词说道,除非……”
男人嘴唇动了动:“秋裳,你听我解释......”
话音未落。秋裳抬手,并指一弹。
玉茹甚至没看清那道指风是如何出去的,只见那男人喉间骤然现出一个血洞。
他瞪大眼,双手捂住脖子,仿佛不敢相信。血从指缝里涌出,下一刻,重重倒在毛毡上。
玉茹眼神躲闪,陶罐险些脱手。方才还好端端的人,便这么死了。
秋裳看都没再看一眼,继续先前的话题:“窦建德这人,喜好如何?”
玉茹一怔,谨慎道:“奴婢才跟窦大哥不久,不敢妄言。”
“那便回去问他不喜什么。”秋裳一迭声道,“你若真是个称职丫鬟,这些本该晓得,不单单是为了我。”
接着抬手朝帐外一指:“出门往左,过三处火堆,才是窦建德的帐子。可别再走错了。”
玉茹应了声,如蒙大赦般退出去。夜风一吹,她方恍然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按秋裳说的方向往回走。帐外,窦建德正和齐三说着司兵那摊烂账。
齐三蹲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刀大多都钝了,箭倒有二十来支,能用的不到一半。”
窦建德道:“明日去寻些木工,铁匠来。”
玉茹抱着陶罐站在帐口,听了两句,低声道:“窦大哥,水来了。”
窦建德回头看她:“去了这么久?”
“奴婢走错了帐子。”
齐三抬头笑道:“我就说这里绕吧,上哪儿去了?”
“秋裳娘子的帐子。”
窦建德看向她:“她为难你了?”
玉茹摇头:“没有。”
窦建德道:“以后少接触,她风评很不好。”
玉茹低头:“奴婢记下了。”
她把陶罐放到一旁,想起秋裳的话,又迟疑了一瞬。
窦建德看她:“还有事?”
玉茹本不想替秋裳办事,不过又回想起临走前她的话,遂下定了决心:“奴婢斗胆问窦大哥几句话。”
齐三闻言,立即精神了:“哟,玉茹姑娘问话还这么郑重?”
窦建德道:“问吧。”
“窦大哥不喜什么?”
齐三笑道:“你不问喜欢什么,倒先问不喜什么?”
玉茹低着头:“喜欢的东西可以将就。不喜欢的东西,奴婢若不知道,容易犯错。”
齐三看热闹不嫌事大,替他抢答:“他不喜烈酒浓茶。吃饭倒是不挑,管饱就行。”
窦建德道:“齐三。”
齐三摆手:“我这是帮你的丫鬟伺候你。她问得对,丫鬟不知道主子忌讳,怎么当丫鬟?”
玉茹低声道:“奴婢记下了。”
她又看了一眼窦建德身上的衣裳。
他外袍上沾满了泥泞。明日他要去还要领兵,若穿着这一身出去,委实有些不像话。
玉茹抿了抿唇:“窦大哥。”
她原本想说,奴婢替你洗洗。
可“洗”字刚到舌尖,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他的靴子。
洗脚。这两个字没来由的从心底冒出来,惹得她耳根一热,随即立刻把这荒唐的念头给按下去。
不是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总之羞死人了。
玉茹硬着头皮把话补全:“奴婢替你洗……洗衣裳吧。”
窦建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袍:“我不讲究这些。”
齐三道:“老窦,你明日若穿得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也得犯嘀咕。”
帐中一时间静了片刻,窦建德终是抬手解了外袍。玉茹见状,赶忙背过身去。
窦建德把外袍递到她身后:“只是件外袍罢了。”他看穿了她的慌乱,倒也没有点破,只觉得这丫头比农村里那些个同龄姑娘们都要有趣。
玉茹更窘了,接过衣裳时指尖差点碰到他的手,立刻往回缩:“奴婢晓得。”
齐三忍不住咳了声,仿佛勉力把笑给憋了回去。
玉茹抱着外袍和陶罐出了帐。她在火堆旁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坪,将衣裳浸湿,认真搓洗上头的泥。正洗着,丹田处的暖意一如既往的流转开来。由于她不晓得调集内力的窍门,因此内力再深也暂时是使不出的。
待得她将衣裳拧干,搭在火边横木上。又把陶罐重新装好水,送回帐中。
齐三看了她一眼,啧啧称奇:“手脚挺快。”
玉茹道:“奴婢该做的。”
就在此时,窦建德从怀里取出块木牌递给她。
玉茹愣住:“这是?”
