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错落》栖缘

6、风语归人 晚风叙语，

　　清晨清透微凉，晨雾散尽，金色晨光平铺在教学楼的走廊栏杆上。
　　周一升旗仪式结束，喧闹的人流折返教室，整栋楼瞬间恢复鲜活气息。

　　林陌玉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垂眸啃着手里的面包。
　　他额前的绷带已经完全拆除，前几日擦伤破皮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浅痂，被柔软的浅金色碎发轻轻盖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吃得认真，唇瓣微微抿动，一小块细碎的面包屑不经意粘在了光洁莹白的唇角，细微、不起眼，却落在身侧的翟清屿眼里，清晰得过分。

　　翟清屿本来垂眸翻书的动作骤然顿住。
　　视线牢牢锁在那一点细碎的白色上，瞳孔微微发凝。

　　恍惚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儿时那个小小孩童也是这样，吃东西永远笨手笨脚，嘴角总会粘到残渣，软软仰头望着他，眼里满满都是软糯的笑意。

　　一模一样的画面，跨越十余年光阴，猝不及防重叠在眼前人身上。

　　翟清屿的理智在这一秒短暂失守。
　　他几乎是无意识的微微倾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抬起，微凉指腹极轻地擦过林陌玉的唇角，将那点面包屑拭去。

　　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珍视。

　　温热气息骤然靠近，唇畔突如其来的触碰太过清晰。
　　林陌玉整个人瞬间僵住，浑身的汗毛都绷紧。

　　他猛地抬眼，澄澈的眸子盛满错愕与不解，睫毛急促颤了两下，直直看向眼前人：“你在干嘛？”
　　语调带着明显的慌乱。

　　翟清屿被这声问话猛地拽回神。
　　他垂落指尖，收回所有逾矩的温柔，把眼底那一瞬间的汹涌怀念尽数压下，重新覆上惯常的冷漠神情。

　　“抱歉。”他声线压得很低，极力克制。
　　“唐突了。”

　　翟清屿看似冷静从容，可他胸腔里的心跳却在失控般加速，一下、又一下，沉重急促，撞得他心绪震颤。
　　太久了。
　　他太久没有这样失控过。

　　大课间铃声响起，教室瞬间嘈杂热闹。
　　此时，隔壁班的优性Omega李文娇站在教室门口，身形窈窕，声音清甜，刻意放软了语气：“翟清屿，可以出来下吗？”

　　班上很多人下意识抬眼看向门口，视线又齐刷刷落在翟清屿身上，带着看热闹的微妙笑意。

　　众所周知，隔壁班校花李文娇从高一就频频来找翟清屿，心思摆得明明白白。

　　翟清屿闻声，眼皮都未抬，神色漠然，眉头微皱。
　　他向来不喜这种当众的暧昧拉扯，更厌烦旁人无谓的纠缠。

　　李文娇还是未走，声音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就一小会，我有话要说。”

　　沉默两秒，翟清屿才缓缓起身，步履从容走出教室。
　　走廊光线明亮，衬得他更加冷峻，眸色阴沉，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有事吗。”他站定，语调平平，没有温度。
　　李文娇手里握着一杯奶茶，脸颊带着少女羞怯，抬眸望着他：“我能不能借一下你的英语笔记本？一会要用，我的丢了。”

　　翟清屿眸光微沉，心底一清二楚。
　　年级里学霸无数，她偏偏舍近求远，专门来找他。
　　这点小心思，直白又拙劣，一眼就能看透。

　　他毫无波澜，淡淡回绝：“你找别人吧。”
　　语气干脆，没有丝毫余地。

　　李文娇脸上的羞怯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他拒绝得这样果断。
　　她咬了咬唇，连忙抬手递出手里的奶茶，热气氤氲，显然是刚买不久：“这个……是我特地给你买的，趁热喝好不好？”

　　少女姿态放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期盼。

　　“不用。”
　　“没事我就先走了。”
　　翟清屿依旧冷淡回绝，字字利落。

　　从高一到现在，这样的戏码他看了无数次。
　　借口借东西、请教问题、送水送零食，层出不穷。
　　他从来不予回应，只余厌烦。

　　被连续拒绝两次，李文娇眼底的光亮慢慢黯淡下去，眉眼染上委屈，勉强扯出笑意：“……好吧。”
　　最终只能落寞收回手，悻悻离去。

　　林陌玉本就心绪不宁。
　　方才那猝不及防的触碰、对方骤然失神的眼眸，久久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说不清是别扭，慌乱，还是莫名的躁意，让他再也无法静下心刷题，笔尖悬在纸面半天落不下去。

　　无意间抬眼，便将走廊上的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翟清屿对旁人毫不犹豫的回绝和眉眼间毫不掩饰的厌烦。
　　林陌玉心头莫名轻轻一动。

　　原来……他对别人，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可刚刚在教室里，这个人却对着自己失神、失态，甚至失控般的主动靠近。

　　他垂着眼，装作漫不经心收回目光，可耳尖已经悄悄泛热。
　　偏偏就在这一刻——
　　走廊上的翟清屿像是有所感应，抬眸，视线穿透玻璃窗，精准无比地对上了林陌玉的目光。
　　四目相撞。

