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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正确的地方,错误的身体 庞弗雷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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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弗雷夫人没有在早上放他走。
她把一只温度计塞进他嘴里,又让一卷羊皮纸自己漂浮在床尾记录脉搏、瞳孔反应、魔力波动和“波特先生试图离床次数”。最后那一项从上午八点到中午已经写了三次,字迹还非常尖锐,像羊皮纸本人也开始对他产生意见。
“我只是站起来拿水。”詹姆斯含着温度计说。
“第一次是拿水。”庞弗雷夫人头也不抬地配药,“第二次是试图摸到你的魔杖。第三次你已经一只脚踩在拖鞋里,另一只脚朝门口。”
“那说明我恢复得很好。”
“那说明我应该把门锁上。”
詹姆斯把温度计咬得咔哒一响。
庞弗雷夫人抬眼。
他立刻松口,露出一个十三岁男孩理论上不该这么熟练的无辜笑容。庞弗雷夫人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记录纸抽下来,羽毛笔在“精神状态”后面加了一行字。
詹姆斯试图从倒过来的字里看清内容。
她把羊皮纸翻过去。
“侵犯病人知情权。”他说。
“你如果继续尝试下床,我会让你更深刻地理解病人义务。”
罗恩下午来探望时,手里带了一包糖浆馅饼,赫敏带了作业,两个礼物的道德重量差距大得让詹姆斯很难不偏心。他接过糖浆馅饼的时候,哈利的身体几乎比他的意志先一步伸手,胃里空出的那块地方像记得这种甜食,指尖碰到油纸时放松得很明显。
罗恩立刻说:“看吧,他没事。哈利看见这个还能不动,才该叫庞弗雷夫人把他绑起来检查。”
赫敏把书放到床边,视线落在詹姆斯手上。
詹姆斯咬下一口馅饼,甜味烫着舌尖,身体很满意,他本人却被这种不经同意的熟悉感弄得停了一下。哈利喜欢这个。很好,记下来。糖浆馅饼,南瓜汁,魁地奇,红头发朋友,赫敏时必须使用名字而不是姓氏,斯内普面前不要露出那种挑衅笑,虽然这个要求难度近似于让打人柳学习餐桌礼仪。
“你今天话少了。”赫敏说。
“医生威胁我。”詹姆斯把馅饼咽下去,“我正在用沉默保护自己。”
罗恩在旁边拆另一块馅饼:“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昨天跟庞弗雷夫人讨论医疗流程,听起来像珀西被人塞进了你脑袋里,还不幸学会了讽刺。”
“罗恩。”赫敏说。
“什么?这是事实。很吓人的事实。”
詹姆斯把油纸折起来,指腹在边角上压了一下。他需要这些。每一句“你以前不这样”,都是哈利轮廓的一小块。他从别人被冒犯、被逗笑、被困惑的缝隙里拼一个孩子,像在黑暗里摸索一张碎掉的地图。
到了傍晚,庞弗雷夫人终于允许他去礼堂吃晚饭,但条件列得像一份小型和平条约:不许跑,不许飞,不许靠近魁地奇队员的战术讨论,不许被任何人拉去看那把碎掉的扫帚,不许在晚饭后失踪,不许和韦斯莱双胞胎说话超过三分钟。
“他们两个我还没见过。”詹姆斯说。
庞弗雷夫人把斗篷丢给他:“波特先生,我从业多年,已经学会预防灾难。”
罗恩在门口听见这句,诚恳地点头:“她说得有道理。”
詹姆斯穿上斗篷时,肩线空了一截。布料垂在身上,没有十九岁时那种撑开的重量,袖口盖住手背。他低头看了一眼,迅速把手抽出来,像这个小动作能把身体变回去一点。罗恩没注意,正和赫敏争论“被禁止和双胞胎说话超过三分钟是不是侵犯基本人权”。赫敏说“不,如果对象是弗雷德和乔治,这属于公共安全”。
詹姆斯听着,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这所学校还会吵。还会有人为双胞胎的恶作剧辩护。还会有学生抱怨作业、食物、画像和教授。战争的残渣压在墙缝里,摄魂怪守在校门外,可礼堂仍然亮得像一个不肯承认自己被围困的堡垒。
晚饭比早餐更难应付。
哈利的朋友不止罗恩和赫敏。魁地奇队的人隔着桌子问他头还疼不疼,奥利弗·伍德看起来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悲伤木板,开口第一句是“哈利,你真的不用担心比赛”,第二句就是“当然,如果你想讨论下一次训练安排,我们可以非常安静地讨论,庞弗雷夫人不必知道”。
詹姆斯看着他,几乎本能地坐直。
队长。焦虑。输球。扫帚被毁。需要稳住。
“伍德。”他说,“如果你现在把训练计划拿出来,庞弗雷夫人会隔着三层楼闻到你的罪行。”
伍德肉眼可见地挣扎了一下:“她真的会吗?”
