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高鸡泊 窦建德驻足 ...
-
窦建德驻足。他回头时,玉茹正扶着墙喘气。左脚赤着踩在泥里,脚背被石子划出一道口子。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双眸死死盯着他。
窦建德皱眉:“你跟着做什么?”
玉茹弓着背,一时喘得接不上话。
窦建德道:“这儿不是你该走的路,回去。”
回去?
玉茹闻言,心里几乎笑出声。她将怀里的契纸拿出来,摊开:“窦大哥,这是我的身契。”
窦建德目光落在那几张契纸上,脸上阴晴不定:“拿这个做什么?”
玉茹攥紧了契纸,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你收我做个丫鬟吧。”她豁出去了。
窦建德愣住。齐三也怔怔看着那卖身契,嘴里纵有千万句调侃的话一时也堵住了。
窦建德道:“我不需要人伺候。”
玉茹摇头:“奴婢只求报恩。”这话真假参半。
她见窦建德眉头依旧蹙着,咬了咬唇,硬着头皮一迭声道:“奴婢在清音棚无亲无故的,如今又得罪了王县尉。窦大哥若有顾虑,便当奴婢自愿卖身吧。”
窦建德脸色一变:“胡说什么!”
玉茹也知这话难听,她将那张契纸往前一递:“奴婢会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也会伺候饭食。只求主子收下这张契。”
“主子”二字一出口,窦建德的脸色愈发难看:“我不是你主子。”
玉茹见状,眼底不禁泛出水来:“即是如此,奴婢便认了。”说罢,作势转身欲走。
齐三急声催道:“老窦,再不走真来不及了!”巷子深处隐约传来犬吠与脚步声。
窦建德看着她,粗声道:“我可以带你走,但我至多拿你当妹子看。”
妹子。玉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妹子能续命吗?能让那破系统认账吗?
她拼了命追上来,拉下脸说出那些羞死人的话,可不是来找个大哥认亲的。
玉茹急了,几乎脱口而出说她不做妹子。窦建德一怔。
玉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低下头,声音软下来:“奴婢没有嫌弃窦大哥的意思,只是实在不敢攀亲。”
窦建德道:“什么攀亲不攀亲的?都是苦命人。”
“正因都是苦命人,才更要有个说法。”
玉茹说着,几滴泪珠不由得扑簌簌的往下落:“奴婢一介女子无名无分跟着,外人会怎么看,怎么想?倒不妨说是你身边的丫鬟,落得个清白。”她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急得不行。
齐三在一旁小声道:“老窦,这姑娘都把身契追着塞你手里了,你再不收,她怕是也没地方去了。”窦建德横了他一眼,后者立即住嘴。
玉茹抓住这一空当:“请主子收契。”
窦建德沉默良久,伸手接过了那张契。
玉茹从油纸包里取出朱盒。周捕头原本带着它去县尉府过契,如今倒是正好。
她打开朱盒,指尖轻轻按了下,随即将指印按在契纸背面:“玉茹自愿转归窦建德名下,为丫鬟。生死去留,皆凭主子处置。”
窦建德脸色骤然沉下去:“你......”
“请主子按印。”玉茹怕他反悔似的赶忙打断,将契纸递到他面前。
窦建德看着她,像是被她逼到了墙角。他沉着脸,把拇指按进朱盒,又重重按在契纸背面。
那一枚指印落下时,玉茹如释重负。一股温热的暖意自丹田处生出来。
成了。
玉茹勉力压住唇角:“奴婢谢过主......”
话音未落,瞥见窦建德面色阴沉,忙乖乖改了口:“奴婢谢窦大哥。”
窦建德叹了口气:“鞋呢?”
玉茹闻言,低下头。对呀,鞋去哪儿了?她方才追得太急,竟完全没觉察到这点。
齐三忍不住道:“老窦,这姑娘真是不要命啊。”
窦建德懒得理他,目光落在玉茹光着的脚背上,眉头微蹙。随即扯下自己衣摆一角,俯下身子,将那道伤口简单缠上两圈。
玉茹顿时愣在原地。主子给丫鬟处理伤口,这叫什么事。
她心里有些发慌,忙道:“奴婢自己来便是。”
窦建德迅速缠好那块布,抬头看向齐三:“给她一只鞋。”
齐三脸色一僵:“啊?”他看了眼窦建德的表情,龇牙咧嘴道:“行行行,给,给还不成吗?”
他弯腰脱下一只草鞋,随手拍了拍上头的泥,递给玉茹:“姑娘,逃命呢,讲究不了。”
玉茹接过那只草鞋。草鞋比她的脚大许多,套上去时磨得脚背生疼。她一只脚穿着绣鞋,另一只脚踩着草鞋,怎么看都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齐三噗嗤笑道:“这搭配,倒也新鲜。”
窦建德道:“往清河界去。”
齐三认真道:“投高士达?”
“漳南已无我容身之所。”
齐三沉默片刻:“你村里那些弟兄们呢?”
