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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机 《双面》的 ...

  •   《双面》的开机仪式定在周三上午。

      地点在城郊的影视基地,一栋仿九十年代公安局的老楼。陈导选这个地方费了不少心思,说“现在的警察局太新了,没有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旧”。剧组花了两个月把那栋楼重新做旧,墙皮剥落的位置、水渍的形状、窗台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全部按一比一还原。

      沈既明到的时候,天刚亮透。他从酒店打车过来,没让方屿跟着——方屿昨天被他那句“我想走路”弄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尊重了他的意思,只是叮嘱他到了发定位。

      他站在老楼门口,仰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外墙,挂着褪色的警徽,二楼的窗户有一扇碎了半边,用报纸糊着。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这个场景里,不是通过剧本想象,而是真的看见了周牧生活过的地方。

      他深呼吸了一下,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和旧木头的气味,混在一起,像某种被遗忘的记忆。

      “沈老师,来这么早?”

      他回头,陆星灼站在他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圆领衫,脖子上挂着耳机。他今天没戴帽子,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但精神很好。

      “你也早”沈既明说。

      “睡不着”陆星灼走过来,跟他并排站着,也抬头看那栋楼,“昨晚把剧本又过了一遍,看到凌晨三点。躺下之后脑子里全是周牧和沈彻的对话,翻来覆去的,干脆不睡了。”

      “你这样开机第一天会没精神”

      “我有精神”陆星灼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拍戏的时候我从来不困,肾上腺素会帮我撑着。”

      沈既明没接话,转身往楼里走。陆星灼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老楼里面比外面更旧,走廊窄,灯光暗,墙壁上刷的绿色墙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发黄的水泥。沈既明放慢脚步,手指从墙上划过,感受那种粗糙的质感。

      他想,周牧每天早上走进这栋楼,第一件事是什么?是去茶水间接水,还是直接进办公室?他跟同事打招呼的语气是轻快的还是沉闷的?他的桌子是不是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是堆满了没归档的卷宗?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他要自己长出来。

      “沈老师,”陆星灼在后面喊他,“你走那么慢干嘛?赏景呢?”

      “我在找感觉”

      “找什么感觉?”

      “周牧每天上班的感觉”

      陆星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笑,是带着一点敬佩的笑。“我服了,我顶多是提前背词,你是提前活成那个人。”

      沈既明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开机仪式九点开始。

      供桌摆在大楼前的空地上,烤乳猪、水果、香炉,一样不少。陈导带着主创团队烧了香,祈愿拍摄顺利。沈既明站在陈导右手边,陆星灼站在他旁边,两人各自拿了香,对着天地拜了三拜。

      沈既明闭眼的时候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不是求票房,不是求奖项,是求这三个月,他的身体不要出问题。只要撑过拍摄期,什么都好说。

      插香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抑制剂的后劲——今天早上他提前打了一支,但剂量比平时多了四分之一,心跳有点快。

      “沈老师,你手怎么在抖?”陆星灼低声问,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风吹的”

      “今天没风”

      沈既明转头看了他一眼,陆星灼的眼神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安静的关切,像一床被子,不声不响地盖过来。

      沈既明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先拍你的戏,别管我”

      开机仪式结束后,剧组转场到第一个拍摄场景——老楼的审讯室。

      审讯室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金属桌子,三把椅子。墙上嵌着一面单向玻璃,对面是观察室。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照着桌面上几道被刮花了的痕迹。

      第一场戏不是开场戏,而是一场中段的审讯戏。周牧和沈彻分别审讯两个嫌疑人,但这场戏只有周牧一个人——他独自坐在审讯室里,等嫌疑人被带进来,镜头对着他的脸,拍他等待时的表情变化。

      没有台词,只有眼神。

      这是陈导故意安排的,他想用最难的镜头定调,让演员在第一场戏就把全部功力交出来。

      沈既明坐进审讯室的椅子,调整了一下坐姿。椅面是硬的,靠背是直的,坐久了腰疼。他记住了这个感觉,以后周牧坐在这里的时候,他会让腰微微往前倾,因为腰疼的人不会往后靠。

      “光再收一点”陈导在对讲机里说,“左脸太亮了,沈既明,你的左眼比右眼小,左脸光太强会不对称。”

      沈既明没动,他知道自己左眼比右眼小这件事,是陈导第一次跟他合作时发现的。一般的导演不会注意这种细节,但陈导会。他把每一个演员的脸都当成一幅画来对待。

      灯光调好之后,陈导喊了“开始”。

      沈既明看着面前那把空椅子。

      嫌疑人的椅子,周牧等了这个人二十年。二十年前,他的搭档被杀死在这栋楼后面的巷子里,凶手逃了。二十年后,一个长得像凶手的人出现在另一桩案件的现场,被带进了这间审讯室。

      周牧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凶,但他在等。等这个人坐下,等这个人开口,等这个人露出破绽。

      沈既明的眼睛里开始有东西在变化。

      不是泪,不是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口老井,表面上看不到波澜,但水底沉着太多太重的东西,压得井壁都在发颤。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又松开。

      他想到了林晚棠。

      不是刻意的,是在进入周牧的状态时,他自己的记忆被勾了出来——那种等了太久、太久的疲惫和执念。他等了二十七年才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见到的时候她已经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张纸。周牧等了二十年,等来一把空椅子。

      两个影子在他身体里重叠了。

      陈导没有喊“卡”,镜头继续转着,沈既明就那样坐着,眼睛里那层东西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要溢出来,但没有一滴泪落下。

      “卡”

      陈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颤抖:“过”

      沈既明眨了眨眼,那层东西慢慢退下去。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了一下桌子。

      陆星灼站在观察室里,隔着单向玻璃看了全程。他的手攥着对讲机,指节泛白。

      “怎么了?”贺临在旁边问。

      “没怎么”陆星灼松开对讲机,声音有点哑,“他就是这种人,把自己的骨头拆了,搭成角色住进去。”

      贺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完了。

      上午的拍摄结束后,剧组在老楼的会议室里吃盒饭。

      沈既明端着饭盒坐在窗台上,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不是不好吃,是真的没胃口。今天那场戏掏空了他一部分情绪,他现在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躺一会儿。

      “又不好好吃饭”

      陆星灼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两个饭盒,一个自己的,一个——递过来。

      “我还没吃完”沈既明说。

      “你这个叫吃完了?”陆星灼看了一眼他饭盒里剩下的大半份米饭,皱了皱眉,“你吃了几口?五口?”

