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错落》栖缘

7、暗隅执手 秋衫覆暖

　　清晨破晓时分，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天地间灰蒙蒙一片，阵阵冷风吹过校园，道旁的梧桐枝叶被吹得漫天乱舞。

　　白日的风不算狂暴，却迟迟未歇，带着初秋的凉意，一点点浸满整栋教学楼。

　　中午课间，教室里的喧闹渐渐散去。
　　班里大半同学都趁着休息时间跑去室外嬉玩、散步，偌大的教室很快变得空旷安静，只剩下寥寥几人留在座位。

　　林陌玉不爱出去，安安静静刷完了一整张数学试卷。
　　连日高强度的课业积压，再加上这昏沉阴天自带的倦意，让他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浓重的困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眼皮沉得不住往下耷拉，脑子昏沉发胀，终究没能撑住，浅浅睡了过去。

　　少年睡姿安静温顺，褪去了平日里的锋芒。
　　浅金色的发丝垂在额前，肌肤白皙剔透，侧脸线条精致利落。

　　翟清屿静静端坐，目光时不时看向窗外，最终落定在身侧之人。

　　穿堂的凉风顺着窗缝钻进教室，细细缕缕落在林陌玉单薄的肩背上，冻的他肩头直缩。

　　注意到他只穿了一件校服短袖。
　　翟清屿眸光微沉。
　　他抬手脱下自己身上平整干净的校服外套，动作很轻，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盖在林陌玉的身上，护住他微凉的脊背。

　　看着他的睡颜，翟清屿不自觉地用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又克制。眼底掠过一丝深沉复杂的暗光。

　　片刻后，他沉默转身，走出了教室。
　　教学楼格外空旷宽敞，楼宇静立在沉沉天色之下。狂风在楼梯间肆意穿梭呼啸，风声浩荡。

　　翟清屿缓步走到走廊外侧，静静倚在栏杆旁，手臂搭在冰凉的栏面上。
　　狂风扑面而来，肆意打乱他整齐的黑发，发丝凌乱翻飞。他抬眸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眼神幽深难辨，若有所思。
　　风不停，思不绝。

　　忽然一阵狂风打破了教室内原本的安静氛围。凌厉穿堂的风猛地灌入室内，书页哗哗作响。

　　冷风拂过脸颊，林陌玉骤然惊醒。
　　他猛的睁眼，思绪迟缓空白。

　　下一秒，肩头温热的触感率先传入感知。
　　不是自己单薄的短袖布料，是一件带着温度和清冽气息的宽大外套。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杉香气，是属于翟清屿独有的味道。

　　林陌玉微微一怔，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殆尽。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翟清屿的座位空空荡荡。

　　周遭安静，整间教室空寂无人，喧嚣与嬉闹都隔得很远，只剩下簌簌风声。

　　他指尖轻轻攥了下身上的外套布料，温热的触感贴合肌肤，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的暖意。

　　迟疑片刻，他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循着风声走出教室。

　　视线掠过空旷长廊，一眼便望见了倚在栏杆边的翟清屿。
　　少年背影挺拔，静静靠立在栏边，融在沉沉天色与呼啸狂风之中。

　　林陌玉放轻脚步，缓缓走上前去，在他身旁站定。

　　翟清屿收回远眺天际的目光，侧头看向他，声音低沉：“冷吗？”
　　“不冷。” 他轻声开口，下意识抬手，想要褪去身上的外套归还给对方。

　　翟清屿看着他的模样。开口道：“不用急着还我，穿吧。”
　　林陌玉闻言一怔，心底暗自愧疚，下意识蹙眉发问：“那你呢？”

　　“没事，我也不冷。”翟清屿淡淡应声，眼底藏着细碎温柔。
　　林陌玉耳尖悄然泛起绯红，纷乱的心跳撞得心口发慌，别扭地转过头。“谢谢。”

　　话音刚落，又一阵狂风席卷而来。
　　吹乱了林陌玉额前的浅金色碎发，柔软的发丝随风飘拂，丝丝缕缕擦过他的额头。

　　翟清屿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掌心稳稳挡在少年额前，替他隔绝了刺骨冷风，低声道：“你的伤，还没好。”

　　咫尺距离骤然拉近。
　　林陌玉顺势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对方眼底。
　　昏沉天光之下，狂风同样吹乱翟清屿的黑发，发丝肆意翻飞，褪去了平日的规整，衬得他眉眼锋利冷邃，轮廓愈发凌厉夺目，周身气质蛊惑人心。

　　林陌玉只觉心脏跳的更快，完全不受控。
　　他第一次对别人生出这般直白的悸动，他把错归咎于---翟清屿长得实在过于好看。

　　他骤然回神，脸颊发烫。所幸天色昏暗，完美藏匿了他的神色，无人窥见。
　　林陌玉偏过头，错开近身的暧昧距离，故作平静地掩饰慌乱：“没关系。”

　　翟清屿轻声开口：“我们回去吧。”
　　“好。”
　　林陌玉轻声应下，胸腔里紊乱的心跳，却久久未能平息。

　　两人并肩折返教室，安静落座。
　　周遭的风声依旧不止。

　　林陌玉抬手整理桌兜内的书本，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并非他的物品。

　　他微微蹙眉，拿出来展开随便看了一眼。
　　纸上字迹潦草，通篇写满露骨直白的倾慕话语，字字轻浮冒昧……

　　他感到一阵反胃，随手便将信纸揉作紧实一团扔向垃圾桶。
　　这一幕细微的动作被身侧的翟清屿精准捕捉。

　　不多时，上课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长廊的风声。在外嬉闹游荡的同学们纷纷折返教室。
　　一节节课程平稳度过，天色愈发沉暗，狂风也未曾停歇。

