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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谋定于危(19)     上 ...

  •   上京西郊别院内,无数灯盏高低错落照亮整间屋子,褐色内门上一个黑色影子不停摇晃。

      “余自遥!”

      谁?三天微怔,头顶着的铜盆一晃,晃动的水险些泼她一身。

      对了,我的名字。好久没人这么叫过了,连她自己都以为在叫别人。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才肯罢休。”余念玉一手扶着腰,一手捂着眩晕的脑袋,急促地呼吸。

      “我哪敢啊师傅。”若是平日她一定坐在地上,抱着余念玉的大腿大喊师傅啊。她现在受伤的小腿后伸翘起,另一条腿金鸡独立,还得双臂展开保持直立,只看影子活脱脱一副壁画里神女的模样。

      可惜她现在头顶着满满一盆水,让她从神女变成了傻瓜。

      “你不敢,你不敢你去惹恭亲王世子,还去京兆尹查什么谋反案,那是谋反啊,掉脑袋的!人家王公贵族又不会诛九族,你会啊!站好!”余念玉高高扬起手中的戒尺,轻拍在三天的后背。

      “所以我很谨慎,去京兆尹拿证物都是晚上去的。”三天脑袋不敢动,唯有转转眼珠子,脸上露出谄媚的笑。

      “你懂个屁,大理寺的卷宗为什么会在京兆尹你想过吗?”余念玉气不打一处来。

      “这东西事关重大,存放在别处也情有可原吧。”

      余念玉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的徒弟,她伸出手猛抓了两把头发,将原本周正的流云望仙髻抓成了乌云盖头顶,她嘴唇抽了几下,努力深吸两口气压下邪火,放平声音,对着三天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京兆尹。”

      “因为南云栖出身皇室,皇帝信任他。”

      “那你们怎么拿到的证据呢。”余念玉循循善诱。

      “当然是因为...”三天声音哑了下去,因为南云栖主动给的。

      那南云栖为什么敢给呢?

      多日来笼罩在心头的疑惑终于被劈开,南云栖是皇帝的人,除了皇帝授意,谁敢将东西给他们。而且陈子荣是朝廷钦犯,能将他带出来还能养在山间半年有余的,只有皇帝。

      可是皇帝为何要这么做呢?当年的冤案,他也是默认了的,总不能是良心不安吧。

      三天紧抿着唇,将头顶的水盆拿下来,也不管自己受没受伤了,一跳一跳地扶着柱子慢慢滑到地上,然后拖着受伤的腿向前爬行,爬到余念玉身旁,抱住她的大腿道:“师傅,我错了。

      “呵”余念玉冷笑一声,“想明白了!”

      三天点头如小鸡啄米。

      “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参与其中。”

      “安亲王的两个儿子”三天老老实实地说。

      赵守慎,余念玉握着戒尺的手一紧,“还有呢。”

      “还有靖王父子。”三天乖乖说。

      “他怎么敢掺和这件事?”以自己对靖王的了解,他向来以明哲保身为要。这种事他定然早就猜到了背后有人,怎么会参与进来呢。“没了?”余念玉疑惑地问。

      “还有上官希生。”

      “谁?”

      “司星监的道士。”

      余念玉肩膀耸动两下,笑了。

      余三天一阵诧异,心道: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想起对司星监的老道士爱而不得,所以自暴自弃了?

      “余自遥,不对,余三天。你怎么有脸说自己聪明的,你怎么有胆子把余三天这几个字当作名字的。”余念玉讥笑道。

      “我怎么了!谁能想到这老皇帝心眼这么多!”余三天绝不允许别人质疑自己的聪明才智。

      “司星监是什么地方?”

      “皇帝的...”

      皇帝的近臣,完全听命于...皇帝。

      见徒弟反思,余念玉心中的怒气消了一些,她蹲下身子,双手捧着三天的脸,“你还是小孩子,不懂上京的弯弯绕绕我明白,从今天开始不要管这些了,等腿伤好了就回江南,知道了吗。”

      “师傅。”三天一声师傅叫得千回百转,满心感动,恨不得与余念玉师徒二人抱头痛哭来抒发一下心中蓬勃的师徒情。

      “乖。”余念玉将三天的小脑袋搂在怀里。

      “其实我还拿了一件东西。”三天闷声道。

      “什么东西?没事的,咱们走后还回去就行了。”余念玉温柔地说。

      “大概率还不回去了,靖王把他的免死金牌给我了。”

      “你拿了什么!”余念玉声音骤然拔高。三天只觉有人用长指甲在她耳边刮年久失修的铁门,听得她牙根发酸。

      “师傅,师傅你别晕啊,师傅我走不动的,你别晕啊。”

      被徒弟们扶出去之前,一口气咽下去一半的余念玉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三天气若游丝地说:“让她给我站足十二个时辰。”

      片刻间人群散去,三天坐在地上扒着门板往外看,见四下无人心里盘算着要不跑了得了。这般想着,拿过自己的拐棍,猫着腰弓着背一瘸一拐地就要跑。

      “等等!”