      “不关你的事”

      “沈老师,你现在一百三十斤有没有?”陆星灼把饭盒塞到他手里,“你一米八二,这个体重太轻了。不是我说你,你这身体迟早要垮。”

      沈既明看着手里的饭盒,忽然有点烦躁。不是生陆星灼的气,是生自己的气——他不喜欢被人照顾,尤其是被一个比自己小八岁的Alpha照顾。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弱,弱到需要别人来提醒他吃饭。

      “陆星灼”他放下饭盒,声音不大,“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盯着我?”

      陆星灼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嚼着嘴里的米饭,慢慢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不能”

      沈既明看着他。

      “你是我对手戏演员,你状态不好,我也演不好。”陆星灼说,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辩解,“而且——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我在乎的人,我就会盯着。你要是不习惯,我尽量离远一点,但我没办法不盯着。”

      我在乎的人。

      这四个字砸在沈既明胸口,不重,但闷闷的。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被人放了一件东西在手里,接也不是,扔也不是。

      “你才认识我几天,”沈既明声音低下去,“就在乎了?”

      陆星灼没有回答,低头扒了一口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有些人认识十年也不算认识,有些人认识三天就够了。”

      沈既明没再接话。他端起饭盒,慢慢把那半份米饭吃完了。

      下午拍的是陆星灼的戏份。

      沈彻第一次出场,在一个犯罪现场。他蹲在尸体旁边,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分析作案手法。镜头推进,拍他的手、他的侧脸、他专注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陆星灼演戏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的他懒散、随意、嘴巴不饶人,但一旦站在镜头前面,整个人就像被拧紧了发条。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每一次停顿都有重量。

      沈既明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上那张放大了的脸。

      他想起陆星灼说的“有些人认识三天就够了”,他认识陆星灼其实不止三天,他们在各种场合见过无数次,但没有一次是真正的“认识”。他觉得陆星灼是运气好的富二代,是靠着Alpha身份横冲直撞的小孩,是不会演戏的流量偶像。

      但这两天,他看到的陆星灼是另一个人。

      一个在排练时拍到桌子都不喊疼的人,一个提前背完所有台词还在凌晨三点过剧本的人。一个注意到他没有好好吃饭、没有好好打针、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的人。

      “卡”陈导喊,“过”

      陆星灼从拍摄区走出来,看到沈既明站在监视器后面,咧嘴笑了一下:“沈老师,我刚才那段怎么样?”

      “还凑合”

      “凑合?”陆星灼夸张地捂住胸口,“我那么卖力,你就给我一个凑合?”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陆星灼你太厉害了,我自愧不如’”

      沈既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忍住了。

      “等你能一场戏不NG的时候,我再考虑说这句话。”

      “行,你等着”

      陆星灼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沈既明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点点。

      方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你今天笑了三次了”她说。

      “没有”

      “第一次是在日料店,第二次是在审讯室外面,刚才这是第三次。”方屿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但内容很精确,“你平时一个月笑不了三次”

      沈既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她。

      “你是在观察我,还是在数数?”

      “都是”方屿把平板递给他,“明天的通告,早六点化妆,第一场是你们两个的对手戏,走廊里的那场。”

      沈既明接过平板看了一眼,又把视线转向窗外。楼下,陆星灼正跟何鹿鸣在空地上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何鹿鸣笑得前仰后合,陆星灼也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夕阳打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沈既明把视线收回来。

      “方屿”

      “嗯?”

      “帮我约一下医生,这周末”

      方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好”

      天黑了。

      沈既明坐在酒店的阳台上,手里拿着剧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方屿帮他约了医生,周六上午。他不知道医生会说什么,但心里大概有数——要么加大剂量,要么换药,要么警告他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事。

      每一条路他都走过,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无路可走。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星灼发来的消息:“沈老师,你睡了吗?”

      沈既明想了想,回了一个“没”。

      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发过来一段话:“我回去想了想,白天说‘我在乎的人’可能有点冒犯。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把你当前辈尊敬。没别的意思。”

      沈既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失落?不,不该有失落。应该是松了一口气。对,松了一口气。

      他打字:“我没往心里去,早点睡,明天早班。”

      陆星灼发了一个狗头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句:“你也是”

      沈既明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旁边,抬头看着天。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星星。但远处有一架飞机的尾灯在闪,红色的小点,慢慢地移动,最后消失在天际线后面。

      他忽然想到林晚棠说过的话,她说:“你是我的孩子,你应该活得比我自由。”

      自由,他这辈子最不自由的东西,就是他自己。

      他把剧本合上,回了房间。关灯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陆星灼那条消息还在屏幕上——“我就是把你当前辈尊敬。没别的意思。”

      沈既明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很快,但每一下都很重,像是在胸口凿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第二天见到陆星灼的时候,自己会是什么表情。

      但他知道,那个小孩说的是谎话。

      没别的意思?他才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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