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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名事务所   我踏进 ...

  •   我踏进事务所的时候,王胖子正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捏着一张支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同时扇了耳光又塞了颗糖。
      “小江!”他看见我,嗓门拔高了八度,手里的支票抖得哗哗响,“李总刚派人送来的!追加预算,点名要你主设!他说你那个……什么过渡龛,让他太太昨晚睡了个整觉!”
      我愣了一下。李总的别墅改造,陈墨不是说已经发了他的保守方案过去吗?
      “李总没看陈墨哥的方案?”我问。
      王胖子的表情僵了半秒,随即压低声音:“看了。李太太说,陈墨的方案就是把家具挪了挪,换了几盏灯,跟她之前找的三流设计师没区别。她要看你画的那版,说那个……有安全感。”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有点心虚,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接过支票看了一眼,数字后面的零比我过去三个月的工资还多。但我没数,只是折起来塞进口袋:“好,我今天出深化图。”
      “不用出。”王胖子摆摆手,脸上的油光因为兴奋而泛得更亮,“李总说了,项目扩大,不止别墅,他手里那个半山康养社区,三栋楼,全交给你做建筑心理评估。这是大单子,小江,你……”
      他话没说完,陈墨从他身后的走廊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金丝眼镜擦得锃亮。
      “王总,”他打断王胖子,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李总的康养社区,我上周已经出过一版概念方案了,客户当时没表态。现在既然要深化,我这边可以直接接,不用麻烦实习生从头画。”
      王胖子搓了搓手,看看陈墨,又看看我,脸上的油光开始往下淌汗:“这个……李总点名要小江……”
      “点名?”陈墨推了推眼镜,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客户懂什么建筑心理学?他们只知道谁说话好听。江照晚,”他转向我,咖啡杯沿上的热气遮住了他的眼睛,“你那个方案,概念不错,但深化起来问题很多。比如那个中庭,消防怎么过?那个镜墙,成本谁担?客户现在头脑发热,等看到报价单,还是会回来找我们改保守方案。”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咖啡:“这样吧,你继续画你的,我帮你把把关。毕竟,我是主设,你是协助。”
      协助。又是这个词。
      我看着他,没说话。右手腕的疤痕在袖口底下突突地跳。三年前,也有人这样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你那个方案太激进,我帮你把关。”然后方案署名变成了他的,我变成了“协助”,最后我变成了“坠海身亡”。
      “好。”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还平,“那麻烦陈墨哥了。”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皮鞋声咔咔咔,像钉子敲进木板里。
      上午的时间过得像被胶水粘住。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画深化图。陈墨的工位在我斜后方,中间隔着两排隔断,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两根针,时不时扎在我后背上。
      十一点,我去茶水间接水。回来时发现屏幕上的图纸被人动过——鼠标位置变了,图层顺序也变了。我皱了皱眉,没出声,只是默默把图层调回去。
      中午,林小满端着两份外卖凑过来,一份放在我桌上,一份抱在她自己怀里。是黄焖鸡米饭,油有点大。
      “江姐,”她蹲下来,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我刚才……看见陈墨哥从你工位那边走开了。你不在的时候。”
      我筷子停在半空:“他动我电脑了?”
      “我不确定……”她咬着嘴唇,“但我看见他站在你椅子旁边,手里好像拿着个U盘。”
      我放下筷子,走到工位前,打开图纸历史记录。没有外接设备插入的痕迹,但有一个本地备份文件,创建时间是十二分钟前——正好是我去茶水间的那五分钟。
      我点开那个备份,瞳孔缩了一下。
      图纸被改了。
      过渡龛被改成了储物间,标注是“杂物收纳,实用主义”。中庭被取消,变成了普通的天花板吊顶。楼梯中间的镜墙被改成了一幅装饰画,标注是“艺术点缀,成本可控”。最狠的是主卧的采光角度,被微调了十五度——正好是那个能让“频闪阴影”重新出现的角度。
      我盯着屏幕,手指攥紧鼠标,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江姐……”林小满站在我身后,声音发抖,“这……这是陈墨哥改的?”
      我没回答。我只是把原版图纸从隐藏文件夹里调出来,和这份被篡改的对比截图,发到了自己的加密邮箱。然后我把那份篡改过的图纸,原封不动地留在桌面上。
      下午两点,李总带着他太太来了。李太太今天气色好了很多,眼眶不发青了,甚至涂了一点口红。她看见我,眼睛一亮:“江设计师!我昨晚在那个过渡龛里坐了十分钟,心跳真的慢下来了!太神奇了!”