“我不建议测试。”
“可是找球手状态……”
“找球手还活着。”詹姆斯拿起叉子,把盘子里的土豆拨到一边,“这已经比扫帚强。明天再说。”
伍德看着他,表情从忧虑慢慢变成一种受到鼓舞的庄重,像詹姆斯刚刚不是说了句废话,而是在雨中举起格兰芬多旗帜。
罗恩小声说:“你刚才听起来很像伍德的爸爸。”
赫敏低声补充:“或者伍德的祖父。”
詹姆斯差点把土豆叉歪。
他以前也做过这种事。詹姆斯·波特十七岁的时候,在队员摔断胳膊、游走球失控、斯莱特林队挑衅时,都是这样把局面往手里一捞,先让别人觉得事情没塌。他忘了十三岁的哈利不该这么自然。哈利是找球手,不是队长,不该用这种“闭嘴,听我安排”的口吻同伍德说话。
他把叉子放下,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我挺头晕的。”
罗恩看他:“现在补是不是晚了?”
“闭嘴。”
“这个像哈利。”罗恩满意地点头。
赫敏没有笑。她把胡萝卜切成很小的块,每一刀都落得很准。
“你今天总是在看别人。”她说。
詹姆斯转头:“我看起来像那种不看别人就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的人吗?”
“不是那种看。”赫敏说,“你像在记。”
詹姆斯用叉子戳住土豆,没立刻说话。
罗恩在旁边替他解围:“他摔下来了,赫敏。也许他在检查谁敢提他的扫帚,好决定以后报复名单。”
“谢谢你,韦斯莱。”詹姆斯说,“现在名单上有你了。”
罗恩咧嘴:“这也像哈利。”
“我开始喜欢这套评估系统了。”詹姆斯说。
赫敏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把盘子往前推了一点:“你还没吃豌豆。”
“我和豌豆没有建立信任关系。”
罗恩立刻说:“完全像哈利。”
赫敏:“罗恩,哈利吃豌豆。”
詹姆斯低头看那堆绿得很坚定的小圆粒。
哈利吃豌豆。詹姆斯不吃。或者更准确地说,尤菲米娅会让他吃,他会把豌豆藏进餐巾里,最后被母亲用一种“我生下你不是为了看你败给蔬菜”的眼神逼回盘子前。
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身体没有反抗。哈利的舌头甚至对这种味道无所谓。
詹姆斯把豌豆咽下去,表情像完成了一项家庭牺牲。
罗恩盯着他:“你今天真的很怪。”
“我吃豌豆你也有意见?”
“你吃得像在跟它们谈判。”
詹姆斯笑了一下,刚要回嘴,隔壁几个四年级学生的声音压低了,却没低到他听不见。
“我哥哥说魔法部又在霍格莫德附近看见他了。”
“布莱克?不可能吧,胖夫人的画像刚修走没多久。”
“他都闯进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了,还拿刀把她划成那样。谁知道他会不会再进来?”
“卡多根爵士根本不靠谱,他今天问我密码问了三遍,还要我报上祖父的名字和一项英勇事迹。”
“你有英勇事迹吗?”
“我说我没在魔药课上哭出来。”
“他让你进了吗?”
“他说勉强算。”
詹姆斯手里的叉子停在盘子上。
胖夫人的画像。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刀。小天狼星闯进去。
罗恩也听见了,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他往詹姆斯这边靠,声音低下来:“别听他们乱说。”
“哪部分乱?”詹姆斯问。
罗恩卡住。
赫敏看了罗恩一眼,显然想阻止他。但罗恩已经在那种“我得把事情说得不那么吓人于是反而更吓人”的状态里开了口。
“就是,布莱克之前确实进过公共休息室。胖夫人不肯让他进,他就……弄坏了她的画。现在换了卡多根爵士守门,虽然他很烦,可起码他有剑。”
“画像的剑?”詹姆斯说。
“对。”
“很好。”詹姆斯点头,“如果布莱克被颜料刺伤,我们就安全了。”
罗恩噎住:“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没有。
他一点也没有。
他只是不能在这里把餐桌掀了,不能当着半个格兰芬多的面问小天狼星为什么拿刀闯进哈利的卧室,不能问既然他是叛徒为什么还会找这个孩子,不能问如果他真想杀哈利,为什么胖夫人还能活着尖叫而不是整条走廊被炸开。
赫敏放下叉子:“哈利,卢平教授说过,你现在不该刺激自己。”
詹姆斯看向她。
哈利。卢平教授。刺激。别查。别问。别碰。
每个人都想把他往被子里塞,像只要他睡够了,未来就能自行变得合理。
他把盘子推开:“我不刺激自己。我只是明天想看看报纸。”
赫敏:“只是?”
詹姆斯:“还有近代史。”
罗恩发出一声痛苦的吸气:“你摔成珀西了。”
赫敏没有被逗笑:“为什么?”
“因为我关心社会。”詹姆斯说。
“你昨天也这么说。”
“说明我的公民意识很稳定。”
赫敏盯着他。詹姆斯回看过去,没闪开。她不是莱姆斯,不知道该在哪里按住他,也不是庞弗雷夫人,不能用魔药和床单把他固定住。她只是一个太聪明的十三岁女孩,已经看见了某种错误,却还缺少能把错误命名的证据。
最后她说:“我明天和你一起去。”
“不用。”
“那我现在就告诉卢平教授。”
詹姆斯眯了一下眼。
罗恩拿着叉子左右看:“我们是在讨论写作业,还是在讨论威胁?”
