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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乌合之众 她想不起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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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这个问题在当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她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诊所预约系统有来访者名单,他作为兼职咨询师也许因为某种工作原因接触到了。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但暂时先按这个算。
她后来问过钱医生:那个走廊里的咨询师叫什么。
钱医生说,白稹,做成人焦虑和解离方向,在我们这里兼职,平时在另一家机构。
白稹,白色的稹,禾苗聚在一起的那个字,密实,不散。她查了字典,觉得这个字和他说话的方式有点像——密,但是不压。
组会是周四下午,整个实验组,导师,四个博士生,两个硕士生,坐了一桌。
导师把新学期任务过了一遍,说到数据分析方案,在白板上写了两行字:新方案以陈思远提交的AR框架为主体,各子课题组配合调整参数。
没有提去年十月的组会。没有提任何过去的版本。
李则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在第一行写了一个字,然后把这个字划掉了。
组里没有人说话。
左边坐着师姐刘雯,正在低头记笔记,字迹整齐,记的全是进度节点和deadline。右边坐着陈思远,用平板标注什么,看起来已经在考虑执行细节了。对面是吴见,在转一支圆珠笔,转着转着掉了,捡起来,又转。
导师说:"大家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
李则低下头。
就在这时候,吴见抬起眼睛,精准地看了她一眼。两秒钟,不是同情,不是示意,就是那种:我看到了,你知道。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转笔。
组会结束,散了。
李则在走廊里慢了半步,吴见从后面跟上来,走到她旁边,说:"李则姐,关于那件事,我整理了一下去年十月到今年四月的组会记录,你的那次发言和陈思远提交方案的时间节点是写得很清楚的,如果你后面要用,可以找我拿。"
"谢谢,"李则说,"老师已经回了,说致谢是合理处理方式。"
吴见停了一步,"就这样?"
"就这样。"
他沉默了几秒,说:"那个操蛋。"
李则看了他一眼,说:"嗯,你说的那个字用得挺准的。"
吴见扯了扯嘴角,说:"你要没事就好,那先这样,有事跟我说。那盆绿萝我给你留了一根新叶,你来看。"
他说完走了,背影在走廊的荧光灯下显得有点小。
* * *
马骁是傍晚五点多从学校门口发消息来的:"我出差提前了,现在在你门口,出来不。"
李则刚好从实验楼出来,看了眼手机,往正门走。
马骁穿一件橘黄色薄外套,站在校门广场边上,手里攥着两杯奶茶,看到李则,晃了一下,说:"给你买了一杯,我忘了你喝什么口味,就买了原味,应该差不多。"
"我喝芋泥,"李则说,接过来喝了一口,"不差不多,但还行。"
"哈,那行,"马骁并排跟她走,"带你逛逛,我下午提前到了,自己瞎转了两小时,你们学校真的大,我差点迷路。"
她们往校园里走,没有定方向,随便走。这个时间学校很热闹,骑车的、散步的、跑步的,路灯刚亮,把梧桐树的影子打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马骁说了很多,出差的项目是个什么情况,她们组新来的实习生有多难带,这家奶茶排了半个小时队,最近在追一部台剧,剧情很烂但男主颜值高所以忍了。李则走在旁边听着,偶尔回一句,大部分时候就是听。
她发现今天能接收的信息比平时多了一点,大脑反应快了半拍,这个细节她记在心里,想回去写进备忘录。
走到校园小湖边,马骁坐到了湖边的石墩上,把奶茶吸完,吸管戳着杯底搅了两圈,说:"咨询还在继续吗。"
"在,这周是第二次。"
"有用吗。"
"不知道,才第二次,还要继续看。"
马骁点点头。湖面上有风,把水面吹皱了,路灯倒影跟着碎成一条一条的光。
"我不太懂这些,"马骁说,"但我一直觉得你一个人扛东西扛得太久了,你其实可以说的,跟我,或者跟别的人,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自己消化。"
李则没接话,看着湖面。
马骁也没有继续说,只是坐在那里,喝着已经空了的杯子里最后一点。
过了一会儿,马骁说:"你想不想去看看那棵桂花树。"
"现在不是桂花季。"
"我知道,就是去看看,"马骁说,"我上次路过,那棵树还在,好像长大了一圈。"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妹妹也在,你们俩在树根那里挖土,她在哼歌,跑调,你嫌她烦。"
"记得。"
记忆是清晰的:桂花树,松土,妹妹的声音。每个细节都在,有颜色,有气味。
"她当时哼的是什么歌来着,"马骁说,"我记了好多年,就是想不起来,你还记得吗。"
李则在记忆里翻找那首歌。
她记得有歌,记得跑调,记得自己说了句"你唱的什么玩意"——这些都在。但那个旋律,那个具体的调子,她翻了几秒,找到的是一片轮廓,有节拍,没有音高。
"忘了,"她说,"想不起来。"
"哦,可能我也是记错了,也许根本没有歌,是我加上去的,"马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找那棵树去。"
桂花树还在原来的位置,图书馆旁边那个角,树干粗了一圈,树冠宽了,枝条交叠,叶片深绿,在路灯下打出细碎的影。
李则把手放上树皮,粗糙,有凸起和裂缝,感知很正常,来得及时,没有延迟。
马骁站在旁边说:"你看,我们当时挖土的地方,现在根都露出来了。"
李则看过去,树根有一段裸露在泥土外面,弯折,像被时间磨出来的形状。
她站在那里,很努力地想起妹妹的脸。
李念,比她小三岁,喜欢跑调唱歌,喜欢在她日记本上乱画,喜欢在被窝里用手电偷看漫画。
那张脸,那个具体的笑,是什么样子的?
她翻了很久,翻出来的是模糊的东西,像一张放久了开始褪色的照片,轮廓还在,颜色开始消失。
不是遗忘,是不清晰了。
她把手从树皮上收回来,低下头。
马骁在说什么,她没听清,风把声音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