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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早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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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我的孩子——在这动荡的世间,你可曾找到信仰的锚点?你是否相信上帝,信他的仁慈与救赎?”
在旁边听到这段话的亚瑟连忙把眼睛闭起,以免不小心真的把白眼翻出来,然后被正在说话的斯旺森牧师看见——虽然他真心觉得这醉鬼能看见就怪了。
对于奥维尔·斯旺森,亚瑟的观感一直比较复杂,而今跨越两世,那只能说是更复杂了:
在范德林德帮一度辉煌壮大时期,以及最后一年的头几个月尚未显露颓势、看似还能勉强维持“一个团结的家族”的表象时,这家伙仗着对达奇有过救命之恩,在帮派里游手好闲混吃等死,黄赌毒那是没一样落下,典型今朝有酒今朝醉,爽了今天不管明天死活。
在那个时期,亚瑟看见斯旺森很难不闹心,因为他的堕落放纵,也因为他到处丢烂摊子等人擦屁股,亚瑟基本就只能把斯旺森当成一个需要额外操心的累赘,或者一个经达奇允许养在帮派里的寄生虫。
可偏偏在后期,就在范德林德帮这艘破船行将倾覆眼看完蛋,除了迈卡这个狗杂种蹦得越来越欢,其他理智尚存的人们都是一个比一个眼神暗淡深知前路无望,仿佛河狸岩洞营地空气中都弥漫着绝望与疯狂的那段灰暗日子里——唯有斯旺森,他居然在这种时候突然醒悟了。
可能是被一场接一场的灾难和打击刺激所致,也可能是终于在无尽的沉沦中碰到某种不可言说的底线,突然来了个触底反弹,总之这个曾经的瘾君子、醉鬼、赌徒,竟然奇迹般开始洗心革面,把不良嗜好一口气戒了个干净,在他亚瑟·摩根被病痛折磨一天天憔悴虚弱下去的同时,斯旺森则一天天肉眼可见朝气蓬勃了起来。
再之后,斯旺森就离开了分崩离析的帮派,至于后续此人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亚瑟自己这个早死的亡魂就不知道了,但想来,没准儿……没准这个在最糟糕时刻反而找回自我的醉鬼牧师,真的成功挣脱了过去的泥沼,从此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开始了他的新人生?
如果真是那样,倒也算是件好事,他真心希望如此。
亚瑟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也幸好斯旺森从一开始也不是在跟他说话——而他口中的“孩子”,正是坐在桌旁吃早饭的薇拉:
“唔唔……早安,斯旺森牧师。”
薇拉飞快咀嚼一口夹着腌肉的硬面包,努力吞咽的时候忍不住带上痛苦面具——真的太噎了,然后拍了拍胸口,才声音含糊回话:“至于信仰和救赎什么的……应该算有吧,实不相瞒,我信仰飞天意面教和地球猫猫教。”
“……”
斯旺森眨了眨眼,好像酒都醒了点,眼神都变清澈了:“啊?”
“噢,飞天意面教就是……”薇拉一脸坦然侃侃而谈,语气庄严得像在诵读《创世纪》:
“我教教义认为,宇宙是由一个会飞的意大利面条怪物在一次严重的酗酒后呕吐所创造的,这位神圣的存在通常被描绘成一团由面条构成有着两颗肉丸眼睛的形象,另外我教已在遥远的东方国家衍生出兰州拉面宗、河南烩面宗、北京炸酱面宗、山西刀削面宗、四川担担面宗等十多个宗派,各宗在酱料配方、面条粗细和咀嚼哲学上略有分歧,但核心信仰一致——噢,顺便一说,本人从属东北烤冷面宗,我宗的特色是相信冷面在炙烤后升华出的焦香,此物最能接近面条神‘混沌初开’时的原始气息。”
她双手虚合,闭眼祷告:“而我们的祷词通常是这样——哦,伟大的飞天意面之神啊,愿你的酱料降临,愿你的面条永远有弹性,请引导我们远离不好吃的面条,避免我们遇到没有酱料的试炼,阿门!”
“至于地球猫猫教。”
薇拉清了清嗓子,再度开口,表情甚至更加虔诚了几分:
“本教认为:我们人类并非生活在一颗冰冷的物质星球上,而是栖息于一尊巨大、仁慈、且大部分时间在沉睡的猫形神祇的身躯之上,我们所经历的地震海啸火山喷发,都是因为这只宏伟的世界之猫偶尔在打喷嚏、动耳朵,或用后脚在瘙痒;而当猫神沉睡时,这个世界则风调雨顺、安稳宁静;我们的入教宣言是——我自愿成为地球猫猫教的一员,坚信地球的陆地是一只猫,而这也说明了人类探索完陆地将要探索海洋和天空,就像鱼类是猫的食物,登高是猫的天性。”
斯旺森牧师:“……………………”
他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般彻底僵直,过了好半天才勉强发出声音:
“噢……这真是……非常……有创意,我的孩子……非常的……新奇……令人……印象深刻………”
他费了半天劲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似乎作为职业(?)牧师最后的本能让他试图完成一次祝福,但词汇库早跟着彻底舒展开来的大脑皮层被一起清空,最终只能抽搐着脸上的肌肉,冒出几个干瘪苍白的词汇:“那……就……愿上帝……保佑你,孩子?”