      “李太太满意就好。”我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推了推。
      王胖子从里间迎出来,搓着手:“李总,李太太,快请进会议室。小江,陈墨,你们都来,给客户汇报深化方案。”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后颈发凉。李总坐在主位,李太太挨着他,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陈墨坐在投影仪旁边,电脑已经连好了,屏幕上是他那份“保守方案”的PPT。
      “李总,”陈墨站起来,金丝眼镜反着光,“关于康养社区的三栋楼,我们在江设计师初步概念的基础上,做了大量优化。毕竟,概念是概念,落地是落地。比如那个中庭,消防规范上过不了,我们取消了,改为标准层高……”
      他点击遥控器,屏幕上的效果图一帧一帧过。李总皱着眉,李太太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
      “那个……小江说的镜墙呢?”李太太打断他,“我特别喜欢那个,上楼的时候能看见自己背后,特别……特别有安全感。”
      “那个啊,”陈墨笑了笑,那笑容像贴在脸上的纸,“成本太高了,一面斜向镜墙,加上钢结构加固,单户要增加三万多预算。而且后期维护麻烦,我们改为了装饰画,同样能起到视觉延伸的效果……”
      “不一样。”李太太摇头,眉头拧成一个结,“完全不一样。我要的不是视觉延伸,是……是那种……”
      她说不上来,求助地看向我。
      陈墨也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警告,像在说:别说话。
      我站了起来。
      “李总,李太太,”我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卷起来的A2图纸,展开,用磁铁压在会议桌中央,“这是原版深化方案。陈墨哥刚才展示的,是另一版‘优化’方案,不是我做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陈墨的脸色变了,像被人当众撕了一层皮。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沉下去:“江照晚,你什么意思?我那是帮你优化……”
      “优化?”我指着图纸上被改掉的过渡龛,“这里,从两平米的微弧形缓冲空间,改成了九十度直角的储物间。人在里面转身,肩膀会撞到锐角,触发的是‘被困’本能,不是‘安抚’。”
      我又指向中庭位置:“这里,从垂直天井改成了吊顶。三层楼的住户,上下之间没有任何视觉透气口,走廊变成封闭的管道,住进去三个月,老年业主的焦虑指数会上升百分之四十。”
      最后指向楼梯:“这里,从斜向镜墙改成了装饰画。老人上楼时看不见背后,每一步都在对抗‘背后有人’的原始恐惧。这不是成本问题,这是安全问题。”
      李总的脸色越来越严肃。李太太则凑近图纸,手指抚过那些线条,眼睛发亮:“对!就是这个!我要的就是这个!”
      “李总,”陈墨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她这是危言耸听!什么焦虑指数,什么原始恐惧,有数据支撑吗?有临床报告吗?建筑规范里根本没有这些条款!”
      “有。”我说,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份PDF,“这是盛京大学建筑系周教授团队去年发表的论文,《居住空间频闪阴影与老年居民心理健康相关性研究》。样本量三千户,结论是:消除频闪阴影和封闭走廊恐惧,能降低老年抑郁发病率百分之二十七。”
      我把手机推到李总面前。他低头看,眉头渐渐舒展。
      “另外,”我补充,“中庭的消防问题,我已经和消防顾问沟通过了。用开启式百叶天窗,配合烟雾感应联动,完全符合《高层民用建筑防火规范》第5.1.8条。成本增加的部分,可以用减少吊顶装饰来平衡,总体预算不会超。”
      李总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陈墨。他的眼神从犹豫变成决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就按小江的方案做。陈设计师,你那个保守方案,留着给其他项目吧。”
      陈墨站在投影仪旁边,屏幕上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在笑,一半在抽搐。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他的眼睛:“……好。江照晚,恭喜。”
      那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太太拉着我的手,连声道谢。李总把支票拍在桌上,说追加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王胖子笑得满脸油光,连说“应该的应该的”。
      但我没笑。我看着陈墨收拾电脑的动作,他拔U盘时手指在抖,插了两次才插进接口。三年前,我也见过这样的手指,在一份被篡改的图纸上,在一张把我推下海的脸上。
      右手腕的疤痕在发烫。我下意识用左手按住它,指甲陷进那道月牙形的凸起里,疼得我清醒过来。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我收拾图纸,林小满站在会议室门口,欲言又止。
      “江姐……”她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
      “怎么了?”我把图纸卷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走廊里还没走远的陈墨听见:
      “我看见了。”
      我手指一僵。
      “我看见陈墨哥昨晚十一点,用U盘拷了你的图纸,然后在会议室的电脑上改了整整一个小时。”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本来想告诉你,但我怕……怕他不让我转正。可是今天,他当着客户的面说是他优化的……我不能再装没看见了。”
      走廊里,陈墨的背影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肩膀绷成了一条直线,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过了三秒,他继续往前走,皮鞋声咔咔咔,比刚才重了一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后脑勺上。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右手腕的疤痕突突地跳,像某种警报器在尖叫。
      林小满还站在原地,脸色发白,手指还在绞着衣角。她刚才那句话,把自己也卷进来了。
      “你不该说的。”我说。
      “可我看见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的亮,“江姐,三年前……我也见过这种事。我大学导师剽窃了我的设计,我跟所有人说他才是小偷,结果没人信我,我被退学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看见你的时候,就像看见三年前的我自己。我不想……再装没看见了。”
      我攥紧手里的图纸,纸边勒进掌心。
      走廊尽头,陈墨的办公室门“砰”地关上,震得墙上的消防栓玻璃嗡嗡响。
      我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林小满不再只是一个前台。她成了我的软肋,也成了我的证人。
      而陈墨,他不会放过我们两个。
      我回到工位,把图纸锁进抽屉。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斑。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离开。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我下意识抬头看向街角——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但这一次,它旁边多了一辆银色商务车。车窗紧闭,但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喷着白雾。
      两辆车。不是一辆。
      我攥紧帆布包带子,右手腕的疤痕突突地跳。纪寒声的人?还是谢凛的人?或者……他们都在?
      我没有往那边走。我转身钻进旁边的小巷,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轻响,然后是第二声。
      有人在追我。两拨人。
      我跑进地铁口,消失在晚高峰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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