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隅》云书砚

6、误会 明天一定要

　　清晨的早读铃彻底落尽，整栋教学楼被整齐划一的读书声填满，字字清亮，层层叠叠压过校园里所有细碎的声响。操场上空无一人，走廊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高一七班的学生早已端坐教室，翻开课本进入早读状态。

　　就在这片规整的安静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尽头匆匆传来。

　　吴愿赶得很急，步伐飞快，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领口松散，黑发被清晨的风吹得有些乱。他一路狂奔冲上楼层，可终究还是晚了，错过所有准时入校的时间，彻彻底底迟到。

　　他刚走到教室后门，就看见靠窗前排的位置上，黎羽正坐在那里。

　　拿着班级纪律登记本，指尖捏着笔，抬眼淡淡扫过来，视线精准、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没有询问，没有停顿，黎羽低头，笔尖利落落下，直接在登记本上记下名字和扣分，白纸黑字，清晰刺眼。

　　高一七班，吴愿，早读迟到

　　简简单单一行字，直接敲定结果，不留任何余地。

　　吴愿站在后门，脚步猛地一顿。

　　心底瞬间窜起一股燥火，顺着血管往上翻。

　　他本来就因为赶时间心神烦躁，这会被黎羽当众直接记迟到，心里那点不爽瞬间被无限放大。他抬眼看向前排的人，目光直白又冷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抵触。

　　他清清楚楚看见黎羽写完记录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神色淡然，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公正、刻板、不近人情。

　　就是这副样子，让吴愿心里堵得厉害。

　　一个班的同学，低头不见抬头见，一丁点情面都不留，直接当众扣分。

　　吴愿懒得说话，也懒得辩解半句，只是沉着脸，冷冷睨了黎羽一眼。那一眼戾气很重，满是不爽与不耐，摆明了不想搭理对方，半点面子都不给。

　　他没出声，抬手轻轻带上门，踩着地板一步步往里走。

　　教室里所有人都在低头读书，只有少数几个人余光瞥了他一眼，带着习以为常的戏谑和看热闹的意味。

　　吴愿无视所有目光，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重重坐下，桌椅摩擦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随手将书包塞进桌肚，胳膊一搭，整个人松垮地靠着椅背，垂着眼，周身低气压蔓延开来。

　　整整一早上，他心情都极差。

　　上课的时候老师讲的内容他一句没往心里去，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全是刚刚黎羽落笔扣分的干脆模样。

　　凭什么？

　　都是一个班的，至于这么公事公办、半点人情都不讲？

　　越想越烦，吴愿索性偏过头，视线落向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眼底沉沉的，浑身写满了不爽。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今天之后，彻底无视黎羽，对方不管做什么、说什么，他一概不理，鸟都不鸟半句。

　　上午四节课一晃而过，课间短暂的喧闹起了又落，很快熬到下午。

　　最后一节课下课，临近放学，班里大半同学都开始收拾书本、整理书包，小声闲聊，教室里渐渐嘈杂起来。有人趴在桌上休息，有人互相打闹说笑，氛围松弛又慵懒。

　　黎羽负责班级每日最后的纪律巡查，留到最后，检查完卫生、出勤和课堂纪律后，才准备收拾东西。

　　他刚站起身，余光就扫到了后排的吴愿。

　　少年依旧是那副散漫姿态，歪坐椅子，眉眼冷沉，视线直直落在他身上，毫不避讳。那眼神里满满的嫌弃、抵触与不悦，直白又尖锐，像是明晃晃的抵触，毫不遮掩。

　　黎羽眉心微蹙。

　　同班相处这么久，他一直看不惯吴愿的作风。散漫、懒惰、不守规矩，频繁迟到违纪，在校内外频频与人发生争执打架，屡教不改，每次班级扣分几乎都和他有关，拉低班级整体评分，也常常让班级被老师点名批评。

　　原本早上迟到扣分的事，他只当是正常履职，没放在心上。可此刻对上吴愿这副充满敌意、极其不服管教的眼神，心底也微微染上几分冷意。

　　黎羽索性放下手里的书本，迈步穿过课桌过道，径直走到吴愿的座位跟前。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姿松散、一脸桀骜的少年，周遭靠近的瞬间，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变冷。

　　周围小声说话的同学察觉到不对劲，纷纷安静下来，目光悄悄聚拢过来，不敢出声打扰。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大半，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楼道的喧闹。

　　黎羽垂眸看着他，语气清冷平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率先开口：“你刚刚看我是什么眼神？”

　　吴愿抬眼，淡淡扯了下嘴角，没说话，眼底的厌烦更重了几分。

　　他这副默认不服、死性不改的态度，彻底让黎羽沉了语气。

　　“迟到本来就是你违规在先，我按规矩扣分，有问题？”黎羽的声音清晰地落在安静的教室里，字字清楚，“全班所有人都准时到班早读，只有你迟到，凭什么你一副受了委屈、满心不爽的样子？”