窦建德脚步未停:“他们若是有心,自会来寻。”
他们沿着小路疾走。到了一处河边,停下休整。
玉茹自感有些不妙。方才窦建德认她做丫鬟时,丹田处暖意分明。可这一路跑下来,那暖意竟在逐渐减弱。
玉茹慌了。
朱印按了,窦建德也认了。怎会如此?
她抬眼看向窦建德。他正蹲在河边,清洗手上的血渍。
玉茹盯着看了会儿,突然伸手,从齐三腰间扯下那只水囊来。
齐三一愣:“哎,你拿我水囊做什么?”
玉茹快步走到河边,蹲下身,将水囊按进去。待得水囊被灌满,她站起身,快步走到窦建德身边,递过去:“窦大哥,喝水。”
窦建德看了她一眼,接过水囊。待他咕咚咕咚灌上几口,玉茹明显发觉体内丹田处那道真气缓缓升上来,贯通流经于体内大小周天。
果然。要涨内力,还得做些份内之事。
齐三在一旁看得直瞪眼:“啧,刚过契就知道偏心主子了。”
窦建德喝了口水,把水囊递回去:“给齐三。”玉茹接过水囊,转身递给齐三。
齐三挑眉:“这回想起我了?”
玉茹道:“窦大哥让给你的。”
犬吠声由远及近,窦建德看向河对岸:“过河。”
齐三脸色一变:“她这脚......”
“过了河再说。”窦建德没有半分迟疑,径直下了水。齐三骂了句,回头看了玉茹一眼,也跟着下去,
玉茹站在岸边,看着两人轻快的步伐。一咬牙,提起裙摆,下了河。河水漫过脚面,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窦建德似是有所觉察,脚步刻意放缓了些。
待得他们三人渡过河,径直朝清河界的方向走去。
他们不走官道,一路绕过田埂,穿梭于荒坡之间。齐三是个好向导,知道哪些小道能绕过设有县衙眼线的庄子。
临近傍晚时,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片芦苇地。
齐三道:“高鸡泊快到了。”
玉茹不晓得高鸡泊是什么地方,只觉得前方芦苇长势高得很,若是有人置身于此,大抵是极难分辨的。
窦建德在芦苇地旁驻足,凝视远处。夕阳洒在他肩上,将那身布衣染成暗红。
齐三低声道:“老窦,真进了这片地界,便没回头路了。”
窦建德沉默片刻,道:“走吧。”
玉茹默默跟上去。
她已经知道该如何涨内力了。而今她只需做个足够勤快,称职的丫鬟。
等她强到有朝一日不必再靠任何人的气运,她自然会亲手把这张契撕了。
他们进高鸡泊时,天色已经暗了。
前头芦苇一动,几个人持着刀,从中钻出来:“什么人?”
窦建德拱手道:“漳南窦建德,来投高头领。”
那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为首那人见他答得干脆,便没再刁难:“等着,我去通报。”
不多时,三人便被请了进去。玉茹跟在后头,隐约看见水泊深处有不少火堆与帐子。
待得三人被领进其中一间,坐在最里头那人身披一袭大氅,缓缓道:“你就是窦建德?”
窦建德道:“是。”
“听说县里正在拿你。”
窦建德毫不避讳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是。”
高士达往后一靠:“理由。”
玉茹站在窦建德身后,低头瞥了眼。她只知窦建德逃得仓促。这窦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委实有些好奇。
窦建德沉默了一息,认真道:“县里疑我与盗贼往来,趁我不在,拿了我家中老小。”帐中立时有人骂了声。
“所以你反了?”
窦建德道:“不错。”
高士达凝视着窦建德,仿佛是在重新估量这个人:“除了县衙里的差役,有没有牵涉到其他门派?”
窦建德道:“王县尉身边有个灰衣方士,也在。”
高士达眼神微变:“漳水观的人?”
“被我杀了。”窦建德稀松平常地说道。
话音刚落,帐里不少人倒吸了口气。玉茹见了,暗自思忖这灰衣方士背后势力不简单。
高士达靠在椅上,盯着窦建德看了半晌,蓦地笑道:“窦建德,你是觉得我高鸡泊不够热闹?”
窦建德认真道:“我在漳南带过二百人。如今狗官无端灭我满门,漳南那些人心里会怎么想,高头领比我清楚。”高士达闻言,若有所思。
齐三在一旁忍不住插话:“高头领,我这人嘴碎,说句实话。老窦在漳南说句话,比县衙那帮狗东西的告示还管用。你要是收了他,等于变相收编起了一支队伍来。”
高士达看向齐三:“你又是谁?”
齐三一拱手,笑嘻嘻道:“借这妹子草鞋之人。”帐中之人立时看向玉茹脚上的草鞋,皆相视而笑。
高士达目光移到玉茹身上:“这个丫鬟,也是你从漳南带出来的?”
玉茹忙从怀里取出那几张契纸,双手奉上:“奴婢玉茹,窦大哥是签了契的。”
高士达见了,转头看向窦建德,拍了拍桌案:“我给你三日,暂管司兵之事。三日后,若有成效,尔等皆可留下。否则,带上你的丫鬟,自己滚出高鸡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