“也愿面条酱料与猫神胡须保佑您,牧师。”
薇拉一本正经说道。
斯旺森:“………谢、谢谢?”
再然后他就带着一脸仿佛整个人都升华了的表情跌跌撞撞走掉了,同时不远处,一直背对着他们假装认真刷马的亚瑟·摩根整个人忽然产生了剧烈且持久的抖动,脸几乎埋进马鞍里,笑得人都要裂开了。
——什么鬼东西和什么鬼东西啊!
飞行面条怪呕吐出宇宙?!
世界是只打喷嚏挠痒痒的猫?!
还有他妈那么多面条宗派和什么“猫探索天性”?!
操!简直是疯……噢,不,天才!她是天才吧!
他真是佩服死她了,也快要笑断气了。
亚瑟把鬃毛刷顺手塞回马鞍袋,然后迈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的凳子上,接着故意清了清嗓子。
薇拉侧头看了他一眼,又咬了很小的一口面包——真的不想再被噎到,因此嚼着也不怎么耽误说话,顺带打了个招呼:“早啊,摩爷。”
“咳、咳!”
亚瑟没应声,只是又用力也更刻意地再次清了清嗓子,这次声音更响,还带点催促的意味,仿佛在提醒:“哈喽,看这边,真的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然而薇拉却皱起了眉,随即面露大事不妙的惊恐瞪大双眼,嗓子都破音了:“卧槽——!你该不会——该不会是后来不天天提醒你,你就没再坚持吃那两样药了吧?!”
别他妈咳嗽啊!亚瑟·摩根的咳嗽声——她这个前玩家听了会应激发作的!
以及哥们儿你不是二周目吗?!不能真那么蠢擅自断药了吧?!
亚瑟:“……”
“废话,当然吃着呢,我又不是想找死。”
他无语翻了个白眼,接着顿了顿,又有点期待什么似的悄悄睨她一眼,最后终于憋不住了把脸直接转向她,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恼火较真:
“嘿——所以你为什么不向我传教,我比那个醉鬼牧师到底差在哪里?”
薇拉:“……不行。”
她目光茫然停顿两秒,随即叹口气,露出了一种心力交瘁又疲惫空洞的表情:“一天最多一次……今天己经燃尽了,而且要是间隔太短,我又不小心两次编的细节哪里不一样的话……那不露馅了吗,所以退朝,明日再议。”
亚瑟:“。”
他嘴巴微张错愕地瞪着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接着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混合着被敷衍的不爽涌上心头。
……不是?
怎么跟那个醉鬼就能侃侃而谈,又是飞天意面又是地球猫猫,细节充实、祷词完整、宗派分明,甚至除去整体完全扯淡这件事,冷不丁乍一听从逻辑上竟然还真一时找不到太大漏洞——结果等轮到他了,就燃尽了、明日再议?
凭什么,为什么不给他也整一个,细节不一样又怎么了,他完全可以当没听出啊,还这么痛快就承认是瞎编的?一点神秘感都不留!真没劲!
他抱着胳膊挂着一脸“小屁孩真不上道”“跟你没话讲”的郁闷表情不吭声了,薇拉则跟没事儿人似的继续啃她的面包,清晨的马掌望台渐渐活络起来许多人走来走去,有的整理铺位有的刷牙洗漱,隐约有段不知道谁吹口哨的轻快渐渐小调飘来。
表面一副“老子懒得理你”实则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过旁边小鬼的亚瑟忽然发现她身子一僵,接着“噌”一下循着口哨声传来的方向扭过头去,同时伸来一只手有点急切拽拽他的衣袖:
“亚瑟,那首歌是……?”
亚瑟也跟着侧耳听了听,带着乡野气息的旋律简单轻快又熟悉,是营地乃至整片西部酒馆里都常有人哼唱的调子,随口答道:“好像是叫什么苏珊娜……怎么,你喜欢?”