　　偷看被当场抓包。
　　林陌玉心头一跳，像被人戳破了隐秘心思，脸颊瞬间窜起一层薄红，慌乱又不自然地迅速别开视线，假装低头看题，指尖却悄悄收紧了笔杆。
　　心跳乱了节拍。

　　窗外的翟清屿望着他微红的侧脸、躲闪的动作，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上课铃声响起，物理课上。
　　翟清屿作为物理课代表上台示范实验操作。

　　他站在明亮讲台中央，身姿笔直，眉眼锋利，面无表情。
　　调器材、接电路、控变量，每一个动作都稳到极致，干脆利落，有条不紊。

　　低沉冷静的语调缓缓响起，字字清晰，逻辑缜密。
　　全班寂静无声，所有人目光都凝在他身上，满是敬佩。

　　林陌玉也静静抬眸望着台上那个人。
　　他无论站在哪里，都无比耀眼，让人移不开视线。
　　心口残留的那点纷乱，迟迟散不去。

　　傍晚放学，夕阳铺满整片校园。
　　人流熙攘涌出教学楼。

　　翟清屿没急着走。
　　他忽然转头，目光落在身侧人的额头上，声线温和：“你的伤口，好些了吗？”
　　林陌玉抬眸，淡淡颔首：“嗯，好得差不多了。”

　　片刻后，翟清屿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台全新未拆封的手机，递到他面前。
　　“这个，送给你。”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礼物。

　　林陌玉眉心微蹙，下意识往后轻避，眼神倔强，果断拒绝：“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买。”
　　他骨子里带着一股执拗的傲气。

　　他来到这座城市，一无所有，步步谨慎，所有想要的东西，他都希望靠自己一点一滴的努力、慢慢争取。
　　他不愿接受施舍和无端馈赠。

　　翟清屿看着他眼底浓烈的抗拒，眸色微沉，缓缓收回手。
　　对他而言，一台手机根本不值一提。
　　可他清楚知道，对现在的林陌玉来说，这是需要省吃俭用、课余辛苦兼职，攒很久的钱才能买到的东西。

　　连日郁结缠在心间，翟清屿辨不清心底触动：是困于旧年执念，还是因眼前人相似的脸，悄然生出悸动，进退两难无从抉择。
　　他低声开口，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那你陪我去操场走走，好不好？”

　　林陌玉看得出来，他今天心绪很重，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沉默几秒，他最终淡淡应下：“好吧。”

　　暮色低垂，晚风温柔。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跑道上，影子被晚霞拉得很长。

　　最后一同坐在操场侧边的木质长椅上，晚风掠过树梢，拂乱少年柔软的浅金色发丝。
　　周遭静得只剩风声，连日压在心底的郁结忽然有了出口。

　　翟清屿望着身侧人白净的侧脸，轻声开口：“你之前借的那本《边城》，看完了吗？”
　　林陌玉指尖轻搭在膝头，闻声轻轻点头。“嗯，看完了。”

　　那本书文字清淡，通篇都是无声的等待与说不清的遗憾，他看完后静默许久，心里微微怅然。

　　翟清屿黑眸沉沉，牢牢锁着他的侧脸，晚风吹得他眼底情绪愈发深邃难辨。
　　他像是随口闲谈，又像是在叩问自己深埋多年的执念，字字轻缓，却裹挟着沉甸甸的酸涩：
　　“书里最后离开的那个人，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

　　一句轻问，像风一样轻，却重得压人心底。
　　他问的是书，等的却是人。

　　林陌玉垂眸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心底纯粹干净，语气笃定：“我觉得会。”
　　“故事的等待不会落空，该重逢的人，迟早会跨过山海，归来圆满。”

　　少年字句纯粹坦荡，带着干净的期许。
　　可落在翟清屿心底，却掀起翻涌不休的茫然。

　　他深深凝望着眼前和故人近乎重合的眉眼、黑眸彻底沉寂，陷入漫长的深思。
　　是吗？
　　真的会归来吗。

　　眼前人是归来的故人，还是命运用来慰藉他执念的、一场逼真的泡影？
　　他不敢问，不敢认，更不敢赌。
　　怕戳破平静，怕真相残忍，怕这来之不易的陪伴转瞬成空。
　　万般纠结与隐忍沉沉压在眼底，无人可诉。

　　良久，翟清屿敛去心绪，轻声开口，打破寂静：“你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这句话轻触到林陌玉最不愿被人窥探的过往。
　　他抬眸看过去，语气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单纯好奇。”翟清屿语气坦诚。

　　林陌玉张了张嘴唇，最终还是缓缓开口：
　　“山里的风很冷，一年四季都凉。每天上学要走很远的路，山路崎岖泥泞，来回要走几个小时。房间很破，夜晚很黑，没有这么亮的灯。”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藏着旁人不知的清贫与辛苦。

　　翟清屿静静听着，心口沉沉。
　　这是他完全不知的，属于林陌玉的过往。

　　晚风寂静。
　　翟清屿侧头看着身旁安静的少年，语气很轻，带着试探：“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林陌玉微微一怔。
　　想起他在自己一次次危急时刻的挺身而出，想起他对自己截然不同的态度……
　　心底层层叠叠的戒备，早已悄悄松动、卸下。

　　他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眸光清浅真诚。“算吧。”
　　月光浅浅洒落，隔在两人之间，旧影与今人纠缠，心事浮沉，咫尺相望，却仍隔着重山过往。