　　夜色浓稠如墨，笼罩整座校园。
　　晚自习进行至一半，室内明亮的灯火毫无预兆地骤然熄灭。

　　“啪——”
　　一室光亮瞬间湮灭，教室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昏暗彻底笼罩四方。

　　突如其来的断电让全班瞬间哗然，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惊呼声、嬉闹声骤然炸开，嘈杂纷乱，填满每一处角落。
　　“怎么突然停电了？！”
　　“吓死我了，这天色也太吓人了！”
　　“别搞我啊，我昨晚刚看了恐怖电影，今晚真的会害怕！”

　　班长王雨桐连忙站在讲台上喊道：“大家保持安静，不要吵闹！”
　　可喧闹根本压不住，不少同学已然摸出手机点开手电，点点白光在黑暗里四处晃动，光影错落愈发混乱。

　　人声喧闹杂乱，混着窗外呼啸不止的狂风，营造出极其阴森压抑的氛围。

　　林陌玉静坐原位，不动声色。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的慌乱正在一点点蔓延、放大。
　　无边黑暗与呼啸风声带来极强的压迫感，让他背脊微绷，心绪难安。

　　身侧的翟清屿对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洞察入微。
　　哪怕周遭喧杂吵闹，哪怕四下漆黑视物不清，他依旧精准捕捉到了少年紧绷的姿态与紊乱的气息。

　　他微微侧头，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够听清的音量，轻声询问：“你还好吗？”
　　温和的嗓音穿透纷乱人声，稳稳落进林陌玉耳中，带着莫名的安抚力量。

　　林陌玉抿了抿唇，强压下心底细碎的慌乱，稳住语调，强装镇定：“我没事。”

　　黑暗是最好的屏障，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纵容了隐秘的逾矩。
　　沉默片刻，翟清屿的指尖悄悄从桌下探过去，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林陌玉微凉的手背，微微试探，小心翼翼。

　　紧随其后，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怕的话，拉着我的手。”

　　一句话，轻轻戳破了他所有伪装的坚强。
　　林陌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躲闪，没有推开，亦没有应声。

　　只是安静地坐着，默许了他的靠近。
　　这份无声的沉默，便是全然的默认。

　　翟清屿瞬间读懂了他的心思，指尖缓缓收拢，轻轻覆上他纤细微凉的手心，渐渐握住。
　　起初力道极轻，虚虚浅浅，生怕力道过重惹他不适反感。确认他温顺依从、毫无抗拒挣脱的意图后，掌心才一点点加重力度，稳稳握紧，十指贴合，紧密相缠。

　　两人的手藏在课桌之下，藏在无人窥见的黑暗里，隐秘相握，无人知晓。
　　这一刻的氛围极致暧昧缱绻。

　　他们距离极近，肩臂几乎相贴，呼吸交叠。周遭是满室喧闹沸腾的人声，吵吵闹闹，不绝于耳。
　　可林陌玉的世界，却诡异地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的嘈杂、风声、议论声都被自动隔绝在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自己胸腔里剧烈撞击的心跳，声声轰鸣，清晰无比。

　　他已然分不清，心底这阵纷乱汹涌的悸动，究竟是源于黑夜狂风带来的残留惶恐，还是源于掌心温热的触碰，源于身侧这人独一份的温柔庇护。

　　两只手始终紧紧交握，他们各怀心绪，任由隐秘的牵绊在黑暗里悄然发酵，静静沉溺在这份无人知晓的亲昵之中。

　　直到放学铃声突然响起。
　　清亮的铃声响起的瞬间，林陌玉骤然回神，猛的惊醒，带着一丝被撞破隐秘的慌乱，飞快地松开了手。

　　温热触感突然抽离，心底莫名空了一截。
　　翟清屿感知到掌心的空落，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却没有勉强。
　　他敛下心绪，缓缓起身，轻声道：“我送你回宿舍。”

　　林陌玉心跳尚且残留着方才牵手的余悸，慌乱之余只想快速逃离。
　　“不用了。”他故作平静。

　　“外头风很大，外套借你穿。”翟清屿语气依旧温和。
　　林陌玉攥着属于对方的校服，清冽的冷杉气息萦绕鼻尖，心底越发局促不安。
　　“我还是还给你吧。”他抬手想要脱下归还。

　　翟清屿看着他的模样，故意放软语调，掺了点恰到好处的低哑委屈，似无奈又似纵容：“一直被你拒绝，有点伤心呢~”
　　这话轻飘飘落进耳里，彻底打乱了林陌玉的方寸。

　　他本就心软，最受不住这般温和示弱，心底那点倔强的坚持瞬间土崩瓦解。
　　脸颊悄悄烧得滚烫，只能僵硬妥协：“呃，那好吧。”

　　顿了顿，他认真补上一句，试图扯平两人之间暧昧的牵扯：“算我欠你一次人情。”

　　闻言，翟清屿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幽暗夜色掩去他眼底深沉的算计，心头默然思忖：人情最好，一直欠着，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