　　不等吴愿回应，黎羽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压着条理，直直落下，带着毫不掩饰的贬低与否定。

　　“你自己数数，这个月你迟到多少次了？上课走神、自习讲话、私自逃课，违纪次数全班最多。不止这些，你平时还总爱在外惹事，动不动就和人起冲突、打架斗殴，次次都闹得人尽皆知。”

　　“同为一个班的同学，别人都在守规矩、好好上课、维护班级分数，就你一个人肆无忌惮，随心所欲。每次班级扣分、被老师批评、被年级通报，多半都是因为你。”

　　“你从来不会反思自己，每次被记违纪、被扣分，永远都是一脸不服气、满心怨气，只会盯着管你的人不爽，从来不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不爱学习，不守纪律，品行散漫，还一身戾气，遇事只会用冲动和暴力解决。像你这种不爱规矩、屡教不改、只会拖班级后腿的差生，难怪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对你的评价都差得离谱。”

　　“没人针对你，是你自己从来没有一点学生该有的样子。”

　　一长串的话，语速平稳，却字字扎心，没有半点留情。

　　黎羽向来克制，很少当众指责同班同学，可看着吴愿永远桀骜叛逆、不知悔改的样子，积攒已久的不满尽数翻涌上来。他句句都在点明吴愿的问题，把他所有的缺点、所有的违规陋习，通通摊在全班面前。

　　周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插话，安静听着这一场单方面的训斥。

　　吴愿坐在座位上，指尖死死攥紧了笔杆，指节绷得泛白，骨缝隐隐发紧。

　　胸腔里的火气轰然上涌，烧得他耳膜发烫，心口又闷又堵。

　　他不是没被老师批评过，不是没被同学议论过，可从同班的黎羽嘴里，听到这么一长串赤裸裸的贬低、否定、贴满负面标签的评价，心里的抵触和屈辱感，成倍翻涨。

　　差生。

　　屡教不改。

　　只会惹事。

　　拖班级后腿。

　　每一个词，都像细小的针，狠狠扎在心上。

　　他抬眼死死盯着黎羽，眼底翻涌着戾气和怒意，喉咙发紧，却硬是一个字都没反驳。

　　他懒得吵，也懒得解释。

　　在黎羽眼里，他永远都是这样一无是处、顽劣不堪，不管做什么、有没有缘由，错的永远是他。

　　既然对方已经把他定义得这么不堪，那他多说一句，都是多余。

　　吴愿只是冷着脸，眼神更沉、更冷，那份厌恶和抵触，几乎要溢出来。

　　黎羽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见他依旧毫无悔改、依旧满身抵触，心底只剩无奈和失望，不再多言。

　　“下次再违纪，依旧照规矩处理。”

　　留下最后一句冷硬的话，黎羽转身离开，走回自己的座位收拾书包。

　　紧绷的氛围缓缓散开，教室里重新响起细碎的交谈声，可没人敢大声说话，所有人都悄悄打量着后排脸色极差的吴愿。

　　吴愿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已经被笔杆压出深深的印子。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心底的烦躁、愤怒、委屈缠在一起，乱糟糟的。

　　他彻底把黎羽记恨上了。

　　这辈子都不想再和这个人有任何交集。

　　夕阳慢慢西斜，暖橙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教室，落在课桌上，斑驳明亮，却半点暖不透吴愿冰凉压抑的心情。

　　很快，放学铃声响起。

　　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结伴离开教室，喧闹的脚步声、说笑的声音渐渐远去，教学楼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空旷安静的走廊。

　　黎羽收拾好书包，背着背包，和为数不多留守的同学道别，独自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傍晚的风温柔微凉，吹走了白天课堂的燥热，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晚霞铺满半边天际，温柔又静谧。

　　他一路步行回家，脑子里还残留着下午教室里的画面，心里依旧认定，吴愿就是本性顽劣、不知悔改，活该被管、活该被批评。

　　他从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规矩就是规矩，错了就是错了，同班同学更该一视同仁，绝不能包庇纵容。

　　十几分钟后，黎羽推门回到家中。

　　屋内安安静静，冷气开得适宜，电视屏幕亮着，播放着轻松的少儿动画。

　　黎莉正乖乖蜷在沙发上，抱着小抱枕看电视，小脸软软白白，眉眼乖巧。听见开门声，她立刻回头，看见归来的哥哥，眼睛一亮，立马关掉电视，从沙发上坐直身体。

　　“哥哥，你回来啦！”

　　软糯清甜的声音响起，带着孩童独有的软意，瞬间冲淡了黎羽心底残留的烦闷。

　　黎羽换鞋进门，将书包放在玄关，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嗯，放学了。”

　　他走至客厅，刚准备坐下休息，黎莉就小步跑过来，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小脸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点后怕，又带着一点点庆幸。

　　“哥哥，我今天早上遇到一件事。”

　　黎羽垂眸看着妹妹柔软乖巧的模样，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放松下来：“怎么了？”