“都不是。”赫敏说。
“都是。”詹姆斯说。
这次连赫敏都差点笑出来,但她把嘴角压住了,像这种笑会削弱她刚建立起来的谈判优势。
从礼堂回格兰芬多塔楼的路比詹姆斯记忆里长。他走得不快,不是因为庞弗雷夫人的禁令,而是这具身体的步幅短,楼梯每一级都比他预想中多要一点力气。走到七楼时,小腿已经开始发酸。他把手插进袍子口袋,指尖碰到那张从饭桌边顺来的旧报纸一角,粗糙纸面擦过皮肤。
罗恩在前面抱怨卡多根爵士。
“他昨天不肯让我进去,因为我没能正确回答‘在面对三名巨怪和一头火龙时应先向哪位女士致意’。”
詹姆斯说:“答案是什么?”
“他说是‘所有女士’。”
“他有点东西。”
“别鼓励他。”赫敏说。
画像洞口前,卡多根爵士果然穿着盔甲,骑着一匹矮胖小马,长剑在画框里挥来挥去,险些削到画里一朵无辜的灌木。
“来者报上姓名、口令、家族纹章、最近一次光荣胜利,以及是否愿意为高贵事业献出肝脏!”
罗恩崩溃地闭了闭眼:“你看。”
赫敏说出口令:“胡言乱语。”
卡多根爵士用剑尖指向詹姆斯:“那个瘦小但眼神放肆的骑士!你呢?你的光荣胜利是什么?”
詹姆斯停住。
罗恩小声:“随便说一个,他什么都信。”
詹姆斯看着画像里的小个子骑士,忽然很认真地想了想。
“今天吃了豌豆。”他说。
卡多根爵士肃然起敬:“极其可怖的绿色敌军!通过!”
罗恩笑得差点撞到墙上。赫敏一边推他一边说“这不好笑”,但她的声音已经失去说服力。詹姆斯跟着他们爬进公共休息室,壁炉热气扑到脸上,吵闹、人声、羊皮纸、棋子碰撞、羽毛笔刮擦,所有东西一下子包住他,像格兰芬多用一张旧毯子把他裹了进去。
这里是哈利的地方。
至少看起来是。
有同学抬头问他身体怎么样,有人提起比赛又立刻被别人捅了一下闭嘴,双胞胎在角落里朝他举起一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玻璃瓶,赫敏当场用眼神把那只瓶子钉回他们袍子里。詹姆斯坐在扶手椅上,报纸在口袋里贴着大腿,罗恩开始和西莫争论巫师棋,赫敏打开作业,羽毛笔蘸墨的声音规整得像一种小型审判。
他本来打算找机会溜去图书馆。
可哈利的身体靠进椅背后,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不是困那么简单,是整具身体还没从摄魂怪和坠落里缓过来,肌肉轻轻发抖,眼镜压着鼻梁,肩上的旧书包勒出钝痛。他十九岁时也受过伤,魁地奇摔过,恶咒擦过,满月后背过莱姆斯回校医院,可那时候身体是他的,重量、疼痛、极限都认识他。
这具身体不认识他。
或者说,他不认识这具身体如何忍耐。它轻,小,过于省力地把自己收在椅子里,像从很早以前就学会了不占地方。
罗恩从棋盘边抬头:“哈利,你要不要先上去?你看起来像宾斯教授讲完了你的一生。”
“你居然会用比喻。”詹姆斯说。
“别转移话题。”
赫敏也抬头:“我赞成。你该睡了。”
“你们俩什么时候组成的病人管理委员会?”
“从你开始像珀西那样说话又像伍德那样指挥别人之后。”罗恩说。
詹姆斯站起来,动作比他想象中慢了一点。他把报纸按在口袋里,手指碰到油墨,像碰到一个尚未拆开的陷阱。
“我去拿换洗袜子。”他说。
罗恩莫名其妙:“睡觉为什么需要宣布袜子?”
“因为我正在努力表现得正常。”
罗恩沉默两秒:“有进步,但不多。”
詹姆斯朝他竖了一下手指,又在赫敏看过来前把手放下。太詹姆斯了。哈利会吗?可能不会。罗恩看见了,表情一瞬间很困惑,又像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好笑。
詹姆斯转身上楼。
他不查自己的父母。
至少今天不查。
准确地说,他不敢。
如果弗利蒙和尤菲米娅还活着,哈利不会是这个样子。不会瘦成这样,不会戴着胶带眼镜,不会有一种身体本能的迟疑,好像在拿最后一块馅饼前要先确认没人会骂他贪心。波特家不会让一个孩子这样长大,绝不可能。尤菲米娅会把全英国魔法界掀过来,弗利蒙会一边说“冷静,亲爱的”,一边把律师、妖精和半个威森加摩请到客厅里喝茶。
所以答案其实已经在那儿了。
他只是还没把它拿起来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