窦建德道:“女眷那边给你拨了顶帐子。拿着这木牌,免得旁人拦你。”
玉茹心下一动。她原以为自己会和女眷们挤在一处,没想到窦建德竟专门为她讨了间单独的帐子。
她接过木牌,硌在掌心里:“谢窦大哥。”
“去吧。”窦建德道,“夜里别乱走。”
玉茹应声退了出去。女眷那片帐子围着一处火堆,周遭要比营中其他地方安静些。几名女子坐在火边一面谝着,一面做着针线活。
玉茹刚走近,便有人抬头看她:“新来的?”说话的是个圆脸姑娘,穿着青布裙,眼睛很亮。
玉茹低头:“奴婢玉茹。”
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女子放下针线,朝她招手:“别站着了,过来坐。”
玉茹迟疑片刻,还是走过去。
圆脸姑娘道:“我叫春枝。她是小青,那边那个是岚儿。你以后住后头那顶小帐?”玉茹点头。
“高头领拨的?”
玉茹顿了顿:“窦大哥帮奴婢讨来的。”
春枝哦了声,与身旁的小青对视一眼。小青从旁边翻出一双布鞋,好似是新做的:“喏,先拿去穿吧。”
玉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不喜欠别人的。
小青不由分说将鞋塞到她手里:“拿着。”
玉茹低声道:“多谢小青姐姐。”
岚儿年纪最小,凑过来问:“你是从漳南来的?听说县衙拿了窦司兵一家,是真的吗?”
春枝拍了下她肩膀:“哪有上来就问这个的。”岚儿缩了缩脖子。
玉茹道:“奴婢只知,窦大哥那天差点就被抓住了。”
小青柔声道:“那你呢,你怎么跟着窦司兵来的?”
玉茹讲了个大概,无非是周捕头来拿人,正巧撞上逃命的窦建德。她自然不会说自己如何厚着脸皮求窦建德改契的。
即便如此,春枝几人听完,皆神色复杂。
岚儿紧咬着唇:“县尉府那种地方,真去了,怕是出不来了。”
小青叹了口气,恍然道:“怪不得你鞋都跑丢了只。”
她刚坐下,春枝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方才来的路上,可遇见秋裳了?”
玉茹顿了顿:“见过一面。”
火边几人的神色立时变了,岚儿小声道:“那你以后离她远些。”
春枝撇了撇嘴:“那女人没个正形,成日好吃懒做,专往男人帐里钻。”
小青皱眉:“她也不怕人说。”
岚儿:“怕什么?她脸皮厚得很。旁人当面说她不守妇道,还笑得出来。”
玉茹真想让她们别再说道了,这些人不知秋裳的底。
她想提醒,又不晓得如何说起。说秋裳会仙家术法?她们大抵会觉得她疯了。
正进退两难间,身后传来一道春风含笑的嗓音:“哎呀,奴家在诸位姐姐嘴里竟是如此不堪的人呢。”
火边几人不约而同的僵住,秋裳不知何时已来到她们身后。
她披着那件深红短袄,发辫上的银珠在火光映照下轻轻摇曳。脸上笑容可掬,仿佛方才听见的是什么有趣的调调。
春枝脸色变了变,硬道:“我们说错了?”
秋裳咯咯笑道:“没错,你们说你们的。”
话音刚落,她目光落到玉茹身上,走近两步:“你呢,你怎么看我?”
火堆噼啪作响,几道灼热的目光同时落到玉茹身上。
玉茹捏着那只布鞋,指腹微不可察的逐渐收紧。
她既不想得罪秋裳,又不想与女眷们离了心,半晌才道:“奴婢不敢妄议。”
“滑头。”秋裳说罢,俯下身,伸手挽住玉茹的手臂。
玉茹身子一僵。秋裳腕上的银环紧贴着她破洞的衣袖,触感冰凉。
“你不是有单独的帐子么?走,容奴家瞧瞧。”她自然得很,仿佛那帐子本就是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