　　黎莉抬起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慢慢说起早上的经历：“我早上出门买文具，路过咱们家楼下那条窄小巷子，那里没人，我本来想快点走的，结果碰到几个高年级的男生。”

　　说到这里，她微微蹙起小眉头，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有些怯生生的：“他们堵在巷子中间拦住我，还抢走了我的钱，说话特别凶，一直吓唬我，不让我走，我当时特别害怕，都快哭了。”

　　黎羽指尖骤然一紧，心头瞬间揪起，一股后怕和愠怒猛地窜上来。

　　他一直叮嘱妹妹，偏僻小巷不要独自走，可她还是遇上了麻烦。

　　他声音微沉，带着明显的紧张：“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黎莉立刻摇头，眉眼瞬间舒展，眼底漾起满满的暖意和感激，语气甜甜的，特别真诚，“就在他们围着我的时候，有一个哥哥路过！”

　　“他看见我被欺负，立马就跑过来了，直接把我拉到他身后护着，特别凶地把那几个高年级的男生赶走了。”

　　“那些人一开始还不服气，想和他吵架，那个哥哥一点都不怕，站在我前面挡得死死的，气场特别足，最后那几个人不敢闹了，灰溜溜地跑掉了。”

　　黎莉说着，眼里满是崇拜，语速都变快了不少，认认真真复述着每一个细节：“后来他还蹲下来问我有没有被吓到，有没有受伤，还帮我把被抢走的东西捡回来，确认我没事之后，才走的。”

　　黎羽心口重重一震，下意识追问：“是谁？你认识吗？是哪个学校的？”

　　“我认识校服！”黎莉用力点头，十分确定，“他和哥哥你是一个学校的！你们俩的校服一模一样”

　　黎羽呼吸微微一顿，继续追问：“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知道的！”黎莉扬起小脸，清清楚楚吐出一个名字，声音清脆响亮。

　　“他叫吴愿！”

　　两个字落下，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黎羽心上。

　　黎羽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滞，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下午笃定的想法、所有对吴愿的负面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吴愿。

　　竟然是吴愿。

　　是他同一个班、被他当众贬低、被他贴上满身负面标签、被他定义为顽劣差生、满身戾气、只会惹事的同班同学——吴愿。

　　早上在小巷里挺身而出、护住他妹妹、赶走校外混混、温柔安抚受惊小女孩的人，竟然是吴愿。

　　黎羽怔怔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心底翻涌起铺天盖地的错愕、震惊，紧接着是汹涌而来的愧疚与后悔。

　　他完全不敢相信。

　　在他眼里，冲动暴躁、爱打架、一身恶习、毫无分寸、只会惹是生非的吴愿，竟然会在路上挺身而出，救下一个被高年级学生欺负的陌生小女孩。

　　他一直以为，吴愿的打架、争执，都是无理取闹、冲动滋事、欺负别人。

　　可这一刻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他从来不知道，吴愿也会温柔善良，也会路见不平，会保护弱小，会对一个陌生的小孩伸出援手。

　　他仅凭看到的表象、仅凭一次次违纪记录、仅凭自己的主观偏见，就彻底否定了一个人的全部。

　　他当着全班的面，字字句句贬低吴愿，把所有难听的标签尽数扣在他身上，认定他顽劣不堪、无可救药、品行极差。

　　可事实却是，这个被他全盘否定的“差生”，默默护住了他最疼爱的妹妹，替他挡掉了一场欺凌，护得黎莉半点损伤都没有。

　　如果今天没有吴愿出手，后果不堪设想，他不敢想象乖巧的妹妹会被吓成什么样，会不会受委屈、受伤害。

　　心底的酸涩和愧疚层层叠叠翻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

　　下午教室里吴愿沉默隐忍、满眼厌烦抵触的样子，瞬间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原来那个时候，吴愿不是不知悔改、不是态度恶劣。

　　他只是懒得解释。

　　懒得和带着偏见的自己辩解半句。

　　黎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懊悔。

　　他错得离谱。

　　他自以为公正、自以为清醒、自以为看透所有人，到头来，却是最武断、最片面的那一个。

　　他用冰冷的规矩和刻板的印象，狠狠刺伤了一个善良、会护着弱小的同班同学。

　　一旁的黎莉还在叽叽喳喳地夸赞着：“那个吴愿哥哥人超好的！又厉害又温柔，特别勇敢！哥哥，你们一个学校的话，你应该认识他吧？他真的特别好！”

　　黎羽垂眸看着妹妹天真纯粹的笑脸，心里的愧疚更重了。

　　他轻轻应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嗯，我认识。”

　　何止认识。

　　是日日相对的同班同学。

　　是被他狠狠误会、当众贬低的人。

　　夜幕慢慢降临，窗外晚霞褪去，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城市，屋内灯光温和，却照不亮黎羽心底的晦暗与愧疚。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心底只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明天。

　　明天回学校，他一定要找到吴愿。

　　认认真真，跟他道一声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