      “呵呵”三天动作已僵,嘴角努力向上一勾赔笑着回过头,见一个孩儿面的女子正叉腰背手站在她身后。“真定师姐。”

      “想去哪。”女孩身子一歪,面无表情地挡在她身前:“师傅可说了,你要站足十二个时辰!”

      “师姐!会死人的!”三天抖抖自己的拐棍,苦着一张脸道。

      “噗,你呀。”真定扁扁嘴,手指在三天的额头轻轻戳了一下:“下次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了,知道嘛。”真定说完,装模做样地训斥了几声,等几个师姐妹离开才挥挥手让三天快回自己的院子。

      眼见三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真定收起脸上的嬉笑,快步走向旁边的院子。

      偏房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将头上的白玉梅花簪取下,她刚踏出房门迎面撞上步履匆匆的真定。

      “芳姨。”真定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走吧。”

      一老一少亦步亦趋地来到后院,屋内灯火林立如天上繁星,正中央一座一人高的神像伫立其中。那是一座折柳女神像,女子阖着双目,手中捏着一条柳枝。柳枝上半段已经枯黄,下半段依旧翠翠青苍,似乎是从女子手中生长一般。

      神像之下,余念玉跪在蒲团上,头上半旧的赤金凤凰金簪在昏暗的烛光下光彩耀目。她双手合十将一串黑色手串夹在双手间,嘴里念念有词。

      “祖师在上,余氏第十五代女余念玉敬告,望祖师...”

      “师傅。”真定的话打断了余念玉的低语,她合十的双手一抖,手串摩擦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怎么样了?”余念玉睁开眼睛,依旧保持着跪着的姿势。

      “人已经回了,咱们要不要启程回江南?”

      “不必了,你看住她,没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将她带出别院。”余念玉重新闭上双眼,想将刚刚没说完的祷告讲下去,一张嘴又觉得十分别扭,不知从何说起。

      “是。”

      见真定离开,老人去一旁取了三柱香,点燃后插进香炉,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才起身靠近余念玉,准备将她扶起来。

      “我自己来吧,芳姨,你身子不好,何必再行大礼。”余念玉握住芳姨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站起身来,她深深看了一眼神像,心中凭空被人刺了一下,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小姐,人都抓了。春英,”芳姨声音一顿“春英被秋见素带走了。”

      “我就知道,若不是背后有她的指使,就凭春英怎么敢的。”余念玉咬着后槽牙,黑色瞳仁中泛着戾气。

      “那咱们?”芳姨问。

      “当然是回去,我倒要看看这么多年,她到底是不是真的一手遮天。”

      言毕,手掌松开,碎裂的黑色残片劈里啪啦地掉了一地。烛火下,地面上散落的碎珠子,如同洒落在地的茶水,泛着幽微的光。

      京郊三十里崖下,山间酒家内,二楼厢房里。

      “啪!”

      秋见素甩出一掌,结结实实打在春英的脸上。这一掌用了十足十的力,跪着的春英身子一歪,扯到腰间的伤口,火辣辣的感觉让她觉得精神上的羞辱也没那么难忍。

      “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不要动她的徒弟,你倒好,居然大张旗鼓地要人性命!”秋见素怒不可遏,双眼中布满血丝,看上去分外可怖。

      “我也没想到上次阴差阳错之下换了账本,没有账本我们如何换得恭亲王的信任。”春英脸色惨白,双唇血色全无。她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撑在地上好让自己别倒下。

      “那你现在拿到的就是真的!”秋见素厉声道。

      “不可能!”春英不可置信地抓过账本,顾不得伤痛,飞速翻着。这是为了救阿婴的命,余三天怎么会拿阿婴的命冒险呢。

      “不可能?”秋见素冷笑一声,“送信的人刚走,你要不要自己去问问!恭亲王大发雷霆,说有用的被人撕掉了!”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春英一遍又一遍地翻着账本,在翻到中间时,她努力揭开线封的地方,残留的纸屑像是一把把小刀根根扎在她的眼中。

      “连我们都不知恭亲王到底有什么把柄,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春英抓着账册,直到发皱变形,嘴里依旧喃喃自语,怎么会呢,她怎么会知道。

      “你与其关心这些,不如想想回到江南,她会不会把你千刀万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谋定于危(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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