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候诊室 候诊室里有 ...
-
第三次咨询前,李则到得早了十五分钟。
候诊室今天坐了三个人。一个是她见过几次的老先生,每次都拿着同一本书,从没见他翻过。一个是今天新来的,四十出头的女人,职业装,头发挽起来,坐在靠里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攥着张纸巾,眼睛是红的。
还有一个,是白稹,他正在跟前台工作人员低声说什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李则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那个女人在哭,不是大哭,是那种安静的、已经哭了很久之后的状态,泪水不多,只有眼眶发红,每隔一会儿用纸巾按一下眼角,没有声音。
候诊室里的其他人,老先生在翻书,前台工作人员在低头看屏幕,白稹把文件夹放下,侧过身扫了一眼,没有动。
李则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别处。
没有人走过去。
她也没有走过去。她知道心理机构有边界规范,知道主动介入可能是打扰——这些都是对的,在道理上都站得住。但她坐在那里,就是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胸腔里有一块什么轻轻压着。
她把这个感知记了一下:有情绪,来得比平时快,原因可辨认。
白稹这时候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声音很低,说:"在等钱医生?"
"嗯,还有十二分钟,"她说,"你呢。"
"等我同事,顺带交本周的案例记录,"他把文件夹放到腿上,"你今天带备忘录了吗。"
"带了,"她把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你怎么知道她会让我带。"
"她对第二、第三次咨询的来访者通常会这么说,是她的习惯,"他说,"上次你在咖啡厅,你的备忘录里写了什么。"
"你凭什么问这个,"她说,"这是我和我的咨询师之间的事。"
白稹没有争辩,说:"你说得对,我不该问,"停了一下,"你刚才一直在看那边。"
候诊室里的那个女人又用纸巾按了一下眼角,那张纸巾已经湿透了,她慢慢把它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
"我在观察,"李则说,"我在等自己有什么感受。"
"有吗。"
"有一点愤怒,不是对她,是对这个状况——所有人坐在这里假装没看见。但愤怒来得很淡,而且我知道规范是对的,所以很快就被我压下去了。"
这时候,前台的工作人员站起来了,走到那个女人旁边,蹲下来说了什么,把纸巾盒推过去,然后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的小桌上。
那个女人低声说了谢谢。
前台回去了。
李则看着这个过程,感到那块轻轻压着的东西稍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是松了还是更紧了。
"你描述自己情绪的方式,"白稹说,"和你描述实验现象是一样的:有来源,有强度,有衰减曲线。"
"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他说,"只是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较奇怪——你对自己的情绪了解得非常清楚,知道它在哪里,知道它为什么来,知道它的逻辑,但你感受不到它。这不像是感知系统受损,更像是一种很长时间里习得的、和自己情绪保持距离的方式。"
"长期习得的,"李则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你是说这是我自己学会的。"
"你自己不知道吗。"
她想了一下,说:"知道。我初中开始用的,我叫它冷凝态。"
"所以你知道,"他说,"只是有些东西,你还不知道,或者你知道但还没准备好说。"
走廊里有脚步声,钱医生走出来,看到白稹,招了招手,两个人说了几句,然后钱医生看向候诊室:
"李则吗,进来吧。"
李则站起来,背上包。走了两步,她停下来,转过身:
"你刚才说我还有些东西不知道,或者还没准备好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白稹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两秒,说:
"你把自己研究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观察,记录,分类,归因。但你还是感受不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有给答案。
钱医生在等她,她只好转过身,走进了那扇磨砂玻璃的门,把这个问题带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