后半句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脱口而出,随之他自己都想嘲讽自己是不是贱——人家跟你爱答不理,你倒是有问必答,还上赶着刨根问底啊亚瑟·摩根?你说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薇拉仍然呆呆望着口哨小曲飘过来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思绪仿佛被那段旋律带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接着嘴唇微动,忽然用亚瑟一个音节也听不懂的陌生语言,喃喃了一句什么:
“……(中文)芝士奶盖四季春。”
接着她转回来,神态既像怀念又像惆怅,想起什么美好回忆似的也哼唱起来,调子正是刚才那首《oh susanna》,只是歌词完全不一样:“I love you you love me,MiXue icecream and tea~”
亚瑟:“……?”
他的表情瞬间从赌气换成错愕:——这次又是什么怪东西啊?!
等等,icecream这个词倒有点印象,似乎是在哪听说过,可能是酒馆里某个从东部过来穿着西装的家伙,和同伴吹嘘着满嘴讲什么新潮玩意儿……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某种奢侈的城里人甜点,只有在繁华发达的地方才可能弄到。
所以……她喜欢那个?
他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发散:像瓦伦丁这种穷乡僻壤的畜牧小镇肯定没有,草莓镇估计也悬,但要是以后……比如等到他们去了圣丹尼斯,那种地方总该能有卖的吧?到时候……
……
……
亚瑟·摩根,你他妈简直就是个贱皮子,纯的。
不过是听见两句怪歌,这就开始盘算——等以后去了大城市想办法给她弄那个听上去就贵得要死的什么“icecream”了?!
甚至都不是她明确表示想要,就因为你在这乱七八糟瞎猜,想着“她可能喜欢”?
……
……所以,到底他为什么这么恼火啊。
是因为害怕重蹈覆辙吗?上一次这么惦记一个人,是玛丽——然后他得到了什么,一场漫长无望的遗憾和隐痛,和一颗被现实和阶级、以及他自己早就洗不干净的过去给共同碾碎的心。
是因为痛恨自己的没出息吗?像从前对达奇那样,满足对方的期待,执行对方的命令,实现对方的梦想……把这些当作他生来全部的意义,将自己的一切——力量、忠诚、鲜血、乃至思考的能力都虔诚献出去,等待着那个人露出一个赞许的眼神,一个欣慰的笑容。
结果呢?
在被利用被抛弃的体无完肤之后,以为重活一次的他带着这些血淋淋的记忆,至少这次能学会保护自己,能收起那套可悲的奉献本能,至少先为自己和值得的人打算。
可现在呢?你他妈又开始了是吧?
哪怕对象变了,模式却该死的熟悉,他是对痛苦上瘾吗,还是从骨子里就刻着“不被人主宰着支配着就活不下去”的诅咒?像个离不开主人的蠢狗,换了个项圈和投食者就马上重新燃起“太好了有人需要我了”的希望,又凑上去摇尾巴了?
这不是犯贱是什么?!
他气得简直恨不得给自己脑袋来一枪。
“……亚瑟?”
可能是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太吓人了,从胳膊上传来被轻轻戳了一下的触感唤醒了亚瑟,然后他僵硬着低头,对上一双涣散但清澈的棕色眼睛。
不像是玛丽望着他时,虽然眼里蕴着做不得假的真实爱意,却总是显得为难又悲哀,透出进退两难的犹豫与踌躇;
也不像是达奇看着他那样,看似热情洋溢满是期待,而现在他知道了,实际底下全是想着怎么把他敲骨吸髓的深沉算计;
而是……
……
这就是让他最心神动摇的地方,截至目前为止,所有迹象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他几乎不敢奢望的方向:她是真的在对他好,且无所求。
不是玛丽那样带着痛苦拉扯的爱情,也不是达奇那种充满利益捆绑的器重,薇拉不向他讨要什么,也不要求他改变,更很少对他提出具体的请求——除了那次关于“补枪获取能量”的性命攸关,他都完全想不出她还向他求过第二件事。
相反,她总是在给他东西:金条、自制的伤药、耐放的干粮、捡来的蛇油……还有些别的乱七八糟的,反正都是她通过在帮派证明自己的“有用”之后,别人因为有所求拿来贿赂她的,然后反手都被她送给自己,听到他说“东西收下了,找我做什么事”时还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她真的只是想送给他,没别的原因。
甚至……她只是“听到他肺部有杂音”,就给了他来历不明但看样子就很珍贵的药,要知道上辈子他在营地一宿一宿咳得撕心裂肺无法入睡、痰里带血浑身发冷、动不动发起低烧力气一点点被抽干时,也根本没人为他做过什么……
或者说,那时还可能试图帮助他的人早都死绝了,再剩下的人最多对他抱以同情的目光,最终唯一给过他缓解药物的,是那位后来才结识的、同样被白人世界逼到绝境的印第安酋长落雨。
………
……要再赌一下吗?
赌“这次可能不一样”的概率。
他……
真的,想要,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